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費工夫寫那些信給我了。人生的巨浪激盪著我走上了眼前這條狹路,大概只有繼續的往前衝罷!危險?是趙佩珊才有危險!如果早兩年我碰到你,那我的回答或者可以使你滿意,然而現在,不!並非是想像中還有什麼人,只是個簡單的不!我決定了主意,要單獨在人海中闖!請你明白我是一個還有點剛強意志的人,喜歡走自己所選定的路。只有這麼著,我們的友誼才能夠永遠維持。請你不要再費工夫寫那些信,專心研究你的中國文學史罷。」
看見李無忌低著頭沒有回答,梅女士覺得心裡一軟,但立即咬著嘴唇逼出個苦笑來,更輕聲地加一句:
「可惜我連一個妹子也沒有!不然——」
驀地她又咽住了,彷彿是不願再看什麼悲慘的景象,她疾轉過臉去,飛快地跑到前面張逸芳她們的一隊裡去了。
趙佩珊緊挨著周平權的耳朵正在說什麼,看見梅女士走近來,話語就不自然地截住了,卻從眼角里流露出不可掩飾的懷疑和惶恐。周平權也怪樣地笑著,低了頭只顧走。梅女士注意地對她們看了一眼,便靠近張逸芳這邊來,彷彿是要打破那沉悶,故意笑著說:
「覺得有什麼氣味罷?很難受!」
「大概是汗臭。剛才吃飯的時候,熱得很,我總是出汗。」
梅女士大聲笑了,把鼻子湊到張逸芳的衣領上嗅著,提高了聲音說:
「我不信。聽說你的汗是香的——可是,逸,為什麼趙佩珊的氣味不大好?」
這後半句話是低聲的,然而張逸芳忍不住一跳。她側過臉來對梅女士看了幾秒鐘,然後坦白地回答:
「膽小的人總是這樣的。梅,你何必多管!」
「要管的,因為好像是怕我。有什麼事叫她怕?」
這回是張逸芳高聲笑了。她抓住了梅女士的手,重重地握一下,方才慢慢地說:
「正是你,叫人家怕!你不是說過可惜沒有個新聞記者在場麼?她就怕你當真會幹出來。她怕自己也牽進去惹人家笑話。」
「那就說明了罷。趙佩珊覺得今晚上的事和她的名譽有妨礙;雖然過去了,她卻惟恐你對外邊人說。她說:如果今晚上的事傳揚出去,她就沒有面目再在這裡當教員了。」
略走在前幾步的周平權也挨近來加入這議論了;她的聲音很低,又時時拿眼睛看著那惶惶然急走在前面的趙佩珊。一種混合了鄙夷和憫憐而又帶幾分怫悒的心情,將梅女士的笑臉拉長了:她冷笑著沉吟一會兒,給了個嚴肅的回答:「這一點也要怕?請她放心罷。可是人多嘴雜,防不勝防。」
大家再沒有話了。現在已經到了三牌坊左近的市街,在她們前面的一簇男教員也肅靜無聲,擺出「為人師」的態度來。梅女士昂頭望著明月,機械地移動她的一雙腿。無可奈何的冷笑被壓住在喉頭,她對於左右前後那些委瑣的俗物不勝其憎恨,同時想到自己在這奇怪的環境中竟成了「危險人物」,處處受到無理由的疑忌,便又感得了惘然的寂寞。
兩天三天又麻木地過去了。謠言卻在不知不覺中生長,並且蔓延到每個人的嘴巴上。趙佩珊的憂慮竟凝成為事實了。但或者又是趙佩珊所私自慶幸的罷,那可怕的謠言並沒攢注在她一個人身上,卻擴散而為對於全校。這樣「攪渾了水」,便惹起幾個人的心裡不快。一天午後,梅女士正躺在自己床上休息,聽得隔壁房裡喳喳地議論什麼。是兩個人的聲音。不連屬的單字落到梅女士耳朵裡,顯然那議論著的題目就是日來的謠言。梅女士不耐煩地跳起來,踱了幾步。喳喳的私議沉寂了。窗外的太陽光略帶西斜,風吹幾片隔牆的秋葉飄落到天井裡。梅女士猛記起楊小姐的約會,便檢起手提袋正想出去,忽然響亮的單個人的聲音從隔房來了,很像故意要叫人聽得似的:
「還不是從裡邊鬧出去!自然是她!本來她的名譽太好了,周圍一百里內,誰不知道鼎鼎大名的——她還顧忌麼?現在把大家都拉進了渾水,正是她的手段。我真想立刻辭職,犯不著替人家背臭聲名!」
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而且斷定是已經做了範太太的朱潔的口音;梅女士微微一笑,轉身就走。她記得那晚的聚餐會並沒有朱潔,然而竟也如此憤憤,想來那謠言一定很厲害,那班脆弱的自命為解放的女性該是如何的吃驚罷?梅女士斗然感到了一種惡意的愉快。別人對於她的誣衊——咬定是她首先放出那謠言去,在她倒是毫不介意;難道她也這樣淺薄,值得為此生氣麼?
