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忘記從前你說過的幾句話。你說如果早兩年遇到我,你的回答就可以使我滿意。你說並不是意中還有什麼人,只不過你那時的思想是,——要在人海中單獨闖,所以給一個簡單的‘不’。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年,現在我們又遇到了;我相信三年之中,我們除了思想上的變動,其餘的,還是三年前的我和你罷。梅,你現在的思想,是不是仍舊要給我一個簡單的‘不’?我盼望今天會得到滿意的回答!」
接著是死一樣的沉寂。但只一剎那。梅女士的豐豔的笑聲立刻震動了全室的空氣,並且更加劇烈地震動了李無忌的心。混在笑聲內的梅女士的回答說:
「呀,還是戀愛!好像徐綺君來信說你現在鄙視戀愛了,你說是‘無聊’的戀愛!可不是麼?」
「是。我鄙視‘無聊’的戀愛,譬如,從前陸克禮和張逸芳的戀愛。但是,梅,三年之久,你我依然是當年的單身,而又忽地碰到,這,你想呀!」
李無忌說得很嚴肅而又很神秘。他站起來旋一個身,似乎要找尋什麼,然後又坐下去,眼光釘住了梅女士的臉。
一縷憐憫的細絲,也可以說是感動的波紋,在梅女士心裡搖晃著長大起來了。同時梁剛夫的冷靜的面相也浮現在薄暗的空間。猛然一個獰笑,梅女士揮走了這一切,努力轉換著談話的方向:
「你看準了我的思想也有多少變換麼?我自己不很明白。不過看厭了看慣的事,想找一個新環境的意思,卻也是有的。前天你講了許多關於政治的話,過後我卻想出許多疑問來。我覺得到底不能完全贊同你的意見。」
「不贊成?是哪些地方不贊成呀?」
像受了一針,李無忌伸長頸脖,急忙地問。
「就是怎樣發展工商業。」
似乎想不到問題這麼簡單,李無忌笑了。
「哦,是這——麼?國內不要打仗,有錢的人拿出來投資,工廠里加緊工作,時間延長,出產增多,豈不是就成了?」
「掙下來的錢不會落到外國人荷包裡去麼?」
梅女士反問,輕輕地應用了梁剛夫那裡聽來的理論了。
「自己的錢,怎麼肯送給別人!現在中國每年要流出幾萬萬金錢去,就因為自己沒有工業,這叫做無可奈何。如果什麼東西都能夠自己製造,豈不是就把外國人的勢力抵抗住了?
所以空口說抵制外國人是沒有用的,應該先得自強。」
梅女士抿著嘴笑。她看見李無忌那種興高采烈,舉重若輕的神氣,忍不住要笑。在她聽來,李無忌這番議論,並不新奇,好像十幾年前讀什麼「論說入門」的時候早就見到過這樣的意思。然而另一個問題卻帶出來了,她又說:
「你們也反對外國人?」
「怎麼不!‘外抗強權’是我們的口號呢。不過我們主張用合理的手段。我們又主張分別而論。不問如何的專門反抗外國人,我們不贊成。」
於是來了長段的議論。李無忌把上講堂的姿勢完全拿出來,越說越有精神,然而梅女士卻有些倦意了。她耐心地等候到李無忌的熱談表示了稍稍的挫頓時,就硬生生地插進了一句:
「現在我一定要回去了,明天要搬家哪。」
李無忌異樣地站起來,向牆上的掛鐘望了一下,又回過來瞧著梅女士的臉,然後慢慢地說:
「明天什麼時候?下午罷?我來幫忙。」
梅女士很委婉地辭謝了這太殷勤的幫忙。李無忌卻又要送她回寓。當然梅女士沒有什麼不願意。可是到了謝宅門前要分別的時候,李無忌突然抓著梅女士的手,吐出最後的勇氣來:
「後天我來拜訪你的新房子。我相信在這新地方,有新希望,梅呀!」
門燈的光落在李無忌臉上,照見他的眼眶邊有些紅,他的嘴唇有些顫抖。梅女士只能溫柔地微笑。她實在不知道還有沒有比這更適當些的表示。
又過了兩天,黃因明方才抽出工夫來和梅女士搬進那新屋子。在天井裡拾得一張李無忌的名片。這位熱心的朋友昨夜已經來過了。
粗粗布置好以後,黃因明就告訴梅女士,不要把這住址「太公開」。梅女士驚訝地睜大著眼睛,很躊躇了一會兒,方才說:
「讓一個人知道。不要緊罷?如果你早說要秘密,我也可以不對他說。但現在,他已經知道,而且比我們先來過了。」
「那個姓李的名片就是他麼?」
梅女士點頭;隨即反過來說:
「為什麼要秘密?」
「無非是怕客人來多了不得清靜。」
「那麼,這個姓李的不過偶然到上海玩玩,至多來一兩次罷了。」
黃因明放心地一笑,也就不再追問。梅女士卻感得幾分不自在。她看出黃因明的所謂「恐怕不得清靜」是隨口搪塞,還是不肯坦白;同時她又反省到自己的行為很可以被人家看作嘴快輕率。「怎麼我近來變了呀!這樣失神落魄,沒有一點精密的計算?」她心痛地想。她給自己許多答案:因為是這一晌心裡總沒有過安定;因為是太好勝,要得人們的尊敬,要表示自己的光明坦白,反倒成了不檢點;因為是目前的環境人物都和從前的不同,因而不能左右逢源地順應;因為是專心要學習那些怪生疏的什麼國家,政府,資本家,工商業;因為……她發怒似的站起來,看著自己房裡滿地散亂的什物,搶過去踢了幾腳,好像它們就是罪魁禍首。
新換了榻位的第一夜,特別使得梅女士不能安眠。那條柔軟的毛氈竟變成為豬鬃一般,刺起了梅女士全身的焦灼。風呼呼地響著。這是第一次的西北風,無情的嚴冬的先導。梅女士側耳聽著,忽然悲酸從胸中起來。她的感想便很淒涼:「這是有生以來第二十三個冬呀!在自己的生命中,已經到了青春時代的尾梢,也曾經過多少變幻,可是結局呢?結局只剩下眼前的孤獨!便是永久成了孤獨麼?是哪些地方不及人家,是哪些事對不起人,卻叫得了孤獨的責罰呀?」於是幾年來不曾滴過的眼淚,幾年來被猜忌,被憎恨,被糾纏時所忍住的眼淚,都一齊湧出來了。
怯弱地,幾乎屏息地躺著,她可以聽得每一個最細微的聲響。從樓下來了黃因明的鼾聲,勻整而甜美,更引起梅女士的嫉妒。她怎麼能夠不嫉妒?別人是這樣地到處適宜,很灑落地在這廣大的世間翱翔;而她呢,這樣的孤苦無告!沒有一個人真正瞭解她,也沒有一個人肯用心來了解她。突然白天的感觸又回來了。那一長串自問自答又在她悲楚的心頭往復了。終於她唾棄那一切的答案。她不得不承認傷心的真實:脆弱!是自己變脆弱了,所以失神落魄,什麼都弄不好!是自己變脆弱了,所以剋制不住心裡的那股不可名說的騷動,所以即使從前能夠高傲地無視圍繞在左右前後的男子,而現在卻不能不縈念於梁剛夫!
