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武裝巡捕也擠進那十個代表的圈子來,大聲吆喝。周仲偉立即膽壯一些,伸手到額角上抹下了一把汗,又咽下一口唾沫,就放大嗓子喊道:
「大家聽呀!本老闆是中國人,你們也是中國人,中國人要幫中國人!你們來幹麼?要我開工!對啦,廠不開工,你們要餓死,本老闆也要餓死!你們不要吵鬧,我也要開工。謝謝老天菩薩,本老闆剛剛請到兩位財神爺,——喏,坐在廂房裡的就是!本老闆借到了錢了,明天就開工!」
周仲偉忍不住又哈哈笑起來,卻也因為話說快了,呼吸急促,只笑了不多幾聲,就張大了嘴巴喘氣,瞪出一對眼睛。代表中間有幾個仍舊虎起了臉孔,卻不作聲。有幾個就跑進大門去看看那廂房裡到底有沒有財神爺。周仲偉一眼瞥見,也趕快退進大門去,也顧不得還在喘氣,就衝著那廂房叫道:
「陳行長,朱經理,請移步見見敝廠的工人代表!」
朱吟秋忍住了笑,慢慢地踱到客堂裡朝外站著,皺了眉頭。跟著陳君宜也出來了,卻帶著笑容。
那十個代表忽然都沒有聲音。他們自夥裡用眼睛打招呼,似乎在商量那兩位是不是真正的財神爺。
「好了,好了;周老闆已經答應開工,你們回去!吵吵鬧鬧是犯章程的!再鬧,就到行裡去!」
武裝巡捕在門外厲聲吆喝。但是周仲偉反倒攔住了那巡捕,笑嘻嘻對那十個代表拱拱手道:
「真要謝謝你們!不是你們那一吵,陳行長和朱經理還不肯借錢給我呢!現在好了,明天準定開工。本老闆的話,有一句算一句!」
「不怕你躲到哪裡去!」
十個代表退出去的時候,小三子走在最後,這麼罵著,又對準周公館的大門上吐了一口唾沫。
三位老闆再回到廂房裡,齊聲大笑;周仲偉好像當真已經弄到了一筆款子,晃著他的胖腦袋,踱來踱去,非常得意。
他本來有理想中的兩條門路去借錢,現在得意之下,他的「扮演」興趣忽又發作;他看了朱吟秋一眼,心裡便想道:「這一位算他是東洋大班罷,」他忍不住又哈哈笑起來了。可是他的笑聲還沒住,忽然陳君宜很鄭重地說:
「仲翁,你總得想一個辦法。今天是開了玩笑,哄他們走了;明天他們又來吵鬧,豈不是麻煩!」
「不錯。明天他們再來,一定不肯像剛才那樣文明瞭,仲翁,你得預先防著!」
朱吟秋介面說,皺一下眉頭。周仲偉卻覺得朱吟秋這麼一皺眉就更像那東洋大班,忍不住帶笑喊道:
「辦法麼?哦!——辦法就在你們兩位身上!」
陳君宜和朱吟秋都怔住了。特別是因為周仲偉那神氣不像開玩笑。周仲偉也擺出最莊重的面孔來,接著說:
「我早就盤算過,當老闆已經當厭了,誰要這破廠,我就讓給他;可惜瑞典火柴托辣斯不想在中國辦廠,不然,我倒願意跟他們合作。剛才我對你們兩位說,有幾句正經話要商量;喏,正經話就來了。眼前我想好了兩個門路:一條路是向來認識的一位東洋大班,他肯幫忙;另一條路就是益中公司。我是中國人,看到有什麼便宜的事情總想拉給自家人:況且王和甫,孫吉人,吳蓀甫,他們三位,也是老朋友,人情要賣給熟面孔,我是有這意思,就不知道他們怎樣。哎,朱吟翁,陳君翁,你們兩位跟益中公司合作得很好,你們看來他們買不買我的賬呢?」
