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 第2頁,共2頁

韋玉迷惘地看著梅女士,一時找不出適當的答語來。

「因為你不愛她麼?然而焉知她不愛你?你怎麼倒又忍心害一個愛你的人的將來呢?」

「那就顧不得那麼多了。況且即使算是害了她,我的伯父便是劊子手。我只能算是一把刀而已,刀是不能自己動的。」

「可是有人自己願意要碰上你這刀口的時候,你這刀卻又變成了活的東西,你會退避!」

這樣很柔婉地駁責著,梅女士轉過臉去向著亭子,慢慢地移動了腳步。她再不能壓下那些久已在她心頭蠢動的複雜的感想了。這些是不很舒服的感想。她覺得表兄太消極太懦弱,覺得他是太懶,是隻圖自己旦夕的苟安,甚至不肯為所愛者冒險一下的。他把自己的安逸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些!

當跨上亭前的石階級時,梅女士忍不住又回過頭去,卻看見韋玉已經在她肩下;他那種惶恐的神氣,將梅女士的腳步拉住了。兩個人對看了幾秒鐘,韋玉奮然說:

「我是個弱者,我是個沒出息的弱者;妹妹,你錯愛我了。然而我的心,你知道。我崇拜你,我當你是神仙,我求你不要因為我而痛苦,我求你忘記了我,求你鄙棄我,求你只讓我在心裡悄悄地愛你,只讓我用眼淚來報答你。哎!我把什麼話都說出來罷!我是個壞人,兩個月前,我半夜裡想著你的時候,我把鋪蓋抱得那麼緊緊地,哎,我是畜生!只在白天站在你跟前,我又變成了人,誠實的君子人。我恨極了自己。我看小說,我看新的雜誌,我想從紙片裡得安慰,從紙片裡找得自救和救你的方法。現在我找得了!新的偉大的理想已經把我的痛苦解除,已經付給我割捨下你的代價。現在只要看見妹妹多福多壽,我便是世界上最快活的人!」

說到最後一句,略睜大那一對幽悒性的眼睛,韋玉凝視著長空的遠遠的地方;似乎那邊樹梢後的一片落日的紅光就是他所託命的新而偉大的理想,似乎那邊就有些大慈大悲的聖者正在揚手招呼他。

然而晶瑩的淚珠也在韋玉的眼眶邊滲出來了。這是人性的自然流露呢,還是「塵心」的最後渣滓?韋玉自己不大明白。他只覺得胸膈間吐去了什麼似的異常暢快。

梅女士斜倚著亭柱,惘然沉思,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似笑非笑地轉過身去低低說:

「你的心,我知道;這,我們,未必就是所謂命運罷?請你放心,我體諒你的意思了。可是公道話不要再說了。我也有一個理想。我不肯做俘虜!時候不早了,玉哥,再會罷!」

回過頭來再向韋玉瞥了一眼,梅女士繞過亭子的右廊,堅決地走了。但是十多步後,她又轉身站住,對慢慢地跟上來的韋玉說:

「你說的那些小說和雜誌,我也要看;送到我家裡罷。」

驀地吹來一陣晚風,捲起了梅女士的紗衫,露出裡面的淺緋色小背心的下緣,像彩霞似的眩惑了韋玉的眼睛,立刻又沸熱了他的血液;他本能地搶前兩步,差不多要和梅女士貼胸撞著時,他突然回覆到自己,煞住了腳。他惘然點一下頭,便折向另一條路逃跑了。

梅女士懷著滿腔的迷惑回家去。她心上的韋玉的面目開始有點模糊起來了。她向來自以為對於韋玉的認識很明確,現在則覺得不然了。一些什麼古怪的書籍將她的韋玉改變了樣子。是什麼樣子呢?梅女士不很瞭然。她只覺得似乎已經有什麼精靈附在韋玉身上,使他的思想行為和一般人不同,和她自己又不同;他是更加畏瑟退縮,更加把一切看得淡,幾乎可以說是冷冰冰地不近人情了,然而又不盡然,在畏怯退縮的表皮下,他有從前所沒有的勇敢和決心,在不近人情的冷冰冰內,他燃燒著犧牲自己以謀別人的幸福的熱情。

只有一點,梅女士還很確信,那就是韋玉對於她的不貳的真誠,這給她無上的安慰,她幾乎要學著韋玉的口吻說:即使自己的將來毫無愉快,但想到曾有個人掬出整個的心來愛她,便也是此生不虛!

