第六章

茅盾 第1頁,共2頁

經過劇烈的辯論以後,待付表決的提案共有三個:

一,是陸慕遊和店員工會委員長林不平的提案,主張照店員工會三大要求原案通過,組織特別委員會訂定詳細執行辦法。附議者有商民協會的趙伯通。

二,是林子衝的提案,主張三大要求暫行保留,電省請派專員來指導解決,一面仍須嚴厲鎮壓土豪劣紳和反動店東的陰謀搗亂。附議者有婦女協會孫舞陽。

三,是方羅蘭的提案,主張:a.店員加薪,以年薪在五吊以下者增加百分之百,餘漸差減為原則;b.店東辭退店員知識結構主義法國哲學家、文化史學家福柯(michel,應得店員工會同意;c.店東歇業問題由各關係團體推派代表合組專門委員會詳細調查,呈由縣黨部斟酌辦理;d.糾察隊及童子團的步哨,即日撤退,以免市面恐慌;e.不得自由捕捉店東。附議者有陳中及周時達。

聯席會議的臨時主席彭剛將三個提案高聲讀完後,抬起他那常是渴睡樣的眼睛在列席各人的臉上打了個圈子,照例地等待有無異議或補充。看見大家都沒有話,他又慢吞吞地說道:

「第一第三提案都是趨向立刻解決本問題的,第二提案趨向維持現狀,靜候上級機關派人來辦理。現在要付表決了,請各位發表意見,應該先將哪一個提案付表決?」

「目下市面甚為恐慌,本問題應得趕快解決;如果照現狀拖延下去,恐怕紛糾愈多,危險更大。」

陳中這麼暗示著應該暫時拋開第二提案,先謀立刻解決。

「先將第一提案付表決了,怎樣?」主席又問。

沒有反對。於是舉手。列席的二十一人中,只舉起了九隻手。少數!

第三提案又付表決了。也只有十票,雖然比較多一票,也還是不足法定的過半數。始終沒有舉過手的是林子沖和孫舞陽。

全場情形,顯然是有利於第二提案了;本來贊成第一第三案的人們總有許多會走這條「不得已」的路罷?陳中和周時達連坐,他在周時達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於是周時達在主席再發言之前起來說話了,照舊用力搖他的肩膀:

「請省裡派人來解決,本是一個妥當的辦法;可是極快也得四五天才有人來。現在謠言極多,反動派就利用我們還沒決定辦法,來散播謠言,恐嚇商人。今天人心已極恐慌,再過四五天,說不定要鬧出大亂來。所以鄙見,一面可以等候省裡派人來根本解決,一面應當先把糾察隊童子團的步哨撤退。要歇業的店鋪暫時不準歇,童子團也不要去監視。農民自衛軍請他們回去。我這意見對不對,請大家從長計較。」

「城裡恐慌是一刻一刻加深了,果然也不無反動派從中造謠,但是糾察隊,童子團,農軍,洶洶然如臨大敵,監視店鋪,監視店東,不準貨物出店門等等舉動,也是使得人心恐慌的;我也主張根本問題不妨聽候省裡來人解決,而目前的恐慌一定先得趕快消滅了才是正當的辦法。」方羅蘭也發言了。

「不行,不行!」林不平大聲反對。「反動派收買打手總有二百多,他們預備暴動。我們防備得這麼嚴密,他們尚且時時搗亂。我可以斷言,糾察隊的步哨早上撤回,這縣城晚上就落在反動派手裡了。」

「縣警備隊有一百多,警察也有四五十,難道不能維持治安麼?」方羅蘭反駁。

林不平只「哼」了一聲。

這一哼,既藐視而又憤憤,含有重大的暗示,所以全場的人都愕然相顧。

「時局很嚴重,不能多費時間;事實是明明白白擺在這裡的,反動派的陰謀決非一朝一夕之故,現在非堅決鎮壓不可了。請主席宣佈討論終結,將第二提案付表決。然後我們再議具體的辦法。」

在緊張的空氣中,孫舞陽的嬌軟的聲浪也顯得格外嫋嫋。這位惹眼的女士,一面傾吐她的音樂似的議論,一面拈一枝鉛筆在白嫩的手指上舞弄,態度很是鎮靜。她的一對略大的黑眼睛,在濃而長的睫毛下很活潑地溜轉,照舊滿含著媚,怨,狠,三種不同的攝人的魔力。她的彎彎的細眉,有時微皺,便有無限的幽怨,動人憐憫,但此時眉尖稍稍挑起,卻又是俊爽英勇的氣概。因為說話太急了些,又可以看見她的圓軟的乳峰在紫色綢的旗袍下一起一伏地動。

