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子夜 茅盾 第2頁,共2頁

「啊喲!蕙姊,真真料不到!——佩服你了,素!女革命家的手段當真厲害,多少人勸她勸不轉,你一拉就拉她到這裡來了!」

於是三位女郎的笑語聲雜亂地混做一團。只有杜新籜把槳插在泥裡,微笑著不說話。在他看來,一切變化都是當然的,都不算什麼;四小姐所欲不遂,當然逃遁到《太上感應篇》,而現在又是當然的拋開《感應篇》,到這神秘的麗娃麗妲村。

天空忽然響動了雷聲。烏雲像快馬似的從四面飛來,在這小河上面越聚越厚了。

「要下雨呢!四妹,我們回去罷。」

張素素仰臉看著天說,一手就挽住了四小姐的臂膊。「怕什麼!不會有大雨的。素,你們也到船裡來玩一下。」

「不來!——要是你還嫌不熱鬧,範博文他們也就在那邊,我代你跑腿去叫他們來罷!」

張素素忽然對林佩珊放出尖刺來,長笑一聲,就和四小姐走了。

這裡杜新籜望著張素素她們的後影,依然是什麼都不介意似的微笑。他拿起槳來在河灘的樹根上輕輕一點,那小船就又在水中央緩緩地淌著。風轉勁了,吹得林佩珊的衣裳霍霍地響。林佩珊低了頭,看水裡的樹影,一隻手卷弄著衣角。過了一會兒,她抬頭把眼光注在杜新籜的臉上,她的眼光似乎說:「怎麼辦呢?照這樣下去!」杜新籜仍然微笑。

他們這小船現在穿過一排柳樹的垂條,船舷颳著什麼蘆葦一類的葉子,索索地響。林佩珊幽然嘆一口氣,身體挪前一些,就把頭枕在杜新籜的腿上。槳從水裡跳起來,橫架在船舷上了,船自己慢慢地氽。林佩珊腿一翹,一聲嬌笑。

「可是,你總得想一個法子呀!……只要設法叫蓀甫不反對我們的——那就行了!」

林佩珊斷斷續續地細聲說,水汪汪的眼睛看住了杜新籜的面孔。

「噯噯,怎麼你總不說話?聽得麼?我說的是隻要蓀甫不反對!想一個什麼方法——」

「蓀甫這人是說不通的!」

「那麼我們怎樣了局?」

「過一天,算一天呀!」

「唷唷!過一天,算一天!混到哪一天為止呢?」

「混到再也混不下去,混到你有了正式的丈夫!」

「啐!什麼話!」

「可是,珊!你細細兒一想就知道我這話並不算錯。要他們通過是比上天還難;除非我們逃走,他們總有一天要你去嫁給別人,可不是麼?然而你呢,覺得逃出去會吃苦,我呢,也是不很喜歡走動。」

「噯,噯,你倒說得好笑!就好像我們不曾有過關係似的!」

「不錯,我們有過關係!但是珊呀!那算得了什麼!你依然是你,不曾缺少了什麼!你的嘴唇依然那樣紅,臂膊依然那樣柔滑,你的眼睛依然那樣會說話!你依然有十足的青春美麗,可以使得未來的正式丈夫快樂,也可以使你自己快樂,難道不是麼?」

林佩珊聽著忍不住笑起來了。可不是杜新籜這話也很有理麼?在林佩珊那樣的年紀,她那小小的靈魂裡並沒覺醒了什麼真正意義的戀愛,她一切都不過是孩子氣的玩耍罷了!一枝很長的柳條拂到林佩珊臉上了,她一伸手就折斷了那柔條,放在嘴裡咬一下,又吐出了,格格地又笑著問道:

「那麼誰是我的正式丈夫呢?」

「這可還沒知道。或者,博文,也好!」

「可是他們要把我給了你家的老六呀!」

「這倒不很有味!老六這人也是天字第一號的寶貝,他不行!然而也不要緊,人生遊戲耳!」

林佩珊笑著舀起一掌水來向杜新籜臉上灑,嬌嗔地射了他一眼,卻不說什麼。船穿完了那密密的垂柳,前面河身狹一些了。杜新籜長笑一聲,拿起槳來用勁刺到水裡,水聲潑剌剌地響,船就滴溜溜地轉著圈子。

