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明後天就要回漢口,和嫂子一同去。哥哥還是不肯呢!」
只加了這一句,黃因明就走了,並沒讓梅女士多得些詳細的情形。第二天梅女士抽空兒去找她們,沒有遇到,後來就聽說已經動身。
這一件事壓在梅女士心頭,幫助她消磨了許多無聊的時間。她推想這個意外是怎樣地發生?她又猜度那黃教員為什麼不肯讓夫人回去?她又斷定黃夫人在路上大概還有變故發生。她只是這樣惘然亂想,並沒憤慨,也沒有憐憫。似乎她的感情已經麻木。但當這些冥想也迴圈至無數次而感到膩煩的時候,她的生活便成為更難堪的平淡和寂寞。
徐綺君的來信算是惟一的慰安。然而信是那樣的少,那樣的慢,又是那樣的短。看書麼?也不能解悶。理論太多的文章沒有興味,煽動的文字又往往使她想起那位高叫「打倒舊禮教」的黃先生。她甚至於企圖從柳遇春身上找出一些興趣。她很想再聽聽上次失和後他訴說自己並沒錯誤的那種憤語。然而沒有。柳遇春近來的態度,是恭順而謹慎;是一種惟恐又因口舌上的誤會而鬧出亂子來的那樣謹慎。他很出力地替梅女士買東西買書,彷彿認為非此不足以報答梅女士給他的肉感的歡娛。每在狂歡的第二天,梅女士看見柳遇春買了許多的東西給她,便從心深處漾起一絲拂逆的羞惡的滋味。她看出柳遇春多少有些改變了,像他自己所說的「改好」了,但這個改變同樣是叫人起反感的:從前他認為梅女士是完全屬於他的一件東西,現在則他認為仍須用金錢來換取她的歡心。從前他是封建地主的思想,現在只改變為資本主義下的商人。所以即使柳遇春怎樣地殷勤,梅女士心裡的寂寞荒涼卻只有一天一天地加深加厚。
為的要有個人談談,梅女士和韋玉中間又通起信來。新年中曾經見過這個青年一面,他還是那種溫和憂悒的神氣,他說現在他是在看佛經了。他就很高興地背誦一段《百喻經》的文字給梅女士聽。什麼佛經之類,梅女士是全無興味的,但韋玉的眼光卻流露了異常的怡悅自得。
那時候,梅女士心上掠過了這樣的感想:
「嚇,你這個脆弱者,真會自己麻醉,真會自尋快樂!」
現在梅女士寫信給韋玉的用意,大概就是要學習怎樣自己麻醉,自己消遣。這個心情雖然並未明顯地浮現在梅女士的意識上,但在她接到了韋玉的覆信時,卻很感得失望了;韋玉的信裡充滿著哀怨感傷,徒然加重了梅女士的沉悶。她很生氣地將信紙撕碎,心裡想:
「看來我一定要寂寞死了呀!韋玉也是這樣不瞭解我的心情!」
究竟要的是什麼,她沒有明瞭的觀念。她好像一個被人驚醒了的沒有睡夠的孩子,覺得一切都是不洽意,一切都會惹起她的憎厭。
漸漸地春又到了人間。青春的熱力在血管裡發酵了!梅女士卻彷彿是個不得志的投閒置散的英雄,終日侘傺無聊。春的精神,自然也感動了她:她需要一點活動,她需要一些發洩,可是沒有物件。柳遇春因為店中清閒,便常常在家中。他大概也看出了梅女士的悶悶,很想了些法子來逗引她快活。什麼效果也沒有。梅女士反覺得討厭,至少也是擾亂了她的悶的靜寂。尤其是現在柳遇春每夜在家裡宿,他的強烈的愛撫,無饜的要求,使得梅女士十分割怕。只是被動,只是被人洩慾的感念,又每次加強地在梅女士心裡發作起來。這個觀念掃去了擁抱時的一切官能的愉快;從前她的rx房被撫摸時有感了電流似的麻木的快感,現在卻只使她皮膚上起粟。繼續忍受到十天左右,梅女士不得不嚴厲地拒絕了:
「不行!我受不住。你也應該讓我有些休息!」
於是間隔了一天。但第三天的要求更加猛烈了,梅女士也懷著姑且一試的心情;結果是同樣的壞。梅女士只好暫且把父親家裡作為逋逃藪。柳遇春跟著就找了來。他賠罪,他發誓以後不勉強,最後是要求梅女士回去。
以後柳遇春就常在店裡宿。梅女士覺得清靜些,但是零零碎碎的怪討厭的話語又陸續吹到了她的耳朵裡。梅老醫生也隱約提起過一兩次,似乎怪女兒不該放任丈夫又去荒唐。梅女士只是咬著嘴唇笑。她想來這樣也好,各行其是,將來她走的時候,更可以毫無牽掛了。她計算日子,到暑假還有一個半月,如果沒有意外,則兩個月後,徐綺君該可以來了罷。
然而兩個月的時光,想去是多麼遙遙!