這麼想著,彷彿看見了潛伏的敵人,梅女士心裡反而平靜些了。她再不打算睡覺,只迷惘地朦朧地尋求所以變成脆弱的原因。可是得不到。只覺得太複雜廣闊生疏的新環境將她整個兒吞進去,形成了她的渺小脆弱,並且迷失了她本來的自己。到上海以來,她看見了許多新的,同時也不能理解的事情;是的,不能理解!她不是初出閨門的大小姐,她經歷過比一般女子更多更復雜的生活,她並且看透了那些複雜生活的主人公的思想和性格;然而現在,從顛沛豪華中鑽出來的她,卻不能理解眼前那些人的行為的動機了。自然她已經知道梁剛夫和黃因明在幹一些秘密的事,但是她不能理解他們為什麼有那樣的虔誠,是什麼東西驅使他們熱心拚命,並且是什麼東西使他們的六尺藐躬有異樣的光彩,異樣地能夠吸引她。可不是她屢次想把自己挺直,想撇開那個冷冰冰的梁剛夫麼?可不是她看見黃因明不肯答應同住的時候,也曾負氣地想不再懇求麼?但是有一股頑強的力,壓扁了她,推動她走到梁剛夫跟前,強迫她伈伈下氣地向黃因明苦求了。
「咳,咳,這不可抗的力,這看不見的怪東西,是終於會成全我呢?還是要趕我走到敗滅呀?只有聽憑你推動,一直往前,一直往前,完全將自己交給你罷!」
梅女士捧著頭想,幾乎可以說是祈禱。
她浮沉在這祈禱中,空間失了存在,時間失了記錄。然後是許多似曾相識的面孔圍繞她,推輓她;若干舊遊之地在眼前,她發見自己在那裡扮演悲歡憎愛的喜劇;俄而又是輪機的重濁的吼聲,江水的悲壯的嘶叫,迴環曲折的巫峽;突然又是逃荒似的雜亂的房間,黃因明撅起了小嘴,埋怨她嘴快浮躁,怎麼剛說好搬家,就巴巴地告訴人家了。她慌忙地跑過去想辯白,卻絆著一口攔在腳邊的小皮箱,撲在地下。
猛叫著睜開眼來,太陽光曬在她頭上,都市的喧聲像遠處的風暴,像是近在窗外的一輛汽車,啵啵地叫得怪響。
梅女士惘然走到樓下。黃因明不在。她的房間已經收拾得很整齊。一張大白紙平鋪在書桌上,說是新僱的老媽子約定十一點鐘來,請梅女士守在家裡等著。梅女士拿起這字條兒揉做一團,靠在書桌旁,隨手撿起一本書:《馬克斯主義與達爾文主義》;兩個都是面熟陌生的名詞。她隨隨便便翻開來看了一會兒,不知不覺讓身體落在近旁的椅子裡,她的低垂在書頁上的眼光貪婪地閃動著,直到打門聲驚醒了她。
老媽子來了。接著便是掃除房間,買菜燒飯,一應雜事,都向梅女士索取吩咐指揮的時間。近午刻黃因明回來,吃過飯後匆匆談了幾句,就又出去了。梅女士正在想繼續讀那本撞到手裡的書,新來的老媽子卻像影子一般站在客堂門邊,說了一句出奇的話:
「少奶奶,客堂樓還有一個房客麼?」
梅女士一怔。多麼奇怪的稱呼,又是多麼奇怪的問句呀!
她頭低著看書,只從齒縫裡回答了兩個字:
「沒有。」
「剛才來吃飯的就是少爺罷?」
老媽子更出奇地問,然而也有些不敢自信的意味。梅女士眉毛一跳,抬起頭來對女僕看一眼,忍不住笑起來了。可不是?黃因明那一頭剪得太短的頭髮,那袖子太長的灰布棉袍,那種陰森森板著臉的神氣,都很像一個男子,因而當然是梅女士的「少爺」了。勉強止住了笑,梅女士很鄭重地回答:
「不錯。就是少爺。姓黃。就叫黃少爺罷!」
老媽子恍然似的點頭,嘴唇又動了;梅女士趕快威嚴地加一句:
「灶披樓是你的臥房,趕快去收拾,這裡不用你伺候!」
她的眼光又落在書上。翻過兩頁以後,她心裡還在格格地笑。
太陽西斜的時候,李無忌來了。老媽子對於梅女士的稱呼,很使這位少年奇怪。隨便談了幾分鐘以後,李無忌帶些不自在的態度說:
「有一個書局要找女編輯,條件也不差。梅,反正你現在沒有事,請你去幫忙幾天行麼?要是你肯長幹,自然更好。」
「我有事。」
「什麼事?還在補習法文麼?」
「學法文的意思早已拋開。現在我學做少奶奶。」