五點鐘光景,天下雨了。這是斜腳雨。吳公館裡的男女僕人亂紛紛地把朝東的窗都關了起來。四小姐臥房裡一對窗也是受雨的,卻沒有人去關。雨越下越大,東風很勁,雨點煞煞煞地直灑進那窗洞;窗前桌子上那部名貴的《太上感應篇》浸透了雨水,夾貢紙上的朱絲欄也都開始漶化。宣德香爐是滿滿的一爐水了,水又溢位來,淌了一桌子,浸蝕那名貴的一束藏香;香又溶化了,變成黃蠟蠟的薄香漿,慢慢地淌到那《太上感應篇》旁邊。

這雨也把遊玩的人們催回家來。吳少奶奶是第一個。因為雨帶來了涼意,少奶奶一到了家就換衣服。接著是林佩珊一個人回來了。她的紗衣總有四成溼,可是她不管,跑到樓上就闖進了四小姐的臥室。

看明白只有那斜腳雨是這臥室的主人翁時,林佩珊就怔住了。她伸一下舌頭,轉身就跑,三腳兩步,就跳進了她姊姊的房裡,忽然笑得肚子痛,說不出話來。

吳少奶奶是看慣她妹子的憨態的,也就不以為奇,兀自捧著一杯茶在那裡出神。

房裡稍覺陰暗。驟雨打著玻璃窗,忒忒地響,園子裡來了吳蓀甫的汽車叫。林佩珊笑定了,就踅到吳少奶奶身邊悄悄地問道:

「阿姊,你知道我們這裡出了新聞麼?你知道蕙芳四姊到哪裡去了?」

吳少奶奶似乎一驚,但立即又抿著嘴微笑,以為佩珊又在那裡淘氣撒謊。

「我剛才見過她。在麗娃麗妲看見了她!——」

吳少奶奶卻笑出聲來了,以為一定又是佩珊撒謊逗著玩笑。她瞅了她妹子一眼,隨手放下了那茶杯。

「不騙你!是真的!可是下了雨,大家全回來了,她卻沒有回來!她房裡是一房間的水了!」

林佩珊銳聲叫著,忽然又曲倒了身子狂笑。吳少奶奶覺得妹子的開玩笑太過火了,皺一下眉頭,正想說她幾句,忽然房門一響,吳蓀甫滿臉怒容,大踏步進來,劈頭第一句就是:

「佩瑤!怎麼四妹跑走了你簡直不知道?」

這是聲色俱厲的呵斥了。吳少奶奶方始知道妹子並沒開玩笑,但對於吳蓀甫的態度也起了反感,她霍地站了起來,就冷冷地回答道:

「她又不是犯人,又沒交代我看守她;前幾天她發怪脾氣,大家都勸她出去逛逛,你們還抱怨我平常出去不邀她;今天她自己到麗娃麗妲去逛一回,你倒又來大驚小怪罵別人了!」

「那麼你知道她出去的,為什麼你不攔住她,要她等我回來了再走呢?」

「噯,噯,真奇怪!我倒還沒曉得你不許她出去呀!況且她出去的時候,我也不在家;是阿珊看見她在麗娃麗妲。阿珊,可不是麼?」

「咄!誰說不許她出去逛逛!可是她現在逃走了!‘逃走!’

聽明白了麼?你看這字條!」

吳蓀甫咆哮著,就把一個紙團擲在少奶奶眼前。這是用力的一擲。那紙團在桌子上反跳起來,就掉在地下了。吳少奶奶把腳尖去撥一下,卻也不去拾來看;她的臉色變了,她猛可地猜疑到剛才佩珊笑的蹊蹺,敢怕是她看見四小姐和什麼男子在麗娃麗妲?而現在四小姐又「逃走」了!這一切感想都是來的那麼快,沒有餘閒給少奶奶去判斷;她本能地再看著地下,想找那紙團。可是佩珊早就拾在手裡,而且展開來了。寥寥的三行字,非常秀媚的《靈飛經》體,確是四小姐的親筆。