隔著兩天或三天,柳遇春一定回家來過夜。那時,他們倆中間便有了活劇。懇求,哄誘,詛咒,又是懇求;柳遇春簡直像發了狂,梅女士始終是冷冷地不作聲。末了還是她讓步。她是像孩子們用絨繩逗引著小貓玩,非等她看夠了對方的跳擲抓撲,不肯輕易地就給他。這樣地她稍微感到幾分主動地位的愉快。但是當她的柔軟的身體被擁在強壯的臂彎內時,猛想起大概不免有一些別人身上的骯髒移植到她的肉體內罷,她又不禁毛骨聳然,起了無窮的嫌惡。
這一種經驗,有規則地反覆著,漸成為新的鬱悶,使她窒息。在寫給徐綺君的一封信裡,有這樣的話:「提起我這半年內的生活,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形容它,我的心情,起過無數次的變化。我只好承認,我的‘現在主義’也破產了。現在這條路,也不通了!綺姊,快,快,快快回來呀!」雖則如此,每天表面上她還是悠然自若。即使是寫給韋玉的信,她亦從沒流露自己的苦悶。她以為向這位脆弱者訴苦,倒不如不說更好。但是韋玉似乎什麼都知道。端陽那天,他到梅老醫生處拜節,覷空兒對梅女士說:
「我後悔從前不聽你的話,想不到你不能快樂——」
梅女士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笑。
「我到現在還不死,也是想不到。」
韋玉又補足一句,聲音裡帶著些梗嚥了。
「想不到的事太多,所以從前我勸你不要想的太遠。不過現在,我很好。我只是得了會忘記的毛病。今天忘記了昨天的事,到明天又該忘記今天的事了,去年前年的,自然更不用說。所以,我說現在我很好。看來‘會忘記’這毛病,也不是頂壞的。哈哈!」
梅女士乾笑著轉過身去,卻又偷偷地睃了韋玉一眼。韋玉惘然點頭,似乎在咀嚼這幾句話。然後,驀地搶前一步,他拉住了梅女士的衣袖,顫著聲音,掙扎著說:
「你是騙我的。你用這樣的話來騙我——安慰我,叫我更加心痛!你是忘不了的。我也是忘不了的。如果你有幸福,我相信我會忘記了一切,現在,事實擺在這裡,恰恰相反,我到死也不能瞑目,到死也不能忘記,到死要悔恨我自己從前不該不聽你的話語。」
梅女士轉過臉來,準對了韋玉瞧著。經過了幾秒鐘,她方才低喟一聲,輕輕地說:
「現在你還可以聽我的話。趕快忘記了一切!」
韋玉的蒼白的臉頰上透出興奮的紅光來,他堅決地回答:
「不能夠!因為你還在那裡受難。」
梅女士意外地笑了起來。像吃辣子似的痛快的感覺,直通過她的全身。幾個月來浸在黴腐的空氣中,現在是第一次感得了新鮮的活氣了。她所要的,正是這個:忿激的不顧一切的呼喊!她很高興地似乎暗示著什麼似的說:
「不行!你還是要聽我的話。你不會?我可以教會你,教你怎樣忘記了一切。怎麼你不常常來看我呢?」
「那麼,我一定不到重慶去了。」
在沉吟中,韋玉漏出了這麼一句話,似乎是對自己說。但當他看見梅女士頗有驚訝的神氣,接著便加了說明:
「本來還沒定呢。聽說團部有開到重慶去的訊息。現在,即使當真要開到重慶,我是一定不去了。我辭職。」
重慶!就是那重慶麼?一個新的主意突然浮上梅女士心頭了。她看著韋玉很嚴肅地說,差不多就等於命令:
「去!你一定要去!」
現在是韋玉驚訝地張大了嘴,不知道怎樣回答。
「你一定要到重慶去呀!聽我的話,你一定要去的!剛才你不是說,你很失悔從前不聽我的話麼?現在,聽我的話罷!