主席正要詢問有無異議,一個人滿頭大汗,闖進會場來,在林不平的耳邊說了幾句。林不平臉上的筋肉都緊縮起來了。

坐在他旁邊的陸慕遊也變了色。

「這位同志來報告,縣前街已經發生了暴動,」林不平霍然立起來大聲說,幾乎就是嚷了。「童子團受傷!反動派已經動手了!」

幾個聲音同時發出一個「呀!」

但是會議室間壁,縣黨部常務委員室內的電話又丁零零響了。

「你們還主張撤退糾察隊和農軍,那簡直是籠著手讓人家來砍頭!」林不平繼續咆哮似的說。「你們愛高談闊論,悉由尊便,我可不能奉陪了!」

主席很為難地笑了一笑。大家一時想不出適當的話,情形非常僵。幸而林子衝已經聽了電話回來報告,這才把林不平恫嚇的退席問題無形中擱下了。

「公安局長打的電話。」林子衝還算鎮靜地說。「縣前街王泰記京貨店的店東私自搬運店內貨物,被童子團阻住了,不知怎的跑出許多人來干涉,便和童子團打起來;大概有幾個受了傷,糾察隊也到了,一場混打,許多商店便關門收市。現在情形極混亂。公安局請我們派人去彈壓。」

原來事情並不怎樣嚴重,大家倒鬆了一口氣了。這「王泰記」的名兒,大家聽去也很平淡,然而陸慕遊頗著急了;林子衝並沒說明,這所謂「店東」究竟是王榮昌,抑是胡國光。

然而會議之不能再繼續,並且希望有結果,卻也是大家心心相照的了;於是依了孫舞陽第二次的催促,由主席指定三個人馳往出事地點,一面通過了第二提案電省請示。聯席會議就此宣告結束。

當下是方羅蘭,林不平,陸慕遊三人被指派到出事地點,擔任調解彈壓。街上頗有三三兩兩的閒人在那裡指手劃腳談論,但糾察隊和童子團的步哨,似乎並沒變動。他們急走了五分鐘光景,早看見前面一大堆人把街道塞滿了,那人堆中有藍衣的糾察隊,有最惹眼的紅布圍著的小小的頭顱,還有梭標的鐵尖閃爍地高出於人頭。

人堆中忽然騰起一片鼓掌聲。許多人臂爭先地舉起來,「擁護胡國光」的呼聲也怪不入調地被聽得了;而高舉的人臂又混亂地動搖,似乎那些臂的主人正在那裡狂跳。

兩分鐘後,三位特派員立即被告訴了事情的真相:

——原來是那老實的王榮昌被共產的謠言嚇昏了,想偷運出一批貨物去放在他認為妥當的地方,不料雖然搬出了店門,卻在半路上被查見了;在貨物押回原店的時候,就跟來了一大批閒人看熱鬧。王榮昌看見機密敗露,早慌得說不出話來,忽然閒人中間擠出兩三個來吆喝著「貨物充公」,便不問情由地想拿了就走,這就和上前來質問禁止的童子團發生了衝突,亂打起來。當糾察隊和農軍聞聲趕到時,那幾個趁火打劫的流氓早已逃走,只留下王榮昌作為勾結流氓的嫌疑犯。而況童子團又有一個被打落了門牙,於是王榮昌便被拘留。這可憐的老實人看見分辯無效,卻想出了一條妙計,派人把王泰記填表上的店東胡國光找了來解救災難。

現在這胡國光就以王泰記店東的資格,高高地站在櫃檯上演說。他痛罵那些不顧店員生活不顧大局而想歇業的店東;他說自己即使資本虧盡,也決不歇業;他又輕輕地替王榮昌開脫,說他是個胡塗人,老實人,只知忠於東家,卻不明白大局;他說那兩個想趁火打劫的流氓一定是反動派指使出來的;最後,他說店員工會的三款,王泰記立刻可以照辦,並且還打算由店東店員合組一個王泰記委員會來共管這個店:

為了革命的利益,他是什麼都可以犧牲的。

剛才的熱烈的掌聲和口號就是胡國光替王泰記慷慨犧牲所得的讚許。陸慕遊想不到他的朋友竟如此漂亮,快活到說不出話來。然而三位特派員不能悄悄地就回去,方羅蘭是代表黨部的,就首先當眾宣佈了聯席會議的結果。林不平早已一躍上了高櫃檯,趕快補充說:

「我們一面請省裡派人來指導,一面還是要努力鎮壓反動派——土豪劣紳和反動的店東。糾察隊和童子團要加緊巡查,造謠的人要抓,私下搬走貨物的也要抓!土豪劣紳的打手,我們捉住了就要槍斃!現在有些人說我們店員工會太狠,說糾察隊太強橫了,他們不想想那些反動店東多麼可惡;他們要歇業,藏起貨物來,餓死我們,餓死全城的人!如果都像胡國光同志那樣肯犧牲,熱心革命,那就好了!」