梅女士軟笑著說。那天謝家門前燈光下李無忌的眼色和抖動的嘴唇便又在她當前的空間閃了一下。
「你又說笑話!」
「真的呢!沒有聽得老媽子叫我少奶奶?」
李無忌苦笑了。疑惑的細絲也跟著爬在他的嘴邊。然而梅女士又已經接著說下去:
「從前我做過少奶奶,可惜是掛名的,所以現在要來學。前一次你說這幾年來,大家思想上有了變動;現在我就給你這句話做註腳。從最近起,我方才覺到有許多事我不懂得,而且擺在我眼前,我也看不到。我總想把不懂的變為懂,看不到的變為看到。什麼事情都得從頭學。所以老媽子既然叫我少奶奶,我就來學一下罷。再比方說,前次你對我談戀愛,我也要學。」
輕聲地笑著,梅女士走到窗前,仰起了頭向天空凝望。一片灰色的雲很快地飛過,露出斜陽的紅面孔,似乎也在笑。梅女士再轉身時,卻看見李無忌已經站得這麼近,熱情的一雙眼更加發亮。
「就是要學。一個人正在學習的時候,不能夠回答‘然’
或‘否’,戀愛這門功課當然也不是例外罷。」
梅女士柔媚地然而堅決地作了結束,就趕快轉換談話的方向,問李無忌打算什麼時間回南京,徐綺君是不是常常見到。李無忌臉色灰敗,惘然答應著,不轉眼地對梅女士瞧。沒有什麼特異的表情流露在梅女士的臉上。還是那樣彎彎的彷彿會說話的眉毛,還是那樣顧盼撩人然而坦白無邪的眼睛,以及可愛而又可畏的微笑。
「希望我再來上海時,你的學習時間已經完畢,能夠作決定的答覆。」
這麼喟然說,李無忌就去了。老媽子又在客堂後一疊聲叫少奶奶。
兩三天後,梅女士這才覺得自己快要變成真正的少奶奶了。黃因明似乎很忙,整天在外邊跑,又繼之以夜;有時回來得太晚,還得梅女士去開門。老媽子又不時要請三小時以至半天的假。守家的責任竟很合理似的落在梅女士肩膀上。幸而她還有新碰到的那本書解悶,且又陸續找出許多來,所以三天不出門,倒也不覺得什麼。
這些書籍在梅女士眼前展開一個新宇宙。她的辨不出方向那樣的迷惘的苦悶暫時被逼到遺忘的角落裡。現在她的心情,彷彿有些像四五年前尚在中學校時初讀「新」字排行的書報。那時她亦能夠暫時把要戀愛而不得的苦痛扔在腦後。
但是有一天梁剛夫來,看見梅女士浸淫在書本里,又聽到黃因明講起「少奶奶」的笑話,便說單看書也不中用,說什麼革命的鬥爭的宇宙觀和人生觀應該從實生活中去領受。他又勸她們在後門上裝一具新式的彈簧鎖,那麼,有三把鑰匙,黃因明,梅女士,老媽子,各人拿一把,免得做了房子的奴隸。
雖然並不十分理解梁剛夫的議論,梅女士卻也下意識地遵奉。她又時常出去走動了。然而又感得無處可去。別人都像很忙,常去打擾也不好意思。後來她想得了一個消遣的方法:練習騎腳踏車。
寫信也要消費梅女士一部分的時間。李無忌的來信很勤,而且差不多每封信的末尾總拖著一個問句:「你的學習快完工了罷?」徐綺君也不躲懶。她雖然住在南京,卻告訴了許多廣州的事,因為她的堂弟徐自強在那邊的軍官學校裡。
這一點,點綴著梅女士的閒暇生活,也就不很寂寞了。好像害熱病的人已經度過那狂亂的期間,現在梅女士的心境進入了睡眠樣的靜定。想偵探黃因明他們到底有什麼秘密的好奇心,也逐漸冷卻了。「做一面鏡子專照別人有什麼好處呢!」梅女士這麼策勵自己。並且她已經明白黃因明他們是幹什麼的了。最近黃因明不似先前那樣忙,閒談時便也有意無意地說到她自己的事。梅女士總是靜聽,不表示什麼意見。她還不能對於那些事下批評,而隨便敷衍,她又不肯。
在這平靜的然而不免灰色的生活中,只有梁剛夫的來訪,會使梅女士感到新的不安和復活的苦悶。有時只有他們兩人,談話又如此有味,忽然梅女士的耳邊隱隱地響著李無忌的聲音:是不是仍舊是給一個簡單的「不」?她注意地瞅著梁剛夫的眼睛,盼望發見一些不尋常的東西。沒有。話也談到了男女關係。那時梁剛夫的眼光更加亮些,開玩笑似的驀地來了個問句:
「密司梅,你的經驗不好說說麼?」
梅女士覺得這句話怪刺耳,同時卻又嗅出輕侮的氣味,她的回答便很尖利:
「因為不奇特,不是偷偷摸摸的,講出來也未必有味。」
梁剛夫淡淡一笑,既不生氣,亦不忸怩,彷彿還帶些反倒可憐梅女士心胸太仄狹的意味。梅女士也立刻後悔,她自己奇怪為什麼竟說出這樣的硬句。好像年青的母親雖然一時使性,打了心愛的小寶貝,但過後心裡多麼疼惜,她呆呆地看著梁剛夫,經過了幾秒鐘,方才嘆一口氣接著說下去:
「並且我不知道像我所經驗的那樣事,是不是也算得悲劇。我愛過一個人,可是他不敢愛我;他要求我為了愛他的緣故不再去愛他。我用了極大的努力遵照他的意思做。然而什麼都鑄定了時,他又變了主意,他敢了;可是就在那時候,他——病死!」
短短的沉默。然後來了梁剛夫的照常冷靜的聲音:
「你們做了一首很好的戀愛詩,就可惜缺乏了鬥爭的社會的意義。」
梅女士打了個寒噤。這樣乾燥冷酷的批評比斥罵還難受。她輕輕地咬著嘴唇,趕快轉換方向拿一些不相干的話語混了過去。
後來梁剛夫走了,梅女士悶悶的總覺得不高興。她恨這心冷的人,她又恨自己。為什麼丟不開他呢?是傻子才不會看懂一個女子眼睛裡的意義!然而梁剛夫是聰明機警的。也許因為他太聰明,因為他很知道已經怎樣有力地吸引了一個女子的心,所以他故意拿身份,而且要故意玩弄這落在他手掌中的一顆心?也許他竟是那樣殘忍!手裡掉落了書也不覺得,梅女士倚在枕上,繼續她的愁思。密雲中漏出來的太陽光斜射到她臉上,她閉上了眼睛,她的身體漸漸滑下去,直到平躺在床裡。假設的問題都答完了,有一根新的自慰的線索從她迷惘的意識裡嫋嫋然飄起來;他們都不是畏瑟忸怩的人兒,在這件事上,他們最是赤裸裸地毫無勾心鬥角的意思,自然他們不肯叭兒狗似的獻殷勤;無論誰愛誰,總之不是可羞的事,應該直捷了當表示,為什麼不向他表示呢?應得有點明白的表示!
於是一種近乎後悔的情緒,將梅女士送回到剛才的談話裡。冰箸一樣的東西還在她背脊上溜過,但是她聽得自己嘴裡的話卻是詢問什麼叫做「鬥爭的社會的意義」。然後看見梁剛夫凜凜然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立定。嘴邊有些似笑非笑的皺紋。許多紅星從他們中間爆出來了。好像被看不見的手推了一下,梅女士猛投入梁剛夫的懷裡,他們的嘴唇就碰在一處。擁抱,軟癱,陶醉,終於昏迷地掛懸在空中。然後掉落在地下似的,她看見只有她自己一個。梁剛夫在不遠的前面慢慢地走。她趕上去要拉住,卻接到一句嚴厲的呵責:
「還要什麼?」
「我愛你。」
「但是我不能夠。我只能給你所需要的快感。」
她哭了,蛇一般纏住了梁剛夫。突然沉重的一拳落在她胸前,她倒下了,紅的血從嘴裡噴出來,淌了一地。
梅女士低呻著睜開眼來,雙手尚緊按住自己的胸脯。「哼!惡夢!雖說是惡夢,然而並沒更壞於我不夢的時候!」
她這麼想,冷冷地笑著。然後慘白罩上她的面孔,她傷心地滴了幾點眼淚。比惡夢都不能再好的現實呵!她寧願死在夢裡!過去的全生活又飛快地倒退回來了。何嘗沒有濃豔的色彩,然而多麼錯亂顛倒,真比夢都不如!直到現在為止,愛她的人可真不少呢,但是她也愛的,卻只有兩個;兩個!第一個是不敢愛她,第二是不願愛她。而她又沒法使得自己不愛這第二個!是這樣的命運麼!然而的確是這樣顛倒錯亂的人生!
在梅女士的淚光晶瑩的眼前,浮出了韋玉的幽悒的愁臉和梁剛夫的冷靜的笑容。它們都在顫動,都在擴大,終於吞沒了梅女士的全身。
外面是北風在虎虎地叫。彤雲密佈的長空此時灑下些輕輕飄飄的快要變成雪花的凍雨。冬的黑影已經在這裡叩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