在重慶,我們又可以見面。」
最後的一句說得很低,然而很有力;韋玉不禁心跳了。梅女士抿著嘴笑,擲過一個美妙的睨視,就離開了韋玉。
從這天起,興奮和緊張的震度,漸在梅女士心裡升高了。她並沒有看見什麼希望的綠光,也不曾想起過什麼具體的將來計劃,即使她對韋玉說「我們又可以在重慶相見」,也不過像詩人的靈感那樣一瞥,並不是深思熟籌的結果;她僅僅感到有什麼變化應該是要來了。不論是好是歹,總之,這沉悶的局面是要爆破了。只這一點模糊的心理上的直覺,便成就了她的心情的亢昂。像半醉的人,她的眼前掛著一片紅霞。現實的坎坷,這樣地就熨平了。
似乎期待著什麼必然要來的開展,她只望日子過得快些。
她曾經叮囑韋玉到重慶後便寫信來,要詳細地記述成都到重慶的路程。這封信終於在盼望中送到。但是三天後又來一封,十分不巧,恰被柳遇春看見了。信是短短的半張紙,只說路上辛苦,忽然病倒,十分寂寞。柳遇春沉吟了一會,看著梅女士的面孔說:
「韋表弟的身體太不中用了。我正要派人到重慶去辦貨,就叫他到團部走一趟,替我們問好。不買些東西送給韋表弟麼?」
梅女士懂得這些乾澀的話語裡藏著什麼用意,她忽然焦躁起來了。她並沒回答,卻匆匆地寫了幾行,就交給柳遇春:
「回信也帶了去。買東西,隨你的意思罷。」
那天下午,梅女士去看望父親,後來在自己的小房間內惘然站了幾分鐘,冷笑一下,便回到柳家。
天氣斗然燠熱了,梅女士常常是毛骨聳然打冷噤;她覺得自己的前後左右有許多偵伺的眼睛。柳遇春回家的更頻繁,似乎也證實了梅女士的疑慮不是無根。六月已到盡頭,梅女士所期待的什麼變化或爆發,還是連影蹤也沒有。韋玉卻又來了一信。他仍在病中,但給他痛苦的,似乎不是病而是變態的心情;他那信裡充滿了怨艾的話語,從未有過的對於梅女士的怨恨。結尾的幾句是:「從前想死,現在要活了!要活!天天只有一句話在我心頭盤旋:在重慶,我們又可以相見!天天卻不見你來!你騙了我!只要再見你一面,我死也甘心;你是不來了罷?我回成都來看你!」梅女士將信紙撕得粉碎,狂怒地咬自己的嘴唇。
她撲在床上,心裡反覆自問:我騙了他麼?我騙了他麼?