在這樣的心情下,梅女士倒覺得日子過的更輕鬆些了。同時她的好追索的本性鼓勵她吞進了韋玉送來的小說和雜誌。

她渴求立即認識那個改變韋玉的謎樣的精靈。

對於外邊熱剌剌地鬧著的「愛國運動」,她仍是個「客人」。她感不到興趣。雖然「蘇貨鋪裡檢查東洋貨」這句話時或撥動她的隱痛,但想到「決不作俘虜」的決定,便又坦然,覺得「蘇貨鋪」的東洋貨和自己畢竟沒有關係。她看來這正在繼續進行的掀翻天地的大運動依舊和自己切身的利害是兩條路。

但是排斥東洋貨的愛國運動卻漸漸變出新的花樣來了。本城最高學府的高等師範的學生們喊出個全新的名詞:「男女社交公開」!哦?梅女士記得韋玉的幾本雜誌裡有這個話。可是不曾注意。依了韋玉的指教,她只看那幾篇講到托爾斯泰的論文。小說也是托爾斯泰的,已經很興奮地看過兩遍,似乎其中並沒提起什麼「社交公開」的話頭。她懷著新的好奇和希望再翻閱那幾本書。

有一天從學校回家,梅女士瞥見什麼書報流通處的窗櫥裡陳列了一些惹眼的雜誌,都是「新」字排行的弟兄。封面的要目上有什麼「吃人的禮教」等類的名詞。梅女士驚喜地看著,懊悔身邊沒有帶錢。第二天上學校時特意去買,卻就沒有了。怏怏地進了學校,她連聽講也沒有心緒。她夢夢然想:她似乎看見洶湧的壯潮轟轟地捲去了一切古老的腐朽的;她斷定外面的世界早已遍佈著新奇的東西,只是不曾到這裡,即使到這裡,也竟不能到她手裡。她焦躁地向四下裡張望,心裡鄙夷那些昏沉麻木懶惰的同學。突然出她意外,她看見座位離自己不遠的徐綺君卻正在偷看一本「新」字排行模樣的雜誌!

下課後,梅女士搶先跑到徐綺君的背後瞧時,原來那問題中的書本子就是她失之交臂的寶貝。

「呵,想不到是被你買了來呢!」

梅女士快活地叫起來;側身就倚在徐綺君的肩頭,彷彿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徐女士轉過臉來,用她那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梅女士,微笑地說:

「城裡也有賣的麼?我的是大哥從北京寄來給我的。」

這兩位僅僅識面的同學立刻就親熱地交談起來。一種不可名狀然而清晰地意識到的力量,將她們倆粘合了。在急溜的對話中,梅女士又聽得了許多陌生的新名詞;雖然那些名詞的意義她還不很瞭然,可是每一個都給與她強烈的愉快,和極度的興奮。她們連上課鈴也不曾聽得。

這一天,梅女士回家時,腋下多挾了一包書,就是向徐綺君借來的新雜誌。雖然臂下的重量是增加了,梅女士的腳步卻更輕快。她覺得一個全新的世界已經展開在她面前,只待她跨進去,就有光明,就有幸福。

新思想的追求和新同志的驟得,都使梅女士暫時忘記了切身問題的煩惱。每天一清早,她就上學校去,直到天黑方才戀戀不捨地和徐綺君分別。在學校中,她們倆成為議論的焦點,「同性愛」的猜測也加到了她們身上。暑假快到了,考試的日期也已經定了,但沉浸在新書報中的梅女士和徐女士依舊只在上課時方把教科書攤在面前遮飾教員的耳目。

因為有韋玉的暗示在先,梅女士最注意的還是托爾斯泰;但徐綺君卻彷彿是個易卜生的信徒,三句話裡總有兩個「易卜生」。這一對好朋友談論的時候,便居然是代表著托爾斯泰和易卜生的神氣;她們實在也不很瞭然於那兩位大師的內容,她們只有個極模糊的觀念,甚至也有不少的誤會,但同時她們又互相承認:「總之,托爾斯泰和易卜生都是新的,因而也一定都是好的。」只這一個共同的確信便使得梅女士和徐女士的交誼更加固結,並且達到了超乎情感的靈魂的擁抱。

考試終於過去了。七月一號學校裡放假這天晚上,梅女士的父親突然病了。老人家是八點鐘喝醉了酒回家,十點鐘嚷著肚子痛,然後便把什麼都吐了出來。他自己寫個藥方煎來吃了,也沒有什麼效驗。梅女士一夜沒睡,坐在父親病房裡,很興奮地忽東忽西地亂想著。天快亮時,父親似乎安靜些了;但不到半小時,忽又大罵兒子不孝,氣喘喘地跳起來說是要抓兒子來告迕逆。梅女士和一個女僕除了用死勁把病人拉回到床上,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樣亂烘烘地鬧到早上八點鐘,病人方才安靜些,以後便忙著請醫生。