林不平很親熱地拉住了胡國光的手。人堆裡又騰起一片的掌聲來;一個聲音高喊:「擁護革命的店主!擁護胡國光!」

許多聲音也跟著高呼:

「擁護革命的店主!」

「打倒反動的店主!」

「擁護犧牲一切的胡國光!」

當下胡國光成為新發見的革命家,成為「革命的店主」。他從櫃檯上下來時,就被許多人挾住了兩條腿,高高地抬起來,歡呼,拍手。連躲在櫃檯角里哭喪著臉的王榮昌也忍不住大笑了。

胡國光又被請到店員工會和總工會去,會晤那邊的許多革命家。他建議,明天開一個群眾大會對土豪劣紳示威。立刻被採用了。

在這群眾大會上,胡國光又被邀請演說;他主張激烈對付土豪劣紳,博得了許多掌聲。方羅蘭也有演說;他也稱讚童子團糾察隊農軍維持治安的功勞。這在方羅蘭,大概不是違心之談;因為正當他上臺演說時,混進會場的土劣走狗,忽然又鼓譟起來,幸而有糾察隊捉住了兩三個,這才回復了熱烈愉快的原狀。

全縣的空氣現在逆轉過來了。

商店依舊開市,店東們也不再搬運貨物,因為搬也沒用,反正出不了店門;也沒有店員被辭歇,不管你辭不辭他總是不走的了;加薪雖無明文,店員們卻已經預支:所以你很可以說店員問題已經不成問題了。然而省裡來了覆電。說是已經派員來縣指導核辦,在該員未到前,各民眾團體不得輕舉妄動,以免多生枝節。措辭頗為嚴厲。

這個電報是打給縣黨部縣工會農會的,不到半點鐘,滿城都傳遍了。街頭巷尾,便有「又要反水了」的半提高的聲音,而童子團也被側目而視。一部分的店東,當即開了個秘密會議;第二天,便有店東的五個代表到縣黨部和公安局請願「維持商艱」。縣工會門前發見了「營業自由」和「反對暴民專制」的小紙條;林不平接到幾封恐嚇的匿名信。清風閣上又有形跡可疑的茶客。在二十四小時內,全城人心又轉入了一個新的緊張和浮動了。

方羅蘭在接見店東請願代表的時候,很受了窘。他本以為幾句「商民艱苦,本部早已洞悉,店員生計,亦不能不相當提高;省中已有電令民眾團體不得輕舉妄動,本部自當竭力約束,勿使再有軌外行動;一切靜候特派員來後根本解決」,照例地囫圇敷衍一下,便可過去;不料代表們並不照例地「滿意而去」,卻提出一大堆問題推在方羅蘭鼻子前:

「既然省裡來電,嚴命民眾團體不得輕舉妄動,街上的童子團糾察隊的步哨為什麼尚未撤去呢?」

「各店鋪裡的童子團是否可以立即撤回,讓貨物自由進出!」

「捕拿店東的舉動應請立即禁止!」

「店員工會究竟受不受黨部的指揮?商民部是為商人謀利益的,究竟對目前的風潮抱什麼態度?」

「農軍很引起人心恐慌,應請立即調開!」

「…………」

方羅蘭看見群情如此「憤激」,很覺為難;他支支吾吾地敷衍著,始終沒有確實的答覆。對於這些實際問題,他有什麼權力去作確定的答覆呢?他果然應該有他個人的意見,並且不妨宣佈他個人的意見,然而不幸,似乎連個人的意見也像自己無權確定了。他彷彿覺得有千百個眼看定著自己,有千百張嘴嘈雜地衝突地在他耳邊說,有千百隻手在那裡或左或右地推輓他。還能確定什麼個人的意見呢?他此時支支吾吾地在店東的代表前說了許多同情於他們的話,確也不是張開了眼說謊,確是由衷之言,正像前日群眾大會時他慷慨激昂地說了許多贊助店員的話一樣。

也不僅方羅蘭,許多他的同事,例如陳中,周時達,彭剛,都是同樣的心情,苦悶彷徨,正合著方太太說過的幾句話: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才算是對的。……這世界變得太快,太複雜,太古怪,太矛盾,我真真地迷失在那裡頭了!

這種空氣,持續了短短的四十多小時,然而城裡已經發生了新現象:謠言更加多而離奇了;匿名的小字條不但偷偷地貼,並且也飛散在市上了;童子團和流氓廝打的事情甚至一日數起了;罷市的風聲又有流傳,老婆子們又忙著上雜貨鋪了。全城又進入了一個新的恐慌時期!