「哦——仲翁打算走這一著麼?你是想出租呢出盤呀?他們可不做抵押!」
陳君宜慢吞吞地回答,望了朱吟秋一眼。然而周仲偉這番話卻勾起了朱吟秋的牢騷,並且朱吟秋生性多疑,又以為周仲偉是故意奚落他,便皺著眉頭嘆一口氣,不出聲。
「都可以!都可以!反正大家全是熟人,好商量!」
周仲偉連聲叫起來,彷彿陳君宜就是益中公司的代表,而他們這閒談也就是正式辦交涉了。陳君宜笑了一笑,覺得周仲偉太喉急,卻也十分同情他;因此就又很懇切地說道:
「仲翁,你總該知道益中公司大權都在吳蓀甫手裡罷?這位吳老三多麼精明,多麼眼高!你找上門去的生意,他就更加挑剔!要是他看中了你的廠,想要弄你,可就不同了;他使出辣手來逼你,弄到你走頭無路,末了還得去請求他!朱吟翁就受過他的氣——」
「你還是去找東洋大班罷!跟吳老三辦交涉,簡直是老虎嘴裡討肉吃!」
朱吟秋搶前說,恨恨地嘆了一口氣。
周仲偉一肚子的如意算盤統統倒翻了。他漲紅了臉,兩隻眼睛睜得銅鈴那麼大。本來他和那東洋大班接洽在先,為的條件太苛刻,他這才想到了益中公司;現在聽了陳君宜和朱吟秋的論調,他這一急可不小。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不能夠哈哈笑了!然而他還沒絕望。只要經濟上他有少許利益,受點氣他倒不介意。他抹去了額角上的一把汗。哭喪著臉,慌慌張張又問道:
「可是,陳君翁!出租是怎麼一個辦法?你們兩位的廠都是出租的麼?」
「不錯,我們都是出租。朱吟翁把廠交了出去,自己就簡直不管,按月收五百兩的租金。我呢,照常管理廠務,名目是總經理,他們送我薪俸;外場當我還是老闆,實在我件件事都得問過王和甫,——這也不算什麼,王和甫人倒客氣,夠朋友!我的廠房機器都不算租金,另是一種辦法:廠裡出一件貨,照貨碼我可以抽千分之十作為廠房機器生財的折舊。這都是他們的主意,你看,他們多麼精明!」
「你那樣出租的辦法,我就十二分贊成,贊成!」
周仲偉猛的跳起來叫著;他的希望又復活了,他又能夠笑了。但是朱吟秋在旁邊冷冷地給周仲偉的一團高興上澆了一勺冷水;他說:
「恐怕你馬上又要不贊成,仲翁!你猜猜陳君翁是多少薪俸?二百五十塊!管理一座毛三百工人的綢廠總經理的薪俸只有二百五!吳老闆他們真好意思開得出口!陳君翁,你也真是‘二百五’,我就不幹!」
「沒有法子呀!廠關了起來,機器不用,會生鏽;那是白糟蹋了好機器!我有我的苦處,只好讓他們沾點便宜去!況且自己在裡邊招呼,到底放心些。呵,仲翁,你說是不是?」
周仲偉點了一下頭,卻不開口;他的胖臉上例外地堆起了嚴肅的神情,他在用心思。陳君宜那綢廠出租的辦法很打動了這位周老闆的心。尤其是照常做總經理,對外儼然還是老闆這一點,使得周仲偉非常羨慕。這也不單是虛榮心的關係,還有很大的經濟意味;年來周仲偉的空架子所以還能夠支撐,一半也就靠著那有名無實的火柴廠老闆的牌頭,要是一旦連這空招牌也喪失,那麼各項債務一齊逼緊來,周仲偉當真不了,不能夠再笑一聲。
當下周仲偉就決定了要找益中公司試試他的運氣,滿擬做一個「第二的陳君宜」!