「那麼,阿素來的時候,佩瑤,你已經出去了麼?我想這件事都是阿素的花頭!」

吳蓀甫說這話時的神情和緩些了。但驀地又暴躁起來,劈手從少奶奶手裡奪過那字條來,很仔細地再看著。少奶奶反倒心安些了,退一步坐在沙發裡,就溫柔地說道:

「這麼一點事何必動火喲!不過四妹也古怪,一忽兒要做坐關和尚,一忽兒又要去讀書,連家裡都不肯住,倒去住什麼七顛八倒的女青年會寄宿舍——」

「可不是!她要讀書,只管對我說好了,難道我不准她麼?何必留一個字條空身走,好像私逃!就是要先補習點功課,家裡不好補習麼?沒有先生,可以請。跟阿素去補習?阿素懂得什麼!」

「隨她去罷。過幾天她厭了,自然會回來的!」

看見吳蓀甫那一陣的暴怒已經過去,少奶奶又婉言勸著。

林佩珊也插進來說:

「我碰到四姊和素素的時候,四姊和平常一樣,不多說話。素素也沒說起這樁事。光景是後來談得高興,就一塊兒走了。

不過前回覺得四姊很固執,現在卻知道她又十分心活!」

吳蓀甫點著頭,不再說什麼,卻揹著手在房裡踱,似乎還不肯放開,還在那裡想辦法。他現在有幾分明白四小姐反抗的是什麼了。這損傷他威嚴的反抗,自然他一定不能坐視,但是剛才聽了佩珊的「四小姐心活」的議論,就又觸起了吳蓀甫的又一方面的不放心。他知道張素素「瘋瘋癲癲」愛管閒事,亂交朋友,如今那「非常心活」的四小姐卻又要和張素素在一處,這危險可就不小!做哥哥的他,萬萬不能坐視呀!

於是陡然站住了,吳蓀甫轉臉看著少奶奶;在薄暗中,他那臉色更顯得陰沉,他的眼睛閃著怒火。他向少奶奶走進一步。這是一個「攫噬」的姿勢了!少奶奶不懂得又是什麼事情要爆發,心裡一跳,忍不住背脊上溜過一絲的冰冷。但是憑空來了個岔子:王媽進來報告「有客」。吳蓀甫的眼珠一翻,轉身便走,然而將到房門邊,他到底又站住了,回頭對少奶奶說道:

「佩瑤!你馬上到女青年會寄宿舍去同四妹來!好歹要把她叫回來!」

「何必這麼性急呢!四妹是倔強的,今天剛出去,一定不肯回來。」

吳少奶奶意外地鬆一口氣,婉轉地回答。卻不料吳蓀甫立即又是怒火沖天。他大聲喝道:

「不用多說!你馬上就去!好歹要把她叫回來!今天不把她叫回來,明天她永不會再回來!」

只是這樣命令著,也沒說出理由來,吳蓀甫就快步跑下樓去會客了。

來客是王和甫,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一眼看是吳蓀甫出來,連半句「寒暄」也都沒有,只是慌慌張張地拉著到小客廳裡,反手就將門碰上,這才很機密地輕聲說道:

「一個緊要的訊息!剛才徐曼麗來報告的!老趙知道我們做‘空頭’,就使手段來和我們搗蛋了!這傢伙!死和我們做對頭!可是,據曼麗說,老趙自己也不了,也有點兜不轉!」

吳蓀甫聽王和甫說完,這才把屏住的那口氣鬆了出來。眼前還沒鬧亂子,他放了一半心了。老趙「使手段」麼?那已經領教過好幾次了,算不了什麼!可是老趙自己也感著經濟恐慌麼?活該!誰叫他死做對頭的!——這麼想著的吳蓀甫倒又高興起來,就微笑著答道:

「老趙死和我們做對頭,是理之必然!和甫,你想想,我們頂出那八個廠的時候,不是活活把老趙氣死麼?那時我們已經分頭和某某洋行某會社接洽定局,我們卻還逗著老趙玩;末了,他非但掮客生意落空,一定還在他那後臺老闆跟前大吃排頭呢!那一次,吉人的玩法真有趣!我們總算把老趙的牛皮揭開來讓他的後臺老闆看看。老趙怎麼不恨呢!——可是,和甫,怎麼老趙自己也兜不轉?」