幸而省裡的特派員史俊亦就到了。這正是胡國光一交跌入「革命」後的第四天的下午。這位史俊,並不是怎樣出奇的人物:略長的身材,亂蓬蓬的頭髮,一張平常的面孔,只那一對眼睜大了直視的時候,還像有些威風。總之,就他的服裝,他的相貌,他的舉止,種種而言,這史俊只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學生模樣的人物。然而恰因來的時機關係,他便成為大眾屬目的要人了。

因為到時已是午後六時,所以當天只有林子沖和孫舞陽會見了這位特派員。他們在省裡本已認識。但翌日一早,就有許多人找他。差不多黨部和民眾團體的重要人物都到了。各人都準備了一肚子話來的,不料成了個「不期而會」,弄成不便多說話。

「經過的情形,昨天有林同志詳細講過了;」史俊把談話引到本題。「兄弟是省工會專派,省黨部加了委的;此來專辦本案,帶便視察各民眾團體的狀況。逗留的日子不能多。今天可巧大家都來了,我們先交換意見,明天便開個聯席會,解決這件事。」

但是來客們並不提出意見,只有訊息;他們把各種各樣最近的訊息——各種人的態度以及謠言,充滿了史俊的耳朵。至於意見,他們都說特派員自然帶了省裡的「面授機宜」來的。

這位史俊綽號「大炮」,是一個爽爽快快,不懂得轉彎抹角,也不會客氣的人兒,他見大家沒有意見,都推尊他,便老老實實說:

「這就更好辦了。省裡現在對於店員問題,一加薪,二不得辭歇店員,三制止店東用歇業做手段來破壞市面。漢口就是這麼辦。外縣自然採用這原則;所出入者,不過是小節目,譬如加薪的多寡。」

來客們有的愕然了,有的露出喜氣,也有的並無表示。林不平和陸慕遊幾乎鼓起掌來。陳中看著方羅蘭的臉,似乎有話,但亦不說。

「舞陽,忘記告訴你了,赤珠有東西送給你。」

史俊忽然回頭對坐在左首正玩弄她的白絲圍巾的孫舞陽說。赤珠就是史俊的戀人,孫舞陽以為一定同來玩玩的,卻竟沒來。

孫舞陽將她的媚眼向史俊一瞥,微笑著點頭。

「但是,史同志,」陳中忍不住不說了,「聽說店東們聚會過幾次,準備積極反抗,誓不承認店員工會的三項要求呢。昨晚已有傳單散發,今天早上,我也看見了。並且土豪劣紳從中活動,和店東們聯絡。敝縣的土豪本就很有勢力,能號召千把人。他們新近收羅了幾百打手,專和黨部中人及民眾團體為難。剛才史同志說過省裡的辦法,自然應當遵照,但省裡有大軍鎮壓,辦事容易,敝縣情形,似乎不同。如果操之過急,激成了鉅變,那時反倒不容易收拾了。」

這一席話,很得了幾個人的點頭。方羅蘭也接著起來說:

「店東們反對的空氣從昨晚起特別猛烈。似乎是預定的計劃。大概他們暗中醞釀已久,最近方才成熟。這倒不應該輕視的。況且一律不準歇業,究竟太嚴厲了些;店東中實在也有不少確已虧本,無力再繼續營業的。」

又有幾個人點著頭,表示同意。

「那些無非是恐嚇,不管他。」史俊很不介意地說,「他們看見你們對此事遲疑不決,知道你們顧慮太多,便想利用謠言恐嚇,來騙取勝利。一旦決定了辦法,包你沒事。省裡店東也玩過這種把戲。」

「不怕,再調二百農軍來!」林不平奮然說。

「這也不必。明天開會宣佈省裡所定原則,即席商定了具體辦法,就完了。店東們有反抗的,土豪劣紳有搗亂的,立刻拿辦!」

史俊輕鬆松地說,似乎事情已經解決了。大家也不再多言。

於是第二天開會了。果然適如史俊所預料,辦法宣佈後,並沒發生意外。然而還有些善後問題,譬如要求歇業的店鋪實在情有可憫者應該派人調查以便核辦,逃跑了的店主遺下來的店鋪如何去管理,加薪的成數分配等等,因此又推定了方羅蘭,趙伯通,林不平三人專辦此等善後。

現在史特派員遺下的工作只是視察民眾團體了。舊曆元宵的翌日,人家給他介紹,會見那新發見的「革命家」胡國光;近來他很努力,那是不用說的。

胡國光到了史俊的寓所,一眼就見史俊和一男一女在那裡閒談。男的是林子衝,本來認識;那女的可就像一大堆白銀子似的耀得胡國光眼花繚亂。他竟還不認識這有名的孫舞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