上午,病人略見安靜,梅女士回到自己房裡打算睡一會兒,但是過度興奮的她,只能閉著發酸的眼睛儘讓雜亂迷離的思想將她簸盪。她想起徐綺君是今天回重慶的家裡去了,允許著寄來的新書,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寄到;她又想到自己預定的假期內看書的計劃會不會有阻礙;她希望父親的病立刻就好;她又詫異為什麼這一星期內總不見韋玉來。她想來想去,屢次翻身將發熱的臉頰貼在席子的較涼的地方;她朦朧地聽得窗外樹上有鳥雀在啾啾地叫,又聽得女僕周嫂在前面平廳裡說話的聲音,又聽得雜沓的腳步響。終於她覺得有一個蒼蠅在耳邊嗡嗡地不停地叫。

「柳姑爺來了。」

嗡嗡的聲音凝成為這樣一句時,突然將倦極迷惘的梅女士刺激醒了。她睜開眼來,呆呆地向前看。笑嘻嘻站在床前的,原來是家裡的丫頭春兒。梅女士皺著眉毛搖一下頭,彷彿是說「休來多事」,便翻過身去,裝作睡著。她早已料到他會來的。她實在也很盼望有個人來驅走她的沉悶。如果來的不是他,夠多麼好呵!睡意完全沒有了。她猛然想到一件事,跳起來跑到房門邊想把門鎖上。但是轉念以後,她仍舊讓門半掩著,走到窗前坐在一張椅子裡,很驕傲地輕輕對自己說:

「他敢麼?」

黑洋人大肚皮上的短針正指著三時,七月太陽的炎威壓住了一切聲響,只有窗外梧桐樹上散出曳長的蟬鳴。梅女士惘然兀坐,似乎在等候什麼噩兆。

忽然房門軋軋地響了。梅女士吃驚似的望著。張開了兩片厚嘴唇的春兒的面孔,往裡探進來,又很快地縮了回去。

「春兒!」

梅女士這一聲威嚴的呼喚將春兒拉進來了。她惶恐地站在房間中央,她那頗帶些呆氣的厚嘴唇還是似笑非笑地半開著。

「柳少爺回去了沒有?」

「回去了。」

「老爺還在睡麼?」

「沒有。柳如爺和老爺說了半天話,先是老爺很高興,後來生氣了。」

梅女士側著頭沉吟,很覺得意外。她帶些不大相信的神氣看著春兒的肥臉兒,她知道這個小機靈鬼不至於撒謊,但也許是在瞎猜度。可是春兒移近了一步,又低聲接著說:

「柳姑爺對老爺說,早些和小姐成親,老爺便搬到柳姑爺家去住,那麼,再要半夜裡生病,也就不怕了。周嫂和我說,下個月裡就有小姐的喜酒吃了!」

「啐!」

梅女士臉色微變,但還保持著不介意的神氣。她向春兒切實地睃了一眼,似乎要看出她的話語的虛實;然後,苦笑了一下,她轉口問:

「老爺怎麼說呢?」

「老爺很高興。後來,不知道柳姑爺又說了些什麼話,老爺就有點生氣的樣子。老爺又罵龜兒子的學生胡鬧,衙門裡不管事。」

梅女士閉了眼冷笑。她用一句「不要多嘴」斥退了春兒,便捧著頭沉思。她猜到「柳姑爺」說的是什麼話,但是,當真父親就答應在下個月裡辦那件事麼?她很不放心。雖然她已經決定了對付的方法,但也盼望事情的惡化不至於太快。

那天晚上,父親睡的很安穩,到第二天,病是差不多好了。在和父親的閒談中,梅女士也探出了她所擔心的事件的真相。父親帶著幾分憤憤的意味說:

「不過偶然感了時邪,大家都以為我快要死了。遇春居然想將將就就的把你接過去。嘿,這孩子倒會打算盤!我還要活幾年呢!你這件事,我要好好兒的辦一下。學生鬧得那麼兇,說不定遇春要吃虧呵;等他的場面再大一些,你再過去,我自然更放心喲。他倒說得好聽;說是我老了,多病,早些辦了你的事,就請我過去,他可以早晚照料。哈,跟了女兒去吃飯,我梅醫生才不來啊!」

梅女士抿著嘴笑。她明白父親的用意是想在她這題目上敲柳家一下竹槓,雜誌上痛罵「買賣婚姻」的話立刻在她腦膜上掠過;但想起父親這個心思正好助成了她的「緩兵計」,反倒有幾分高興了。她表示了「至少須等中學畢業後」的意思,便趕快找個藉口退出父親的面前。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現在有路,現在先走!」

