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太太避過了直接的回答;然而她已經很自然地很嫵媚地笑了。
兩位小姐都點著頭。
「那麼,我們現在就出去走走。」方太太忽然高興起來。「羅蘭,你今天沒有事罷?劉姊姊的大衣在廂房裡,你去拿了來,陪我們出去。」
街上的空氣很緊張。
方羅蘭和三位女士走了十多步遠,便遇見一小隊的童子團,押著一個人,向大街而去;那人的衣領口插著一面小小的白紙旗,大書:「破壞經濟的奸商」。童子團一路高喊口號,許多人家的窗裡都探出人頭來看熱鬧。幾個小孩子跟在隊伍後面跑,也大叫「打倒奸商」。
那邊又來了四五個農民自衛軍,掮著長梭標,箬笠掀在肩頭,紫黑的臉上冒出一陣陣的汗氣;他們兩個一排,踏著堅定的步武。兩條黃狗,攔在前面怒嗥,其勢頗不可蔑視,然而到底讓他們過去,以便趕在後面仍舊吠。他們過去了,迎著斜陽,很嚴肅勇敢地過去了;寂寞的街道上,還留著幾個魁梧的影子在搖晃,梭標的曳長的黑影,像粗大的棟柱,橫貫這條小街。
縣前街上,幾乎是五步一哨;藍衣的是糾察隊,黃衣的是童子團,大箬笠掀在肩頭的是農軍。全街的空氣都在突突地跳。商店都照舊開著,然而只有雜貨鋪糧食店是意外地熱鬧。
兩個老婆子從方太太身邊擦過,喳喳地談得很熱心。一句話攔入方太太的耳朵:
「明天要罷市了,多買些醃貨罷。」
方太太拉著張小姐的蘋果綠綢皮襖的衣角,眼睛看著她,似乎說:「你聽得麼?」張小姐只是嫣然一笑,搖了搖頭。
「謠言!但是剛才我們到你家裡時,還沒聽得這個謠言呢。」
走在左首的劉小姐插進來說。她舉手掠整她的剪短的頭髮,烏溜溜的一雙眼睛不住地向那些「步哨」瞧。
迎面來了一個少年,穿一身半舊的黑呢中山服,和方羅蘭打了個招呼,擦著肩膀過去了。方羅蘭忽然拉住了方太太的手,回頭叫道:
「林同志,有話和你講。」
少年回身立定了。蒼白的小臉兒對著張小姐和劉小姐笑了一笑,方太太卻不認識他。他們一行人在窄狹的街道旁停下來,立刻有幾個閒人慢慢地蹀過來,圍成半個圈子。
「這是內人陸梅麗。林子衝同志。」方羅蘭介紹,又接著問,「有罷市的謠言麼?情形很不好。你知道店員工會的代表會已經完了沒有?」
「完了,剛剛完了。」
「有什麼重要的決議?」
「怎麼沒有!要嚴厲鎮壓反動派。我們知道土豪劣紳預備大規模的暴動呢。前夜清風閣的二三十個打手,就是他們買出來的,明天罷市的謠言也是他們放的,不鎮壓,還得了麼?」
林子衝的小臉兒板起來了,蒼白的兩頰泛出紅色;他看著那四五個愈挨愈緊的閒人,皺了皺眉頭。
「但是店員要求的三款呢,討論了沒有?」
「三款是堅持,多數店東藉口虧本要歇業,破壞市面,也是他們陰謀的一種。明天店員工會就有代表向縣黨部請願呢。」
三位女士都睜大了關切的眼睛,聽林子衝說話。劉小姐把左臂挽在張小姐的腰圍上,緊緊靠著,頗有些驚惶的神色。
張小姐卻還坦然。
後面來的一隻黑手,從劉小姐的右腋下慢慢地往上移;但是沒有一個人注意。
「沒有別的事兒罷?」方羅蘭再問。
林子衝靠前一些,似乎有重要的話;忽然劉小姐驚喊了一聲。
大家都失色了,眼光都注視劉小姐。張小姐一手在自己身邊摸索,同時急促地說:「有賊!劉小姐丟了東西了!」
林子衝眼快,早看見張小姐身後一個人形疾電似的一閃,向旁邊溜去。糾察隊和童子團都來了。不知什麼人冒冒失失地吹起警笛來。接著稍遠處就有一聲應和。忽然四下裡都是警笛亂響了。嚷聲,腳步聲,同時雜亂地迸發了。方太太看見周圍已是黑壓壓一厚層的人兒,頗覺不安,拉住了劉小姐,連問:「丟了什麼?」
「只丟了一塊手帕,沒有什麼大事!」
張小姐高聲向包圍攏來的糾察隊說。
「賊已經跑了!沒有事了!注意秩序!」
林子衝也幫著喊,向街上那些亂闖的人揮手。
但是稍遠處的警笛聲還沒停止。街的下端,似乎很擾亂;許多人影在昏黃的暮色中搖動。一排糾察隊和幾個警察,從人叢中擠出來,匆匆地趕過去。傳來一個很響的呼叱聲:「誰個亂吹警笛!抓住!」
林子衝也跑去察看了。方羅蘭皺著濃眉,昂起了頭,焦灼地望著。糾察隊和童子團早已從他們身邊散去,閒人也減少了;擾動的中心已經移到街的下端。
「羅蘭,沒有事罷?」方太太問。
「大概只是小小的誤會罷了。然而也可見人心浮動。」方羅蘭低喟著說。
林子衝又跑回來了。據他說,抓住一個亂吹警笛的搗亂分子,現在街的下端臨時戒嚴,過不去了。天色已經全黑,他們就各自回家。
方羅蘭和太太到了家裡,看見黨部的通知,定於明日上午九時和商民協會,店員工會,婦女協會——總之,是各人民團體,開一個聯席會議,解決店員三大要求的問題。
方羅蘭慢慢地把紙條團皺,丟在字紙簍裡。
他浸入沉思裡了。
他想起剛才街上的紛擾,也覺得土豪劣紳的黨羽確是佈滿在各處,時時找機會散播恐怖的空氣;那亂吹的警笛,準是他們攪的小玩意。他不禁握緊了拳頭自語道:「不鎮壓,還了得!」
但是迷惘中他彷彿又看見一排一排的店鋪,看見每家店鋪門前都站了一個氣概不凡的武裝糾察隊,看見店東們臉無人色地躲在壁角里,……看見許多手都指定了自己,許多各式各樣的嘴都對著自己吐出同樣的惡罵:「你也贊成共產麼?
哼!」
方羅蘭毛骨聳然了,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向左右狼顧。
「羅蘭,你發神經病了麼?」方太太笑著喚他。
方羅蘭這才看見太太就坐在對面的椅子裡,手中玩著半天前撩在桌子上的鵝黃邊的手帕。這手帕立刻轉移了方羅蘭的思想的方向;他帶訕地走到太太跟前,挽住了她的頸脖,面對面地低聲說:
「梅麗,我要你收用了這塊手帕!」
方太太的回答是半嗔半喜的一笑。方羅蘭狂熱地吻她。這時,什麼反動派,糾察隊,商店,戰慄的店東,戟指的手,咒罵的嘴,都逃得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