他猛然跳起來拍著手,對陳君宜喊道:
「你這話對極了,機器擱著就生鏽!不是廣東火柴同業那呈文裡說得很痛切:近年來中國人的火柴廠已倒閉了十分之五有奇!我是中國人,應得保護中國的國貨工廠!東洋大班重利收買我,——雖說他是東洋人,中日向來親善,同文同種,不是高鼻子的什麼瑞典火柴大王,然而我怎麼肯?我這份利益寧可奉送給益中公司,中國人理應招呼中國人!得了,我打算馬上去找吳蓀甫談一談!」
「何苦呢,仲翁!我未卜先知,你這一去,事情不成功,反倒受了一肚子的氣!」
朱吟秋冷冷地又在周仲偉的一團高興上澆了一勺水。周仲偉愕然一跳,臉就漲紅了。陳君宜趕快介面說:
「可以去試試。益中新近一口氣收進了八個小廠,他們是幹這一行的!不過,仲翁,我勸你不要去找吳老三,還是去找王和甫接洽罷;王和甫好說話些。他又是益中公司的總經理。」
周仲偉鬆一口氣,連連點頭。他自己滿心想做「陳君宜第二」,就覺得陳君宜的話處處中聽有理。像朱吟秋那麼黑嘴老鴉似的開口就是不吉利,周仲偉聽了可真憋氣。他向朱吟秋望了一眼,驀地又忍不住笑起來,卻在心裡對自己說:「當真愈看愈像那東洋大班了!東洋人!壞東西!」
午後一點鐘,周仲偉懷著極大的希望在益中公司二樓經理室會見了王和甫。窗前那架華文打字機前坐著年青的打字員,機聲勻整地響著。王和甫的神色有些兒焦灼,耳聽著周仲偉的陳述,眼光頻頻向那打字員身上溜,似乎嫌他的工作太慢。忽然隔壁機要房裡的電話鈴隱約地響了起來,接著就有一個辦事員走到王和甫跟前立正,行了個注目禮,說道:
「請總經理聽電話!」
「對不起,周仲翁,我去接了電話來再談。」
王和甫不管周仲偉正說到緊要處,就抽身走了,機要房那門就砰的關上。
周仲偉鬆一口氣,抹了抹額角上的汗,拿起茶來喝了一口。他覺得這房裡特別熱,一進來就像悶在蒸籠裡似的,他那胖身體上只管發汗,他說話就更加費力。電扇的風也是熱惹惹地叫人心煩。他站起來旋一個圈子,最後站在那打字員的背後隨便地看著。一道通告已經打好了一半,本來周仲偉也無心細看,可是那中間有一句忽然跳到了他眼前;他定眼看了一會兒,心裡的一團希望就一點一點縮小,幾乎消滅。那通告上說的就是八個廠暫開半日工,減少生產。
再回到原座位裡,周仲偉額角上的汗更加多了,可是他那顆愛快活的心卻像凍僵了似的生機索然。他機械地揩著汗,眼睛瞪得挺大,釘住了那邊機要房的小門,巴望王和甫趕快出來。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也過去了;王和甫不見面。周仲偉雖然好耐性,卻也感到坐冷板凳的滋味了。那個打字員已經完畢了手頭的工作,伸一個懶腰,探頭在視窗看馬路上的時髦姑娘和大腹賈。
周仲偉簡直耐不住了,並且又熱得慌,就打算去叫王和甫出來;可是匆忙中他走錯了路,他跑向那經理室通到外邊去的彈簧門邊,伸手去門上彈了一下,方才覺得,忍不住獨自哈哈笑了。而那道彈簧門居然被他笑開。撲鼻一股濃香!一男一女兩張笑臉。都是周仲偉認識的:男是雷參謀,女是徐曼麗,臂膊挽著臂膊。
「呀!雷參謀!幾時回上海的?真是意外!」
周仲偉大聲笑著招呼,滿肚子的煩惱都沒有了。沒等雷參謀回答,他趕快又招呼著徐曼麗。一下里他那好像凍僵了的心重複生氣蓬勃,能夠出主意,能夠鑽洞覓縫找門路了。他立刻從徐曼麗聯想到趙伯韜,聯想到外場鬨傳的趙伯韜新近做公債又得手;並且,最重要的,也立即聯想到那流傳已久的老趙組織什麼托辣斯,收買工廠!希望的火焰又在周仲偉心裡烘烘地旺盛起來。他怪自己為什麼那樣糊塗,早沒想到這位真正的財神爺!
