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 第2頁,共2頁

梅女士發這質問的時候,她的眼前又浮出韋玉的怯弱的容貌來。

「我同意梅的意見。」

一位斜眼少年忙著加進來說。

「無抵抗一定被捕了。我寧可打一場,坐牢麼,不幹!」

又是一個沉重的聲音從房子的暗角里出來,可是誰也看不清他的臉。

「是要避免重大犧牲,暫時的無抵抗,並不是無抵抗主義!」

黃因明先駁正了梅女士的議論,然後頓一下,將陰沉沉的眼光從眾人臉上掠過,慢慢地又接著說:

「各位想流點血,很好;可是我們現在還不肯輕易地就流血,現在還沒到放下重大犧牲去的時機,現在的策略是多多地被捕,用耐久戰的方法刺戟起市民的意識——」

「好,讓他們捉,捉完了怎麼辦?」

斜眼睛的少年尖利地嚷了。

「聲音低些呀!一定不會捉完的!如果沒有生力軍加入我們的隊伍,如果我們不能夠引導廣大的群眾去作鬥爭,那麼即使我們都拚了命,都流血,也是徒然,也是不能夠攪起革命的高xdx潮來。再說,這無抵抗態度也不過是明天的策略,並不是永遠無抵抗,把我們都變成了無抵抗主義者!」

「決定的辦法就是這樣麼?」

梅女士很不滿足似的問。

「就是這樣。當然還有旁的方面的佈置,可是在這裡不用多管。同志們,明天下午一點在南京路集合,兩點鐘開始工作;也許捕房在南京路左近布得有防線,衝破這防線!踏上今天戰士們的血跡!」

這幾句話還是低聲說的,然而多麼沉毅堅決。在場六七人的眼睛裡都耀著興奮的光彩了。可不是,到底也可以轟轟烈烈幹一下!而況這是命令,他們都不願意違抗命令的。黃因明看見再沒有疑問,就把明天各人的工作都分配好,末了又告訴他們在上午十一時來領漿糊,標語,傳單。

「南京路浙江路口是目的地。我們的人都要集中在這一處。三點鐘後有臨時命令,注意呀!」

最後是這麼說的。會議告終,房子裡的人一個一個悄悄地走了。

雨早停止,風卻很大。梅女士的衣服還是溼漉漉的,此時受著風,便忍不住渾身抖戰。她快步穿出那條暗弄,又轉進了另一條衖堂,猛聽得背後有腳步聲趕上來。「遇見了‘赤老’麼?」她這麼想,便把腳步放慢些,又偷偷地回過頭去看。弄裡的路燈光正落在她背後,看清楚那位來者卻就是「同意了她的意見」的斜眼睛少年。

「老張,這樣快跑是要招疑的。」

一前一後走著的時候,梅女士輕聲說。

「可是你也跑得不慢。」

「我是衣服溼了,身上冷得厲害。」

「可是也因為你的衣服溼,就見得格外好看。」

沒有回聲了。又走過幾步,那位老張捱到梅女士肩膀,笑著說:

「梅,你真是可愛!」

「我覺得你也可愛。」

老張的嘴巴響了一聲,薄暗中他的眼睛閃閃地發亮;他更挨緊些,差不多要碰著了梅女士的鬢髮。似乎也還可以聽得他的心在突突地跳。

「因為你好像是一個革命的青年!」

梅女士冷冷地加一句,跑出弄口就坐上一輛人力車,竟不回頭再看一眼。

第二天一早爬起來,梅女士就找報紙來看。昨天的大事件竟沒有評論。在第三張上找到紀事了,也只有短短的一段,輕描淡寫的幾筆。她使勁把報紙摔在地下,匆匆跑出去將上海大大小小各報一古腦兒買來,翻了半天,紀事是相同的,評論間或有,也是不痛不癢地只說什麼法律解決,要求公道那一類話。

黃因明早已出去,徐綺君寫家信。窗外是滿天烏雲。梅女士只好垂著頭悶悶地在房間裡來回地走,好容易捱到十點鐘,到「二百四十號」取了傳單標語,便拉著徐綺君直向南京路去。

還是平常那樣的匆忙雜亂,在各街道里流走。昨天所貼的標語,早被撕去,也有些剩留的角兒邊兒,則又被昨夜的豪雨打爛,正和到處皆是的花柳病藥品廣告同樣暗淡,不惹注意。當然昨夜的豪雨也已經衝去了人們夢寐中的南京路的慘影,現在每個善良的市民照舊過他的太平無事安分守己的生活,照舊的在錢孔裡爬,在泥淖裡滾。

