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 第2頁,共2頁

似乎是談著別人的事,梅女士的口吻意外地見得安詳。

「那麼,你,你打算怎樣?」

「自然也打算依著向來的安排,也沒有意外。」

「你這,就是說,準備嫁姓柳的了?」

回答是淡淡地一笑。

徐綺君挺起身來,在床沿坐下,瞧著梅女士嘆一口氣。這嘆聲是憤憤的,同時又是惋惜的。所以梅女士覺得不能不申說一兩句了:

「我覺得沒有理由不嫁——」

「但是你也沒有理由嫁他!況且你不是說過你不愛他麼?」

徐綺君怒聲切斷了梅女士的說話,站起來在房裡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梅女士的臉,似乎等待最後的答覆。

「你以為一個女子和不愛的人結婚便是不可恕的罪惡麼?結了婚不能再離異麼?你承認‘從一而終’的舊貞操觀念麼?」

梅女士的神情還是很安詳;但當她看見徐女士極不以為然地搖著頭,她稍稍興奮了,她急促地接著說:

「請你不要懷疑我是貪圖人家有錢!老實對你說罷,綺姊,我的父親的目的是錢,人家也是利用錢來誘脅他。我可以諒解父親的苦衷,但是不能寬恕那依仗著金錢勢力的那個人!我要給他‘人財兩失’,我要給他一個教訓!你以為嫁了過去便是自入牢籠,我卻不怕!我要進牢籠裡去看一下,然後再打出來!」

「哦那個,你倒想得好,只怕事實上不成功罷!況且,太犧牲了個人的自由意志。想不到你變做了古時候的孝女——賣身救父的孝女!」

「或許我還不能打破傳統的父女關係,但是我相信我的行動真真是根據著我的自由意志!」

梅女士很有把握地說,從床上跳了起來。

「無論如何,我不贊成因為什麼目的而犧牲了戀愛。」

「沒有戀愛被我犧牲!」

聽了這句意外的回答,徐女士驚異地睜大了眼睛。她看著梅女士的緊閉的小嘴唇和發光的美目,遲疑地說:

「剛才——來的——那個人——我替他難過!」

梅女士囅然笑了。她走到徐綺君跟前,抓住了她的手,又笑著輕聲說:

「不是我已經說過的麼?他回來準備結婚。他是無抵抗主義者,他早就決定服從命運,也勸我服從命運。」

暫時的沉默,兩位女士對看了幾分鐘。然後徐女士很鄭重地說:

「梅,你得留心你自己的計劃也變成了無抵抗主義。你不要太看輕那個牢籠。如果姓韋的果真愛你,而你也愛他,那麼,你應該拔出他的無抵抗主義,你們共同找一條活路。你不應該坐視他沉淪到無抵抗的自殺的陷坑!」

這幾句話的懇切的調子很使梅女士感動;她沉吟著還沒作答,一個同學跑進來了,談話不能再繼續。

這個問題的第二次辯論到晚上睡後便又開始。比較親密的一對一對的女學生大都是同一個床睡覺,梅女士和徐女士也不是例外。在黑暗的掩蔽下,兩位女士的談話更加自由而膽大了。梅女士漸漸地把以往的曲折都說了出來,所以徐女士也不得不這樣承認:

「據你說,韋玉反把失戀當作愉快了。不,也不能算是失戀。奇怪得很。不過,假使他看見你當真嫁了姓柳的,心裡不難過麼?」

梅女士笑了一聲,沒有回答。

「這樣懦弱的執性人,叫人家看著氣悶!但也是這種人常常會演悲劇,譬如自殺,梅,你得留心,不要無形中害了一條性命。」

徐女士很隨便地推論著,同時用手撫摸梅女士的面孔。她忽然格格地笑起來,將嘴巴湊在梅女士的耳朵邊,低聲問:

「如果此刻睡在你身邊的不是我,卻是那個姓柳的,你怎麼辦呢?你怎麼能夠不做俘虜?」

「怎麼辦?到那時再定。」

「到那時,可不容你做主,你已經失了自由!」

「到那時我一定要做主。我不相信我就對付不了一個俗物。」

「但是俗物有時很會強暴呢!」

「總有法子使他不敢強暴。況且,只要他肯就我的範圍,服從我的條件,就讓他達到了目的,有什麼要緊?舊貞操觀念我們是早已打破的了,可不是?」

徐女士噓一口氣,不作聲;她料不到她的女伴會有這樣的居心,她覺得這樣的見解不能贊同,但又想不出適當的回駁。少停,她轉過話頭來含著譏諷的意義問道:

「你的範圍,你的條件,也是到那時再定罷?」

「也許。但原則是現在就可以定下的:要使他做我的俘虜!」

一面說著,梅女士抄出臂膊來擁抱了徐女士,很輕鬆地笑起來。

「倒不料你是個只問目的不拘手段的大野心家,女英雄。」

話剛出口,徐女士突然狂笑著喘不過氣來;她的最怕人觸著的腋下已經被梅女士攻進了半隻手。於是笑聲和扭拒代替了低低的耳語,散放在寂靜的四個榻位的小室裡。雖說是四個榻位,照例有兩個是空的;另一個床上的兩位同衾者,此時正在絮語,便也笑著高聲喊道:

「愛人們,靜些哪!免得舍監來干涉!」

徐女士掙扎著驅走了攻進來的半隻手,翻過身去,很警戒地縮緊了兩條臂膊,嘴裡說「不要再惹我」,就裝起鼾聲來;一會兒,果真睡著了。雜亂的思緒卻包圍了梅女士,久久不能成眠。

韋玉的將來怎樣?會不會演悲劇?這個由徐女士新提出的問題,漸漸地很固執地重壓在梅女士的心靈上了。獨自靜坐看書的時候,她常常看見韋玉的瘦削蒼白的面頰,溫和的疑問似的眼睛,從字縫裡浮出來。她很驚訝著自己的忽然變為神經質,然而無法解除靈魂上的重壓。她仔細溫理從最初以至現在韋玉對於她的態度,她又回憶到他們倆丱角時代同在家塾中讀書的瑣事,她承認,透骨的愛早已把他們倆膠結成一體,但現在,韋玉好像是臨陣脫逃了!好像是一個不願戰的兵士用自殺來消極抵制了!自然韋玉這種行為的動機是要顧全她的「幸福」,卻也因此而更使梅女士感得了良心上的責任。在苦悶的包圍中,她恨著韋玉了;她終於寫了封信去,像嚴父申斥沒出息的兒子一般憤憤地批評了韋玉的意見的不當。

回答是一次傷心的會晤。韋玉顫著聲浪替自己辯護,替梅女士的將來祈福;他反覆說,只要梅女士心裡有他,便是他最滿意的了。「自殺」的話,他極端否認;但是也接連好幾次提起了他的肺病。

那天散課後,梅女士喟然對徐綺君說:

「如果我所經驗的就是‘戀愛的苦惱’,那麼,苦惱的原因還不是有人阻止我們的愛,而是我們沒有方法實現我們的愛;韋玉這個人,我不知道怎樣批評他才好;有時我恨他,卻又可憐他,愛他,敬重他。最能使女子痛苦的,也許就是他那樣的人罷!他說有肺病,我想他還是早些死了倒好!」

她又嘆了口氣,低下頭去,忽然掉落兩滴眼淚。為了這件事掉眼淚,在她是第一次,所以徐綺君女士也覺得意外。但梅女士仰起頭來時,卻又笑了。她挽著徐女士的臂膊一直跑到操場上看打球。

接著又是考試來了。延長到兩個星期。國文考試後,梅女士抽空回家去,方才知道韋玉在結婚那天忽然吐起血來,已經躺了三天了。據小丫頭春兒說,昏迷中的韋玉曾經喚過梅女士的名兒。

梅女士心裡一跳,想起了徐綺君的預言。她打算去探視一下,但再三考慮以後,仍舊回學校去,勉強捱過了考試。她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徐女士,商量著辦法,可是得不到結論。

短促的寒假在極深悶的空氣中過去了。徐綺君的不回家,使得梅女士稍慰寂寥,然而韋玉方面的訊息總叫她悒悒不樂。結婚後的韋玉把性情都變了;每天除機械似的辦公而外,便瞪直了眼睛坐著或是躺下,在這個時候如果有人和他說話,一定得不到回答,有時還要惹起他的暴躁。他的飲食一天一天減少,他的臉上透著青灰色;眼睛裡失去了溫和的笑意,變成死一般的滯鈍和憂悒。他時常在寒風裡,在雪意的凍雨裡,出神地站著;冷了不加衣服,熱了他亦不脫。他是在慢性地自殺。

他常常閉了門寫一些什麼,但寫完後苦笑了幾聲,便都撕碎燒了。

這些情形,由第三者以「談助」的形式陸陸續續傳到了梅女士的耳朵時,她便有半天的惘然若失,什麼書都看不下。她也曾找機會和韋玉晤見,將這些情形問他,可是韋玉都否認了,說是好事者過甚其詞的造謠。