王和甫這時也出來了,一兩句客套以後,就拉雷參謀到一邊去,頭碰頭密談。滿心轉著新念頭的周仲偉抓住這機會,竭力和徐曼麗周旋。他的笑聲震驚了四壁。徐曼麗抿著嘴微笑,說道:
「密司脫周,你代替主人招呼我了,‘紅頭火柴’,名不虛傳!」
周仲偉笑的更加有勁;忽然地收過了笑容,很鄭重地說:
「密司徐!有一點小事情奉託!非你不辦!一定要請你幫忙,事情是很小的。」
「哦——什麼事呢?」
「哈,一點點小事情。我那爿火柴廠,近來受了戰事影響,週轉不來了;——」
「噢,噢!碰著打仗,辦廠的人不開心呀!可是,密司脫周,你是有名的‘紅頭火柴’,市面上人頭熟悉,怕什麼!」「不過今年是例外,當真例外!公債庫券把現銀子吸光了,市面上聽說廠家要通融十萬八千,大家都搖頭。我當真有點兜不轉了!我的數目不大。有五萬呢,頂好;沒有呀,兩三萬也可以敷衍。密司徐!請你幫忙幫忙罷!」
「阿唷唷!同我商量?你是開玩笑!噯?」
「哪裡,哪裡,你面前我沒有半句假話!我知道趙伯韜肯放款子,就可惜我這‘紅頭火柴’徒負虛名,和這位財神爺竟沒有半面之交!今天我不知道哪裡來的運氣,碰到了你徐小姐了,這是我祖宗積德!就請你介紹介紹!有你的一句話,比聖旨還靈;老趙點一下頭,我周仲偉就有救了!」
周仲偉的話還沒完,徐曼麗那紅春春的俏臉兒陡的變了色。她尖利地白了周仲偉一眼,彷彿說「這你簡直是取笑我!」就別轉了頭,把上半截身體扭了幾扭。周仲偉一看情形不對,卻又摸不著頭路,伸伸舌頭,就不敢再說。過一會兒,徐曼麗回過臉來,似笑非笑地拒絕道:
「趙伯韜這混蛋!我不理他!你要鑽他的門路,另請高明罷!」
周仲偉聽著心裡就一跳。簇新的一個希望又忽然破滅了。他那顆心又僵硬了似的半籌莫展。徐曼麗扭著細腰,輕盈地站了起來,嘲笑似的又向周仲偉睃了一眼。周仲偉慌慌張張也跳起來,還想作最後的努力;可是徐曼麗已經翩然跑開,王和甫卻走過來拍著周仲偉的肩膀說道:
「仲翁!剛才我們談到一半,可是你的來意我都明白了。當初本公司發起的宗旨,——就是那天吳府喪事大家偶然談起的,仲翁也都知道;我們本想做成企業銀行的底子,企業界同人大家有個通融。不料後來事與願違,現在這點局面小得很,應酬不開!前月裡我們收進了八個廠,目前也為的戰事不結束,長江客銷不動,本街又碰著東洋廠家競爭,沒有辦法,只好收縮範圍,改開半天工了。所以今天仲翁來招呼我們,實在我們心長力短,對不起極了!」
「哎!中國工業真是一落千丈!這半年來,天津的麵粉業總算勢力雄厚,坐中國第一把交椅的了,然而目前天津八個大廠倒有七個停工,剩下的一家也是三天兩頭歇!」
雷參謀踱到周仲偉身邊,加進來說。周仲偉滿身透著大汗,話卻說不出;他勉強掙扎出幾句來,自己聽去也覺得不是他自己說的。他再三申述所望不奢,而且他廠裡的銷路倒是固定的,沒有受到戰事的影響。
「仲翁,我們都是開廠的,就同自家人一樣,彼此甘苦,全都知道。實在是資本沒有收足,場面倒拉開了,公司裡沒有法子再做押款。」
「那麼,王和翁,就像陳君翁那綢廠的租用辦法,也不行麼?」
「仲翁,你這話在一個月以前來商量,我們一定遵命;現在只好請你原諒了!」
王和甫斬斬截截地拒絕了,望著周仲偉的汗臉兒苦笑。
希望已經完全消滅,周仲偉突然哈哈大笑著,一手指著雷參謀,一手指著王和甫,大聲叫道:
「喂,喂,記得麼?吳老太爺喪事那一天!還有密司徐曼麗!記得麼?彈子檯上的跳舞!密司徐丟失了高跟緞鞋!哈哈!那真是一齣戲,一場夢!——可是和甫,什麼原諒不原諒的,我們老朋友,還用著客套麼!我說一句老實話,中國人的工廠遲早都要變成殭屍,要注射一點外國血才能活!雷參謀,你不相信麼?你瞧著罷!哈哈,密司徐,這裡的大餐檯也還光滑,再來跳一回舞;有一天,樂一天!」
雷參謀和徐曼麗都笑了,王和甫卻皺著眉頭變了色。當真是吳老太爺喪事那天到現在是一場大夢呀!他們發展企業的一場大夢!現在快到夢醒了罷?