電車裡的梅女士和徐綺君相視而笑,都沒有說話。在梅女士心中,更有些獰惡的冷笑和憎恨的烈火。雖然她是一個很知道服從命令的人,但此時卻也私蓄著非議:無抵抗麼?刺戟起市民的意識麼?太空想了!這班馴良的受帝國主義豢養慣的奴才只合丟在黃浦江裡!她又想起自己會騎馬會開槍,為什麼要來拿這紙條子和漿糊罐頭。她斜眼看著腋下的紙包,很想從車窗擲出去;是的,挑一個紅噴噴,圓胖胖的滿足的臉兒,劈面擲出去!她已經拿這紙包在手裡。但在手指上顛了幾下以後,便又夾在臂彎裡。到底紀律是神聖的!

南京路上同樣的滿浮著穩定的空氣。行人道上有寥寥的幾個「三道頭」和印度巡捕。老閘捕房門口排列著五六個全武裝的萬國商團,門裡的長甬道上有騎巡的馬打盤旋。靠著老閘捕房這邊的行人道不準通行。過往的人們也許為此睜一下渴睡樣的眼睛,但是一個解釋立刻浮上她的心:這是外國人在那裡保護他們的捕房,提防著鬧亂子。

從老閘捕房向東到拋球場,這南京路精采的中段,鬧熱是加倍。梅女士和徐綺君在人叢中慢慢地擠。那邊洋貨店的樣子陳列窗前有三兩位青年站著瞧那些花花綠綠的舶來品,俄而又踅到隔壁的鐘錶店窗前站住。紙包也在他們腋下夾著。梅女士留神搜看,禁不住心裡突突地跳。早已滿街布遍了這些分子!

然而還只有十一時半。梅女士和徐綺君走進了一家點心鋪子。這裡也是比平常擁擠些,也有些嘴角里藏著微笑,眼睛裡冒著興奮的男女青年。他們都是來赴這歷史的盛筵。準定是他們到結婚的禮堂時也有這樣一付嘴臉,這樣一種鼓舞的心情!

在吃一碗麵的時候,徐綺君向四下裡張望著,忽然獨自笑起來了。

「笑什麼?綺?」

「因為我想起《水滸傳》上梁山泊好漢打劫法場的情形。」

徐綺君把臉兒覆在麵碗上,低聲說。而在得到了梅女士的一聲軟笑的回答聲,她又帶些詢問的意味接下去:

「人家是要打劫一位兄弟或是一位頭領,我們呢?」

「我們是要打劫整個上海的心,要把千萬的心捏成為一個其大無比的活的心!」

梅女士低聲地然而堅定地回答。

徐綺君抬起頭來,猛抓得了梅女士的手,緊緊地捏著,許久時候不放鬆。

忽然一片嚷聲從窗外進來。一個狂怒的聲音在喊:

「起來呀,起來呀!咱們中國人!」

所有的人兒都跳起來擁到窗外洋臺上,梅女士搶在先頭。下面是蠕動的頭的圓陣。尖聳出來的紅布包頭的印度巡捕揚起了木棒子亂舞。「三道頭」扭住了一位長大的男子,他還在狂怒地喊。驀地他的右手一撒,傳單飛起在空中,接著便是雷一樣的喝采聲和鼓掌聲。

今天的第一槍放射了!雖然還沒到命令所指定的時候,梅女士再也忍不住,探手到腋下想拿那紙包,可是沒有,紙包還放在裡面桌子上呢。她再看手錶,只有十二點十幾分,顯然是太早;還沒到總攻擊的時候,不能自由行動,讓敵人各個擊破。紀律是神聖的!

兩位女士匆匆地離開那點心店。剛才的人堆已經被驅散了,傳單在幾個店員手裡,低聲念讀,側著頭。空氣是在跳動了。人們走的更加匆忙,像有鬼趕在背後。梅女士她們倆沿馬路向西去。後面來的三個人一隊從她們身邊擦過,挨著每家商鋪丟進些傳單去,其中一位拿著大排筆在玻璃窗上抹一下,又一位便接手按上一條猩紅大字的標語。