坐在自己房裡這樣想著,梅女士微笑地拿起徐綺君留下的一份《每週評論》很熱心地讀。

還沒看滿一頁,忽然前廳有些人聲傳來,直鑽進了梅女士的耳朵。她丟下報紙,往外跑;卻就在父親臥室外的套間裡看見了一個軍裝的風格清秀的少年,原來正是韋玉。他是來探望梅老醫生的病,帶便辭行。

「已經見過姨父了,明天我就要到瀘州去。」

韋玉只匆忙地說了兩句,便望著梅女士盡瞧,似乎眼睛裡有些潮潤了。

梅女士勉強笑著,裝出主人的身分,讓韋玉到前面書房裡坐。這是個小小的廂房,往時曾為梅醫生的診室,後來又權充家塾的課堂,近來廢置已久,雖然還收拾得乾淨,卻已到處露著荒涼的景象。梅女士不願有人來打攪著,急遽中便想起了這個地方。

十分鐘後,梅女士才知道韋玉的團部要開拔到瀘州去,也許有仗打;她又知道韋玉已經升一級,現在是中尉了。她凝眸看著韋玉慢吞吞地說,好些問句已經擠在她喉頭專等有空隙就要出來。

「這是因為聽說要打仗,團部裡辦文墨的人便有好幾個辭職,所以我升了一級了。我自然不會打仗,可是想來倒也不怕。如果打死了,也很痛快。幸而不死,我希望身體會好起來。我想,應該振作一下精神;妹妹,你看我今天穿了軍裝了。不能做健全的人,就死罷!這是我最後的勇氣,最後的希望。但十之八九是死;打敗仗時還能逃跑麼,像我這樣……」

韋玉突然縮住了。雖然他覺得「命運」的鐵掌早已緊緊地捏住他,但近來讀的新書卻下意識地阻止他脫口說出這個不名譽的老話。他的眼光軟軟地垂下去,然後又向房內一瞥。啊!依然是這樣書房的風光。十年前的往事驀地兜上了他的心:那時,他的父母尚存;那時,他在這個房裡讀書,正和梅女士同一書桌;那時,他們的遊戲曾有多次是舊式的「拜堂」;也是在那時,兩顆小心兒像膠漆般開始粘合了。現在,現在,兩顆心兒也還是依舊,可是環境變了,他不得不承認現實的威權,不得不割斷十年來的綺膩心腸。他忍不住又要掉眼淚。

這些個感傷,梅女士都不曾分有;她先是耐心地等著韋玉說下去,而在覺得大概是不會再有下文的時候,她的問句就來了:

「什麼時候再回來呢?辦文墨的人也要上火線麼?瀘州,該有十天的路程罷?起旱的時候總不會沒有轎子罷?」

這一串問句把韋玉的思緒打轉了方向。他微笑地看著梅女士,照例慢慢地回答:

「軍隊裡的事說不定,到那邊,也許不打仗;現在是誰也不知道。即使打仗,自然不用我上火線去,可是敗下來時逃命,也得兩條腿爭氣才好呀。我是,寧願上前線去吃一槍!什麼時候回來?那真是更加難說了。」

暫時的沉默。兩個人只交換了幾次眼光。然後韋玉又苦笑著加一句:

「所以這一次也許就是永別。我預祝妹妹將來平安快樂。」

梅女士也會意似地一笑,卻隨即很嚴肅地說:

「我盼望你們到了瀘州就有仗打。我盼望你們勝利;我相信你們一定勝利。我相信你的事業就從此開場。那時候,那時候,就什麼都不同了。我等待那時候的到來罷!」

又嫵媚地笑了一笑,梅女士奮然站起來,像一個勇敢的婦人送別情人上戰場。但是忽地想起另一件事,她向韋玉睃了一眼,低聲問:

「下半年大概是未必回來了,那麼,你那件事怎樣?」

韋玉一面站起來拉直他的軍衣,一面回答:

「我不回來,他們也沒有辦法,難道會送到瀘州麼?況且以後我未必一定在瀘州。軍隊裡的事誰料得到。」

斗然一陣風把兩扇裝玻璃的落地長窗引開了。外面是小小的院子,有幾枝竹,和一個罩滿了綠油油的苔蘚的花壇;壇邊立著兩三個破舊的紫泥花盆,亂蓬蓬長著些野草。梅女士機械地走過去把長窗帶上,回頭對站在門框內正要出去的韋玉忍不住又笑了一笑,是心心相印的笑,慰安的笑,讚許的笑,也是希望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