這樣想著,剛走到了宿舍外廊的西端,有人在背後喚她。原來是周平權,臉上的氣色很嚴重。在她的房裡,還有張逸芳。顯然她們又是為的那謠言!梅女士心裡暗笑著,進了房坐下來就直捷了當說:
「看來你們也在擔心那謠言罷?最好的方法是不理!過了幾天,自然而然就消滅。」
周平權和張逸芳對看著笑,沒有出聲。但是梅女士從她們的眼光中卻尋繹出這樣的意義來了:如何?早料到是這一番話!她稍稍覺得不耐煩了,便又加著說:
「大概他們男先生也有點惶恐罷?既然怕人家說話,何如當初不鬧呢!」
「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
周平權慢慢地吐出這叫人起疑的一句來。
「不簡單?無非還有人說這次謠言是由內而外,而且我便是嫌疑犯!」
說這話時,梅女士有些生氣的樣子,所以張逸芳不得不加以解釋了:
「不要誤會。我並沒懷疑到你身上。並且要是普通的謠言,我簡直也不放在心上。可是這次的謠言有背景。造謠的人有作用。據說這裡頭還有新舊之爭。反對我們學校的人想借此把我們整個兒推翻!」
「就是想整個兒推翻!所以極奇怪的話也編造出來了。你想,他們說那天晚上我們都在忠山過了夜呢!」
周平權忙接著說。不知道她是忿激過甚呢,或是心怯,她的聲音竟微微兒發顫。
「就是這樣麼?那也沒有什麼了不得,還是不理。」
看光景是再沒有話了,梅女士這才淡淡地說。
「人家打到你身上,你也不理麼?」
周平權反駁了。她這樣義憤是少見的,但此時給與梅女士的印象,卻只是厭憎;她想起那天晚上錢麻子胡鬧的時候,周平權也是噓噓地嘬口叫著在旁助勢的一個,那時她大概沒有料到今天要受窘罷。梅女士忍不住微笑了。她尖銳地看著周平權的面孔,不願多辯似的給了個反問的回答:
「好了。你是人家打到身上來時才防備的罷?」
周平權不很懂得似的睜大著眼睛。梅女士笑了一笑,又接下去說:
「事情早已過去了,謠言早已傳遍全城了,何必庸人自擾,看做了不得。況且胡鬧的是男先生們,如果要挽救的話,應該他們去設法,誰叫他們那樣的高興呢!對不起,我是要走了。」
「但現在卻是大家的事了。同在一個校裡,應該有點彼此一體,利害一致的觀念。」
沉默了半晌的張逸芳忽然很嚴肅地說。已經轉過身去的梅女士也就站住了。她對張逸芳的變得很莊重的尖臉兒望了一眼,很興奮地回答:
「彼此一體麼?何嘗是一體呢!男子們想玩弄女子的時候,也許會覺得是彼此一體,弄不到手時,就是兩體了。我根本不相信這些好聽話!什麼團體,什麼社會,這些話,紙面上口頭上說得怪好聽,但是我從來只受到團體的傾擠,社會的冷淡。我一個人跑到社會里,社會對我歡迎麼?自然社會上有些個人會笑嘻嘻地來接近我,然而他們還不是另有目的。你們兩位都不贊成我這話?算了,本來我不希望人家贊成,我也不想勉強去贊成人家。如果大家都和我同一態度,眼前這件事也就不會發生了。即使我們在忠山過了一夜,和他們什麼相干!對不起,現在真要走了;回來再談。」
還是很溫柔地笑著,梅女士就匆匆跑了出去,剩下張逸芳和周平權皺著眉尖對面相看,半晌沒有話。
「那麼,要她去從楊小姐方面設法是沒有希望的了。」
終於是周平權鬆一口氣,很沮喪地說。
張逸芳冷笑著搖頭。但忽然她跳起來從齒縫中迸出兩個字:
「瞧罷!」
「瞧罷!各人管各人的!不信她竟沒有跌在我們眼前給我們看的一天!」
周平權響應著說,又活潑起來了。現在談話的方向一轉而為議論梅女士了。好像非詛咒一個什麼人便不能消解胸中的愁悶似的,周平權把校內校外對於梅女士的議論一一舉出來,比背書還純熟。在她們的興奮而急溜的對話中,梅女士成為陰謀家,自私者,小人,淫婦——總之,是無恥的代表。
快意的長笑充滿了一室。