春季開學後,「新思潮」更激烈地在各學校中泱蕩著,並且反映到社會上的實生活裡來了。胡博士的「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的口號,應時而起地成為流行語。梅女士覺得韋玉也是中了「主義」的毒,無抵抗主義的毒。然而當她想把自身這件事當作問題來研究時,她又迷失在矛盾的巨浸裡了。她不知道轉向哪一方面好。她歸咎於自己的知識不足。她更加熱烈地想吞進所有的新思想,她決定不再讓那個實際問題來擾亂她的心坎。

新的書報現在是到處皆是了。個人主義,人道主義,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各色各樣互相沖突的思想,往往同見於一本雜誌裡,同樣地被熱心鼓吹。梅女士也是毫無歧視地一體接受。抨擊傳統思想的文字,給她以快感,主張個人權利的文字也使她興奮,而描寫未來社會幸福的預約券又使她十分陶醉。在這些白熱的新思想的洪流下,她漸漸地減輕了對於韋玉的憂慮,也忘記了自身的未了的問題。

這樣在架空的理想中經過了幾個月,終於兇惡的現實又來叩打梅女士的生活的門了。父親告訴她,嫁期已定在九月間。

到底來了呵!梅女士毫不吃驚。應付的方法,她是早已想好了的;她很願意讓父親藉此機會卸清了積年的債務,她並且自信有法子降伏那個市儈。可是,可是,另一方面的新的顧慮曾有一時稍稍動搖了她的主張。在這一點上,徐綺君女士的活潑的推論很是聳聽。

「我始終不贊成你的辦法。從你自身方面說,你這個近乎開自己玩笑的冒險,實在是不必要;從你有關係的方面說,你也許會鬧出事來呢!你忘記了那個無抵抗主義者麼?他不是很頹喪,類乎慢性的自殺麼?這就證明了他實在不能忘情於你。所以你的出嫁恐怕就是他的死刑了!你承認是愛他,然而實在就是你害死了他!」

倚在操場角的一株柳樹旁,徐女士冷冷地說,眼光射在梅女士的臉上。

「但是他早已在慢性的自殺了。他執意要這麼幹呵。」

梅女士勉強申辯著,同時也嘆了一口氣。她惘然凝視空中,恨恨地又加一句:

「我滿心要做一些有益於人的事,然而結果相反;難道我就是那樣一個有害無益的怪物麼!」

人生的責任的自覺,像閃電似的震撼著梅女士的全心靈。她突然抱住了徐女士,把頭倚在她肩上,很傷心地哭了。但是她的剛果的本性隨即在悲哀中反射出來,她截斷了徐女士的低聲的勸慰,抬起頭來說:

「那一方面,看來是無法補救了,我決定先替父親還了債!」

「這,你就是說,還是打算進牢籠去冒一下險?」

徐女士不大相信似的問。

「是的,這是最後的決定了。牢籠有好幾等,柳條的牢籠,我就不怕!這些討厭的事,不要再談了。綺姊,你講講你畢業後的計劃罷!」

梅女士回覆了輕快的常態,把談話轉了方向。她們倆的畢業就在目前,徐女士自然還要讀書的,她現在躊躇不決的,就是畢業後進什麼學校。

「我麼?也沒有多大的計劃。大哥要我到北京去,說是北京大學就要開放女禁了。母親的意思是嫌北京太遠,雖然大哥在那邊,可是明年他也畢業了。或者要到南京去。南京有幾個親戚。但是南京沒有好學校。你說究竟什麼地方好?」

徐女士慢慢地說,伸手攀一根柳條來折斷了,露出極為難的神氣。

「什麼地方都好,只要不是四川。」

梅女士直捷地回答。一種新的感觸卻在她心頭掠過;她覺得像徐綺君那樣環境順利的人,也還有許多的徘徊瞻望;在她面前放著好幾條光明的路,她還要挑選一條最好的,一心只想把生活安排得最近於理想,這和只有一條荊棘滿布的路可走的人們比較起來,相差真是太遠了。梅女士這樣想著,鼻子裡便發酸,剛才的堅決氣概,不知不覺萎落了很多。她苦笑著又加一句:

「只是我們再要像現在一樣早晚聚首恐怕再不能了!」

「暑假時我一定回四川來看你。」

徐女士很誠意地安慰著;似乎她已經在北京或是南京的什麼學校裡了。

梅女士看了她的女伴一眼,抿著嘴笑。

那天晚上,梅女士想了好久。她懸想到九月間的不可避免的把戲會怎樣扮演過去,想到以後怎樣脫身,用什麼藉口脫身,並且脫身了以後又怎樣生活;她愈想愈覺得渺茫,沒有把握。可以供她推測的材料太少了,她沒有法子造成結論。最後是「將來再說」這法寶,把所有的空想推翻,她的嘴角上浮出個自信的什麼都不怕的冷笑,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