「該動手了罷?耐得住的才是鬼!」

梅女士這樣想,對徐綺君瞬了一眼,便開啟紙包來。她們緊跟在前面三個人一隊的背後,敏捷地嚴肅地發傳單,貼標語,毫無阻礙,直到快近浙江路口,再不能過去。

這個交通孔道的所謂「日升樓」附近,現在變成了戰場。悲壯的呼嘯,夾著熱烈的掌聲,像怒濤一般捲來,直要震坍那些沖霄的高樓。馬路上,黑壓壓地一片,都是攢動的人頭。兩邊商鋪的樓窗也擠滿了興奮的臉。電車接長了一串站著,車窗裡往外伸長著頸脖子的,嘴裡也在狂喊一些不知什麼的話語。從永安公司的屋頂花園,正當十字街頭,撒下無數紅的黃的白的傳單來,被溼風吹著在滿天裡飛。而像歡迎這些傳單,下面動亂著的頭顱的森林中便騰出雷一般的吶喊。

梅女士拚命往前擠。前面一家商鋪的方石頭的窗臺上,站著一個人,噴出滿口的飛沫,高喊「打倒帝國主義」。人叢中猛跳出個「三道頭」,抓住了那位演說者的衣領,一面揚起了手槍開路。兩三個印度巡捕也趕來舞動木棍子了。密集的人堆裡閃出一條縫來了。但是呼噪的更加兇猛。梅女士疾鑽過面前的人層,趕到那窗臺前,攀住了鐵梗一跳,就填補在那「崗位」裡,狂吼著這樣的話語:

「看看我們的人呀!被他們捉,被他們槍斃!中國人齊心呀!趕走這批強盜,狗!……」

她的聲音啞了,並且她即使漲破了肺管,也不能超過群眾的歡噪的響應。她看見徐綺君在人堆裡對她做手勢。她疾轉過臉去,眼前晃出個高大的印度巡捕,凶神似的衝過來。「無抵抗麼?」這問句只在她腦膜上一閃,她隨即更用力地怒吼:

「中國人齊心呀!打那些殺人的強盜!——咄,亡國奴!

走狗!」

像石塊一般對那個衝近來的印度巡捕擲過這最後的兩句,梅女士急跳下石臺,混在人堆裡再向前擠。

不知從什麼時候下起頭的雨,現在是愈來愈大了。可是隻像些油,群眾的怒焰只有更高些。南京路,浙江路口的廣場裝滿了憤怒的群眾和他們的吶喊,什麼車輛都不能通行。目的地!八方合流的目的地!今天戰士拚死攢攻的陣地!嚇,他們已經佔領了這陣地!

「六路」電車從北來了,將到浙江路口,就被群眾的怒喊擋住:

「中國人不坐外國人的車子!」

「你們也是中國人呀,不要替外國人開車子!電車罷工呀!」

乘客都下來了。石頭擲過去,車窗玻璃破了。群眾是狂熱地鼓掌歡呼。

梅女士好容易擠到先施公司門口。她看見這家百貨商店的大廈內也裝滿了人,都是些體面的紳士,時髦的太太小姐。他們都在焦灼地等候,臉上是一百二十個不願意。也有幾位踅到門口來張望,可是一聽得鼓譟的怒潮,趕快又縮回去。小傳單,還有貼不完的標語,從上面飄下來。梅女士仰起頭來看,那長長的先施樂園靠馬路的一帶,全是黑簇簇的人形。「打倒帝國主義」的唯一的呼聲,響應著的是聽不明白的呼噪叫罵。

路東的人層突然波動了。接著是「刮——刮——刮」的怪叫聲。滿載著萬國商團和巡捕的紅色救火車從人陣中衝出來,又刮刮地向西去,暫時掃出一條通行的路。跟著就來了一長串電車,空空洞洞地沒有一個客人,卻是車身的外部和破碎的玻璃窗上全貼滿了紅色大字的標語!在遼遠的上海市的邊陲,也在響著奴隸們掙斷鐵鏈的巨聲,也在演著英勇的鬥爭!

電車剛剛過去,群眾又佔據了馬路。梅女士看見斜對角的一家茶樓上挺出個瘦長的身體來,好像是梁剛夫,舞動著一雙手,準是在那裡擲下一些堅毅的鐵一樣的句子。新的更大的呼噪和鼓掌起來了。梅女士一面喊著,一面盡力向馬路中間擠,打算到對面永安公司門前,然後再擠上那茶樓。想到站在那茶樓的洋臺上,站在梁剛夫旁邊,居高臨下吼幾句,該是多麼快意,她的兩條白嫩的臂膊便陡然充滿了氣力。

她剛剛到達永安門前,那輛紅色的救火車又刮刮地從西來了。馬路中間的群眾發一聲喊,潮水似的往後退。梅女士想再穿過浙江路到那茶樓門前的計劃,看來是不能實現了。然而更使她懊喪的是那個茶樓的洋臺上現在換站幾個巡捕。