過去的一切又從頭勾起。她回顧自己的生活,好像是一幅印壞的套板畫,什麼都配錯了位置。為什麼從前韋玉要那樣畏葸,那樣否定了自己生活的權利?而現在忽又這樣的積極?「因為這都是愛」,梅女士只能作如是想。
於是她恍惚記得自己似乎確是曾和韋玉約過在重慶相見,可是不知怎地又騙了他;現在他病中要趕回來,怕不會送了命麼?一句久埋在塵封的記憶中的話驀地跳到梅女士的意識上:「我滿心要做一些有益於人的事,然而結果總是相反;我就是這樣的於人有害於己無益的怪物麼?」這個觀念,這個人生責任的自覺,以不可抗的巨力壓迫她,使她陷入了從未有過的無助的悲泣。
晚上柳遇春回來時,看見梅女士的眼泡有些紅腫,臉色又很灰白。他疑問似的盡對著梅女士瞧,心裡盤算怎樣用話來探索。梅女士左手託著下巴,懶懶地靠在椅背上,彷彿是倦極了。但當柳遇春挨近些正要說什麼的時候,梅女士忽然驚醒似的挺直了身體,吐出一句兀突的話來:
「明天我要到重慶去,探訪一箇舊同學。」
柳遇春愕然,可是又像早已猜透了一切,早已準備著有此一舉,他看了梅女士一眼,含糊地用一句問話來回答:
「再遲幾天不行麼?」
「不行!」
是堅決的絕無商量餘地的宣言。柳遇春爽然點著頭很機警地笑起來說:
「那麼,我送你去罷?」
「你也去,再好沒有了。」
梅女士趕快接上來答應,又抿著嘴笑。同時在她心裡卻掠過了這樣一個觀念:你真是又聰明又狡猾,我們來鬥一下手段看罷。
似乎並沒懷疑什麼,柳遇春絕不追問梅女士的舊同學是誰何,卻很高興地講他自己從前走這條「東大路」時所碰到的危險。他的眼光閃閃地射在梅女士臉上,似乎在說:「所以你一個人去,我是不放心的。」這許多話,這很有意義的眼波,梅女士卻只理會到一半;她正在忙著別的一些感念。她的常能被慷慨的給與所感動的心,突又矛盾地醞釀起對於柳遇春的好感來了。她覺得這個從微賤中奮鬥出來的人,多少也有幾分可取,因而他現在的境遇,也就有幾分可憐;如果不是已往兩年間的種種說不明白的事故像罡風似的把人們的思想都吹轉了方向,那麼他們倆或者也可以相愛罷。呵!一切點子都配錯了,像拙劣的賭客手裡的牌!
這樣的心情,在路上的幾天中,蓄積得更濃厚,梅女士也不知其所以然。柳遇春的幹才把一切都招呼得很好,並且因為是沒有帶用人,更顯出柳遇春的善於體貼。到永川的旅館過宿那一夜,梅女士在柳遇春的熱烈的擁抱中,幾乎流下眼淚來;她詛咒自己,她輕蔑自己,她很想把什麼都說出來,她很想說:「我不應該這樣磨折你,現在我只要到重慶伺候幾天韋玉,他是快要死了,以後我們真心的好好的過活罷!」她終於沒有說。一種奇怪的力量壓住了她的舌頭。她僅能用「到重慶後再對他開誠佈公罷!」的預約來安慰自己。她第一次自動地滿足了柳遇春所需要的一切快感。
第二天午後,他們到了浮圖關。略帶西斜的七月太陽很殘酷地停留在半空,灑下炙膚的熱力;每一塊石頭,每一片沙土,似乎都在喘息。轎伕們在一個茶棚前歇下肩來,用手在額上抓落一把一把的汗水。梅女士喝過茶,往後靠在轎背上,閉了眼。她知道此地離重慶只有十五里,一小時後便可以到了,便可以看見韋玉,以後呢——昨晚上的感想又撾住了她的心,她十分搖惑。