正談得高興,一個女僕進來請她們到校長室開會。兩位女士的小嘴唇都撅起來了。立刻那掌握著全校「存亡」關係的可憎的現實又回到她們心頭。多麼討厭的開會呵,恰又在這滑溜溜爽口的時候!然而是不能不去的。
她們到校長室時,錢麻子正用了喊口令的調子在演說他的意見。他那短促而上下又不接氣的斷句早已使得在座的各位十分不耐,現在看見兩位女士的倩影閃出在門邊,所有的頭顱就一齊轉過去行了個注目禮。吳醒川老實不客氣地截斷了錢麻子的話語,提出臨時動議來:
「老錢不用再演說了,聽密司週報告她接洽的結果罷!」
錢麻子卻不依,漲紅了臉,更大聲地喊:
「還有一件。縣中。有憑據的。造謠,搗亂,都是,的的確確,他們的!」
「說來說去都是些大家早已知道的事兒。謝謝你坐下來罷!時間寶貴哪!」
吳醒川也大聲嚷起來了。錢麻子挺直脖子還要爭,幸而被旁坐的一位教員硬生生地拉著按在座位裡,這才讓出個空兒來給周女士貢獻她的嬌脆圓潤的談吐。她將梅女士的態度誇張地報告過,便接上了一大篇詛咒,並且隱隱地說梅女士未始不是幫同造謠的一個,因而已經成了全校的公敵。
意外的沉寂。沒有一個男教員對於周平權的得意的揭發表示著若何快感,反覺得很惋惜似的。並且視為唯一的健將的梅女士竟有此消極的變化,也使得大家心裡陰暗。經過了好幾分鐘,李無忌的悠然的聲浪方才打破了這啞默。他說出了這樣意思的一篇話:據他的觀點,梅女士和謠言無關,而且也不是一定不肯幫忙的;即使她曾經說過像周平權所報告的一番話,那也無非因為那晚上在忠山的時候她本就不贊成那樣胡鬧,所以今天要藉機會發牢騷;況且那晚上她自己也受到窘,她還不免有些小姑娘的嬌脾氣,那麼,現在她的態度,至多隻可說是嬌嗔,並不是故意反對或者袖手旁觀。
李無忌這意見,立刻得到了幾位男教員的贊助。可不是:把一位最可愛的梅女士擠出去視為公敵,從此不便和她親熱,是每個男子都不很願意的!他們總得要維持她仍舊是「自家人」才心安啊!史地教員陳菊隱更顯明地給李無忌幫腔,說了這樣一句爽快的話:
「我主張公舉一位出來再和梅女士切實疏通一下。」
周平權氣得臉色都變了,正要猛烈地抗議,忽然又聽得一句「太難」的話,是吳醒川說的:
「即使對她道歉,說那晚上和她鬧的太不成話,也是應該的!」
居然有人鼓掌,而且輕鬆地笑了。周平權再不能忍,怒視著吳醒川說:
「你要討好她麼?哼!她簡直看不起你們這班臭男人呢!」
「並且她是主意拿得很穩的。她說不幹就是不幹。剛才她對我們說的一番話是句句從她心裡出來的,並不是牢騷,尤其不是什麼嬌嗔!」
看見周平權出言失態,張逸芳趕快接著說,想把辯論拉上軌道。
「不錯!正因為密司梅是有主張的人,並不是糊里糊塗的,所以我根本不相信她會和外間的頑固派表同情。」
李無忌反駁著張逸芳的話。
「不必再討論了。另派人去和她接洽了再說。」
另一個姓胡的國文教員大聲插進來。
「不行,不行!我無論如何不贊成!」
是周平權狂怒了的聲音。
「姑且讓別人去接洽,如果她仍舊不肯,豈不是你們兩位到底勝利了?」
坐在周平權對面的一位陶教員用了商量的口吻。可是周平權並沒理睬他。現在秩序完全亂了。從針鋒相對的辯論變而為錯綜的嚷鬧,又成為一對一對的隨便發言。自始即在靜聽的陸校長此時只瞪大了眼睛,急忙地從這個臉孔看到那個臉孔。趙佩珊縮在桌子角,惟恐又演出那天醍醐閣裡的事來。錢麻子又在那裡「喊口令」;沒有人聽他,也沒有人禁止他。這個關係著全校「存亡問題」的莊嚴的會議陷入了可悲的命運了。
最後決定了再由陸校長詢問梅女士的態度,下次開會報告。大家這才鬆了口氣,似乎解決了一個大問題。會場是靜些了,應該還有什麼事要討論罷,可是晚飯鈴響了,誰也不願意再多坐,會議就此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