「難道梁剛夫也被捕了麼?」

梅女士這樣想著的時候,前面的密集的群眾又騰起一片呼聲,接著卻沒有掌聲而是波浪似的騷動。群眾是向浙江路那邊移退了。梅女士被卷著撞磕了幾步,斗然渾身一個冷噤,覺得像是跌在水裡。她下意識地歪過頭去,一道白練正射在她胸前,直灌進她的裡衣。巡捕在用自來水驅散群眾!梅女士被後退的人們沖走了一丈多遠近,方才站住腳跟。在她前面停著一輛送貨汽車,光景也是阻住了不得通行的。梅女士不顧一切地奮身跳上那貨車,向前面看;看今天的目的地,看這已經佔領了的陣地的大勢。六七道白練在空中飛舞,黑叢叢的群眾起了波動,呼嘯聲是低落些了,斷斷續續地露出軟調子;可是那些激射的水彈並不能驅散群眾,只不過使他們波動,卻也就是因為波動,便不能維持嚴肅的亢昂的情緒。

「同志們努力呀,佔住這陣地!全上海已經動了,最後的勝利屬於我們!」

梅女士忘其所以地怒喊了。然而她不能再多一句。一道水猛打在她臉上,立刻眼前烏黑,腳下軟了,從貨車上跌在人堆裡。兩三隻粗壯的手將她格住。同時有雷樣的吶喊從四面八方起來,凝集為這樣的聲音:

「好呀!衝上前去呀!」

梅女士再站在地上時,五六條自來水一齊向她這方面噴射來了,群眾又往南退。梅女士被卷著走,待到她能夠再站定腳跟時,已經在三馬路。

松過一口氣來,梅女士順著腳尖在馬路上走。這裡的空氣沒有那麼緊張。然而電杆上,兩旁商店的玻璃窗上,以及不論什麼地方凡是可以貼一張紙的,都已經佈滿了今天的標語和口號。梅女士興奮地走著看著,突然覺得發冷,兩條腿不客氣地抖起來了。她這才意識到全身的衣服都已溼透,只有一雙皮鞋卻還例外地乾燥。強烈的頭痛也來襲擊她了。兩條腿有鉛質的那樣重。

「梅,到哪裡去?」

在路角,有人從後面走上來高聲喚了。梅女士回頭去看,卻是那位徐自強。穿著漂亮的洋服,褲子上兩條筆直的縫,一點也不含糊。從這位少年,梅女士突想到徐綺君,方才記起已經多久不曾見她。最後一面的印象——徐綺君在人叢中做手勢的神氣,又回現在梅女士眼前了,可是她記不清是在什麼地方。

「哈,你也吃著了自來水麼?這麼溼!你看,什麼都露出來了。梅,留心著涼,可不是玩的。到我的旅館坐一下罷。喝一杯白蘭地,換一套衣服;湊巧我買了一件新旗袍想送人。歇一下,包你有益無害。不生病。」

並沒等梅女士回答,徐自強拉著她就走。只轉過一家店面,就是孟淵旅社的大門。梅女士委實是太乏了,頭依然痛,腿依然重,而且腰部又作酸,雖然心裡掛念著南京路,還是扶在徐自強手上走進了他的房間。

忙亂地找出一瓶白蘭地,徐自強拿起茶杯來滿斟一杯,就送到梅女士手裡。

「一杯是喝不完的。」

梅女士呷了一口說。現在她坐的是軟軟的沙發,房間裡的空氣又比較的暖和,便覺得全身暢快些了。徐自強又在掏摸他的旅行大皮箱子。忽然一聲歡呼,他扯出一件淡青色閃光法國軟緞的夾旗袍來,伸直了臂膊,攤在梅女士眼前,像一個老手的衣莊夥計。

「我不要換衣服。」

梅女士搖著頭說,把剩餘的半杯酒放在桌子上。

「不換是不行的。如果你要裡面的襯衣,我也有。」

「那麼你總該有第二件旗袍。這件太漂亮了,我不要。」

「正要這樣漂亮的才配得上你呢!」

梅女士笑了一笑,仍舊搖頭。

「並且我也沒有第二件了。你這身溼衣穿著一定會生病。我們什麼都不怕,就只怕生病!新中國在我們肩膀上,自己弄出病來便是反革命!」

這幾句說得有聲有色,似乎梅女士也受了感動,從昨天起的不大喜歡這位少年的意思也在無形中減少幾分,她沉吟著慢慢地說:

「那麼,還要上下的襯衣和襪子。」

徐自強又去扒摸了半天箱子,居然把衣服都找齊了,端端正正放在旗袍上面,便在沙發的那一頭坐下了,燃起一枝香菸來。梅女士站起來抖開那幾件衣服,看過了大小尺寸,覺得還合式,卻又放下回到沙發裡,睃著徐自強的面孔,似乎還要等待什麼。徐自強也覺到了,噴出一口煙,笑著說:

「要我出去麼?哈,鼎鼎大名的密司梅也這樣拘束的呵!請你放心。那邊屏風後不是很好麼?如果你一定怕,我也可以出去。」

通到外邊洋臺的玻璃門旁有一架矮屏風,恰站在牆角前,原是特備的更衣地方。梅女士再不作聲,拿了衣服就走到屏風背後。

這裡徐自強用勁地吸菸,又用勁地噴出來,不轉眼地看著那屏風。他的臉上有幾根筋肉在那裡輕輕跳動。他把架起的一條腿放下來,但隨即又架起。他側著頭,似乎在聽什麼響聲。忽然把香菸尾巴用勁擲在痰盂裡,他霍地站起來,便向那座屏風走去。

但當他將到屏風前時,空中旋起一聲驚人的冷笑——是那樣毛骨聳然的冷笑,使他不由自主地拉住了腳步。屏風的一折突然盪開,梅女士嚴肅地站在那裡,只穿著一件長背褡,冷冷地說:

「嚇,徐自強,我看見你的神氣!看透了你的心!這裡不是亞洲酒店,請你小心,莫鬧笑話!」

一面說著,她很大方地披上了手裡的新旗袍,便走到沙發旁邊,坐在一張椅子上穿襪子。旗袍從她胸前敞開著,白色薄綢的背褡裹住她的豐滿的胸脯,凸起處隱隱可以看出兩點淡紅的圓暈。

徐自強似乎惘然了,也帶著幾分忸怩。他回到沙發上,然後再移近著梅女士的身邊,迷亂地吐出這樣一番意思:

「天在頭頂!請你明白我的一片真心。我請你換衣服,完全為的是好,絕對沒有別的用意。但是,梅,你不知道你自己太迷人。不想來看看的,才不是人!我始終是你的忠實同志。前幾年在重慶碰到你,想來你還記得,我就最忠實地幫助你。那時我還在中學校唸書,你說我是小孩子。現在,我書也讀好,仗也打過,我是少校連長。我真是愛著你,打仗革命也是為了你!」

「呵,失敬得很,你是連長大人了。可是我這個人真奇怪,總碰到軍官要來愛我。在成都時,軍長,師長,旅團長,好像都說過你這樣的話語,可是我真不受抬舉,現在我還是我!」

梅女士說著,拿過第二隻襪子來慢慢地拉上去,又笑了,還是那能夠叫徐自強心抖的異樣的笑聲。

「他們都是些軍閥,我是革命軍人!」

徐自強定了定神,憤憤不平地說。

「那麼,今天全上海都起來了,為什麼你卻穿得那樣斯文整齊,在旅館門前踱方步?」

「我沒有受到命令呀!沒有命令亂動,總司令要照軍法辦理。」

梅女士鼻子裡響了一聲,沒有回答。

「況且外國人有槍炮,你們這樣喊喊也不中用。真正要革命還得靠軍人!」

「好!等你玩厭了上海,再來革命!」

梅女士霍然站起來,跑出房門,隨手用力將門碰上,便飛快地跑下樓去。徐自強到樓梯頭喚時,梅女士已經跑出了旅館大門。

雨暫時停止。怒潮一樣的人聲還從南京路方面傳來。梅女士今天的滿腔高興,在孟淵旅社時被徐自強掃得精光,現在聽得那呼噪的聲音,她的熱血立刻再燃起。她再跑到南京路時,滿街都是水,武裝的印度巡捕和萬國商團在路左路右都放了步哨。南京路兩旁的人行道上還是滿滿的人,間歇地在喊口號,鼓掌。

許多向北走的人們都被步哨攔回來了。梅女士還是向前擠。當面站著一個「三道頭」,已經伸開了兩條臂膊,但在梅女士身上打量了一眼以後,忽又學著不很像的上海白粗暴地喊:

「左邊走!」

這時候有急溜的鈴聲在馬路中間響,接連的兩三架腳踏車從東而來,車上人手裡拿著一面小小的紙旗。梅女士在那個「三道頭」左側擦過,急搶步上前看,瞥見旗上的紅字是:

「包圍總商會去!」

對面先施公司門楣上的大時鐘正指著三點另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