再睜開眼時,她看見一頂轎子正在她的左邊停下來。轎伕的茶赭色的闊背閃開了,露出轎中的男子的面孔,那樣憔悴,那樣溫和,富有女性,那不是韋玉麼?梅女士心頭一跳,傴出身體來細看。男子也覺到了,他睜大著虛弱的眼睛呆呆地向前瞧。嘴邊輕輕地抖動,似乎想叫出來。「不是他,還有誰喲!」梅女士確定地想;然而柳遇春高喝「走罷」的聲音已經破空而來,一個人影在梅女士眼前晃過,接著是她的身體往上一浮,便看見茶棚和樹木飛快地往後退走,熱風從對面撲來。
梅女士迷惘了半晌,這才後悔到應該先喝住了轎子,再認認明白。可是現在已經太遲了。
傍晚到重慶,住定旅館後,柳遇春就遇到幾個朋友,被他們拉著走了。梅女士覺得很倦,枯坐在房裡猜想剛才的疑團。她的昏暈的頭腦得不到結論,只是那憔悴溫和的面孔,那一對睜得怪大的眼睛,時時在空中飄浮著。忽然一陣尖厲的鈴聲驚醒了她的沉思。她本能地推開房門向外望,看見對面的牆角就有一架電話機。於是輕鬆的微笑浮上了她的嘴角。
好容易接通了團部的電話,梅女士就找韋玉。第一次的回答是「沒有這個人」,後來又說「不在」。梅女士還要問,耳邊只有忒忒的鬧響,對方已經搖斷。
很失望地回到房裡,梅女士便躺在床上。納悶和疲勞,將她送入睡鄉。無數的亂夢又幫助她度過了短促的夏夜。昏迷中她時時覺得有什麼東西壓在她胸前,透不過氣來。她並沒知道柳遇春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卻在醒來時看見他已經穿得整齊地站在床前。
「十來天的旱路到底很辛苦罷!昨晚上你睡的像死了一般,抱起你來,你還是打鼾。怎樣都弄不醒你。哈!」
柳遇春微笑著說。
沒有回答。梅女士翻過身去,眼睛又閉上了。
「本想今天去看望韋表弟的,誰知道昨天他回成都去了。」
短短的沉寂後,柳遇春又輕聲地自語著。但是「回成都去」這幾個字像尖針似的刺醒了惺忪的梅女士;她猛抬起頭來問:
「誰?」
「韋玉。昨天在浮圖關看見一個人,原就像是他。」
梅女士頹然又落在枕上,什麼都明白了。柳遇春那時大概早就認清楚是韋玉,所以要喝令轎伕快走罷!也許竟是他用什麼鬼計引韋玉離開重慶的,譬如捏名打一個電報,多麼陰狠狡猾!然而即在前晚還想對他開誠佈公哪!梅女士渾身透出一片冷汗。被騙被玩弄的痛感,又夾雜著對於柳遇春的憎恨和恐怖,重壓在她的麻痺的神經上,竟完全忘記了韋玉那方面。她並不掛念韋玉的下落,彷彿韋玉已經死了,被柳遇春陰謀害死了。
「你的舊同學住在什麼街?今天去找她麼?」
看見梅女士苦著臉不作聲,柳遇春換了方向說。
「我還是要睡覺。」
本能地回答了這麼一句,梅女士翻身到裡床去了。
好多時候,她不聽得什麼,不看見什麼,也不想什麼;她浮沉在異樣的暈眩中。然後她抬起頭來,向房裡瞥了一眼。只有啞口的傢俱靜靜地蹲著。床前留有柳遇春的字條,說是須到晚上方能回來。梅女士拈著字條沉吟一會兒,忽然笑了;她跳起來換上出門的衣服,又從一本雜記冊裡檢出徐綺君的住址看一遍,飄然走出了房間,臉上的氣色是十二分鎮定和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