「時間不早了,快點!蓀甫約定是兩點鐘的!」
徐曼麗蹙著眉尖對王和甫和雷參謀說,有意無意地又睃了周仲偉一眼。周仲偉並沒覺到徐曼麗他們另有秘密要事,但是那「兩點鐘」三個字擊動他的耳鼓特別有力。他猛然跳起來說一聲「再會」,就趕快跑了。在樓梯上,他還是哈哈地獨自笑著。還沒走出益中公司的大門,他已經決定了要去找那個東洋大班,請他「注射東洋血」!他又是一團高興了。坐上了他的包車後,他就這麼想著:中日向來親善,同文同種,總比高鼻子強些;愛國無路,有什麼辦法!況且勾結洋商,也不止是他一個人呀!
一輛汽車開足了一九三○年新紀錄的速率從後面追上來,眨眨眼就一直往前去了。
周仲偉看見那汽車裡三個人:雷參謀居中,左邊是徐曼麗,右邊是王和甫。這三個會攪在一處,光景有什麼正經要事罷?——周仲偉的腦子裡又閃過了這樣的意思,可是那東洋大班立即又回佔了他的全部意識。他自個兒微笑著點頭,他決定了最後的政策是什麼都可以讓步,只有老闆的頭銜一定要保住;沒有了這個空招牌,那麼一切債務都會逼緊來,他仍是不得了的!
第二天,周仲偉的火柴廠果然又開工了。一張簇新的更加苛刻的新頒管理規則是周仲偉連夜抄好了的;兩個不大會說上海話的矮子是新添的技師和管理員,也跟著周仲偉一塊兒來。
周仲偉滿面高興,癩蝦蟆似的跳來跳去,引導那新來的兩個人接手各部分的事務。末了,他召集了全廠的五六十工人,對他們演說:
「本老闆昨天答應你們開工,今天就開了!本老闆的話是有一句算一句的!廠裡是虧本,可是我總要辦下去;為什麼?一來關了廠,你們沒得飯吃;你們是中國人,本老闆也是中國人,中國老闆要幫忙中國工人!二來呢,市面上來路貨的洋火太多了,我們中國人的洋錢跑到外國人荷包裡去,一年有好幾萬萬!我們是國貨工廠,你們是中國人,造出國貨來,中國工人也要幫忙中國老闆!成本重了,貨就銷不出;你們幫忙我,就是少拿幾個工錢,等本廠賺了錢,大家一齊來快活!中國老闆虧了本,不肯關廠,要幫助中國工人;中國工人也要拚命做工,減輕成本,幫忙中國老闆!好了,國貨工廠萬歲萬歲萬萬歲呀!」
演說到最後幾句,周仲偉這胖子已經很氣急,幾乎不能完卷;他勉強喊完,那最後的萬歲萬萬歲的聲音,就有點像是哭叫。他那漲紅了的胖臉上,儘管是那麼胖,卻也梗出了青筋來;黃豆大的汗珠從他額角落下。
五六十個工人就同石像似的沒有表情,也沒有聲息。周仲偉喘著氣苦笑一下,就揮揮手,解散了他的「臨時講演會」。不多一會兒,馬達聲音響動了,機器上的鋼帶挽著火柴桿兒,一小束一小束的密密地排得很整齊,就像子彈帶似的,轆轆地滾著滾著。周仲偉的感想也是滾得遠遠的。他那過去生活的全部,一一從他眼前滾了過去了:最初是買辦,然後是獨立自主的老闆,然後又是買辦,——變相的買辦,從現在開始的掛名老闆!一場夢,一個迴圈!
周仲偉忽然呵呵地大笑了。無論如何,他常常能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