「慢點兒!我先講老趙跟我們搗蛋的手段。他正在那裡佈置。他打算用‘內國公債維持會’的名義電請政府禁止賣空!秋律師從旁的地方打聽了來:他們打算一面請財政部令飭中央,中交各行,以及其他特許發行鈔票的銀行對於各項債券的抵押和貼現,一律照辦,不得推諉拒絕;一面請財政部令飭交易所,凡遇賣出期貨的戶頭,都須預繳現貨擔保,沒有現貨繳上去做擔保,就一律不準拋空賣出——」

「這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那就簡直是變相的停住了交易所的營業!和甫,我想來這是老趙故意放這空氣,壯‘多頭’們的膽!」

吳蓀甫插口說,依然很鎮靜地微笑。但是王和甫卻正相反;也不知道因為他是說急了呢,或者因為他是心裡著急,總之他是滿頭大汗了。他睜大了眼睛,望著吳蓀甫說完,就大聲叫道:

「不然,不然!這已經夠受了!況且還有下文!老趙還直接去運動交易所理事會和經紀人會,慫恿他們即日發一個所令要增加賣方的保證金呢!增加到一倍!蓀甫,這是可以辦到的!」

「呵!——當真麼?‘多頭’的保證金照舊麼?」

吳蓀甫直跳了起來,臉色也變了。他又感到老趙畢竟不能輕視了。

「自然當真!這是韓孟翔報告的訊息。陸匡時並且說,事情已經內定了,明天就有所令!」

「然而這也是不合法的!買賣雙方,都是營業,何得歧視!

這是不合法的!」

吳蓀甫搖著頭說,額角上青筋直爆,卻作怪地沒有汗。王和甫拍著大腿嘆一口氣。

「儘管你說不合法,中什麼用?蓀甫,老趙他們處處拿出‘保全債信,維持市面’的大帽子來,他們處處說投機賣空的人是危害金融,擾亂市面;這樣的大帽子壓下去,交易所理事會當然只好遵命了!」

「這是明明吃癟了‘空頭’了,豈有此理呀!」

吳蓀甫咬緊了牙根說。他此時的恐慌,實在比剛才王和甫加倍了。

暫時兩個人都沒有話了,皺著眉頭,互相對看。汽車喇叭在園子裡響,而且響出去了。「光景是佩瑤出去接四小姐罷?可是她為什麼那樣慢!」——吳蓀甫耳聽著那汽車叫,心裡就浮起了這樣的念頭。隨即他又想到了杜竹齋。這位姊丈是膽小的,在這種情形下他還敢拋空麼?吳蓀甫想來沒有把握,他心裡非常陰暗了。末後,王和甫再提起話頭來:

「我和吉人商量過,他的看法也是跟你差不多:什麼先得交了現貨做擔保然後能夠賣出期貨,光景是辦不到的;卻是保證金加倍一說,勢在必行!這麼著,老趙五千銀子就抵上了我們的一萬!轉瞬到了‘交割’,他要‘軋空’是非常便當的!那不是我們糟了麼?」

「那麼我們趕快就補進如何?等老趙佈置好了的時候,一定漲上了!」

「可是吉人的意見有點不同。他覺得此時我們一補進,就是前功盡棄;他主張背城一戰!時局如此,債價決不會漲到怎樣;我們冒一下險,死裡求活!要是當真不幸,吉人說臂如沉了一條輪船,他的二十多萬安心丟在水裡了!——我覺得吉人這一說也是個辦法。」

王和甫堅決地說,一對圓眼睛睜得很大地直望住了吳蓀甫。像這樣有魄力很剛強的議論,若在兩個月前,一定是從吳蓀甫嘴裡出來的,但現在的蓀甫已非昔比,他動輒想到保守,想到妥協。目前雖經王和甫那麼一激,吳蓀甫還是游移,還是一籌莫展。他皺著眉頭問道:

「可是我們怎麼背城一戰呢?我們八個廠頂得的五十多萬,全做了空頭了;我又是幹繭存絲那兩項擱淺了將近二十萬;現款沒有,可怎麼辦呢?」

「這個,我和吉人也商量過。辦法是這樣的:我們三個人再湊齊五十萬,另外再由你去竭力攛慫杜竹翁,要他再做空頭——那麼兩下一逼,或者可以穩渡難關!」

「竹齋這一層就沒有把握。上次我同他約好同做空頭,他倒居然丟擲了三百萬去,可是前天我方才曉得他早又補進了;一萬頭只賺到二十元,他就補進了!而且,這二十元的賺頭也就是我們丟擲那兩百萬去的時候作成了他的!和甫,你想這麼膽小的人,拿他來怎麼辦!我們約他做攻守同盟,本想彼此提攜,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不料他倒先來沾我們的光了,這還有什麼可說!」

「可是蓀甫,你仍舊去試試看。眼前離‘交割’近極了,即使竹齋不肯拋空,只要他不做多頭,守中立,也就對於我們有莫大的好處了!」

王和甫說著就哈哈笑起來,摸一下鬍子,好像勝利極有把握。於是吳蓀甫也只好答應了。接著他們又商量到他們三個人怎樣拼湊五十萬出來。王和甫不慌不忙疊著指頭說:

「益中裡新拉來的存款就有二十萬光景,剩下三十萬,我們每人十萬,還怕籌不出來麼?要是雲山在香港招股有點眉目,趕這五六天裡電匯這麼二三十萬來,那就更不用怕了!況且,——黃奮那邊今天又有新訊息,大局是利在做‘空’的;

蓀甫,這是難得易失的機會!怎麼你近來少決斷?」

吳蓀甫默然不響。過一會兒,他的臉上透出紅氣來,他的眼光一亮,就拍著椅臂厲聲叫道:

「好呀!既然你和吉人都是那樣好興致,我也幹!可是我當真現款幹了。我打算拿我的廠去做一筆押款!還有我這住身房子,照地價算,也值十多萬,簡直就連廠一總去押了二十萬罷!」

王和甫哈哈大笑,翹起大拇指來衝著吳蓀甫一揚,吳蓀甫卻又接著說:

「可是和甫!押地皮,我自己有門路;押廠,卻非得吉人幫忙不辦!」

「得了!我去對吉人說了,讓他再和你面談。那就定了,竹齋那邊,你得竭力!」

王和甫非常高興地說著,就站起身走了。但在大客廳階前正要鑽進汽車,王和甫卻又轉臉叫道:

「蓀甫!還有一句話!那個姓劉的女人,據說靠不住;她兩頭取巧!」

「哦——怎麼知道她也替老趙做偵探?」

「是韓孟翔說的。徐曼麗也叫我們小心。曼麗又是雷參謀告訴她的。」

「那麼我就防著她。——怎麼她又粘上了雷參謀呢?」

吳蓀甫一邊回答,點著頭沉吟。王和甫哈哈笑著,就鑽進汽車去了。

這時大雨早止,天色反見明朗;天空有許多長條的黃雲,把那天幕變成了一張老虎皮。吳蓀甫站在那大客廳的石階上沉吟,想起了公債市場上將要到來的「背城一戰」,想起了押房子,押廠,——想得很多且亂,可是總有點懶懶地提不起精神來。他站在那裡許久,直到少奶奶回來的汽車叫,方始把他提醒:他還得去找杜竹齋辦「外交」。

「四妹到底不肯來!我看那邊也還清靜規矩,就讓她住幾天再說。」

少奶奶下車來就氣急喘喘似的說,以為蓀甫不免還有一次發作。可是意外地蓀甫只點一下頭,就拉著少奶奶再進那車去,一面對汽車伕說道:

「到杜姑老爺公館去!——姑老爺公館!還沒聽明白!」

少奶奶坐在蓀甫旁邊忍不住微笑了。她萬萬料不到蓀甫去找姑老爺是為了公債事情,她總以為蓀甫是要去把姑奶奶拉出來一同去找四小姐回家。而這,她又以為未免小題大做。並且她又居然感到四小姐這舉動很可同情;她自己也何嘗不覺得公館裡枯燥可厭呀!於是她臉上的笑影沒有了,卻換上了憂怨無奈的灰色。忽然她覺得自己的手被蓀甫抓住了,於是她就勉強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