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子夜 茅盾 第2頁,共2頁

躺在床上的蔡真回答,把身子沉重地顛了一顛,就坐了起來,抱住了瑪金,輕輕地咬著瑪金的頸脖。瑪金不耐煩地掙脫了身,帶笑罵道:

「算什麼呢!色情狂!——可是,月大姐,你們廠裡小姊妹的‘鬥爭情緒’怎樣?還好麼?這裡閘北方面一般的女工都還堅決;今天上午她們聽說你們廠裡一部分上工,她們就自動地衝廠了!只要你們廠裡小姊妹堅決些,總罷工還可以繼續下去。你們現在是無條件上工,真糟糕!要是這一次我們完全失敗,下次就莫想幹!」

「這一次並沒有完呢!瑪金!我主張今晚上拚命,拚命去發動,明天再衝廠!背城一戰!即使失敗了,我們也是光榮的失敗!——瑪金!我細細想,還是回到我的第一個主張:不怕犧牲,準備光榮的失敗!」

蔡真搶著說,就跑到陳月娥跟前,驀地抱住了陳月娥,臉貼著臉。陳月娥臉紅了,扭著身體,很不好意思。蔡真歇斯底里地狂笑著,又擲身在床上,用勁地顫著,床架格格地響。

「小蔡,安靜些!……光榮的失敗!哎!」

瑪金輕輕罵著,在那方桌旁邊坐了,面對著陳月娥,就仔細地質問她廠裡的情形。可是她們剛回答了不多幾句話,兩個男子一先一後跑了進來。走在前面的那個男子拍的一聲在方桌邊坐下了,就掏出一隻鐵殼表來看了一眼,匆匆忙忙地發命令道:

「七點半了!快點!快點!瑪金!停止談話!蔡真!起來!

你們一點也不緊張!」

「老克!你也是到遲了!快點!瑪金,月大姐!八點半鐘,我還要到虹口呀!」

蔡真說著就跳了起來,坐在那新來的男子克佐甫的旁邊。這是一位不到三十歲的青年,比蔡真還要高一點,一張清白的瘦臉,毫無特別記認,就只那兩片緊閉的薄嘴唇表示了他是有主意的。和克佐甫同來的青年略胖一些,眼睛很靈活,眼眶邊有幾條疲倦的皺紋;他嘻開著嘴,朝瑪金笑,就坐在瑪金肩下。

前樓裡的空氣緊張起來了。十五支光電燈的黃光在他們頭頂晃。克佐甫先對那胖些的青年說:

「蘇倫,你的工作很壞!今天下午絲廠工人活動分子大會,你的領導是錯誤的!你不能夠抓住群眾的革命情緒,從一個鬥爭發展到另一個鬥爭,不斷地把鬥爭擴大;你的領導帶著右傾的色彩,把一切工作都停留在現階段,你做了群眾的尾巴!現在絲廠總罷工到了一個嚴重的時期,首先得克服這尾巴主義!瑪金,你報告閘北的工作!」

「快一點,簡單一點,八點半我要走的!」

蔡真又催促,用鉛筆敲著桌子。於是瑪金說了五分鐘的話。她的態度很鎮靜,她提出了一個要點:壓迫太厲害,女工中間的進步分子已經損失過半,目下群眾基礎是比較的薄弱了。克佐甫一邊聽,一邊不耐煩地時時拿眼看瑪金,又看手裡的鐵殼表;他的兩片薄嘴唇更加閉得緊了。

「我反對瑪金的結論!鬥爭中會鍛煉出新的進步分子,群眾基礎要從鬥爭中加強起來!瑪金那種恐懼的心理也就是尾巴主義的表現!」

蔡真搶著說,射了她對面的蘇倫一眼。現在蔡真是完全堅持著她自己心裡的「第一個主張」了。因為那平淡無奇的克佐甫開頭就指斥右傾,指斥尾巴主義,而蔡真覺得克佐甫總是什麼都對的。

克佐甫不作聲,嘴唇再閉得緊些;他照例是最後做結論,下命令。

被蔡真射了一眼的蘇倫卻同情著瑪金的意見。自然他也不肯承認自己的尾巴主義,他用了圓活的口吻說:

「蔡真說的是理論,瑪金說的是事實。我們也不應該忽略事實。老克說今天下午的活動分子大會里我犯了錯誤,我就承認是錯誤罷。可是今天的活動分子大會根本就不健全!到會的只有一半人,工作報告不切實,不扼要;發表意見又非常雜亂。這充分暴露了我們下級幹部的能力太差,領導不起來!如果我犯了尾巴主義的錯誤,那麼,目前下級幹部整個是尾巴主義!直接指揮罷工運動的蔡真和瑪金也做了下級幹部的尾巴!」

「為什麼我也是尾巴!——」

「不要說廢話!趕快決定工作的步驟罷!月大姐有意見!」

瑪金阻住了蔡真和蘇倫的爭辯,引起克佐甫注意陳月娥。

克佐甫略偏著頭,對著陳月娥,眼睛睜得大大的。

「到底怎麼辦,快點對我說!我們廠的兩個同志被捕了,只剩我一個!小姊妹們,小姊妹們今天上工,是強迫去的!只要我們有好辦法,明天總還可以罷下來!到底怎麼辦呢,快點對我說!」

陳月娥的神情很焦灼,又很興奮;顯然她對於克佐甫以及蘇倫他們那些「術語」很感困難,並且她有許多意見卻找不到適當的話語來表白。她覺得瑪金的話很對,——不是何秀妹,張阿新都被捕,只剩她一個,力量就薄弱了麼?然而她也不敢非議蔡真的話,因為她模糊地承認那些就是革命的經典。她很困難地說完了話,就把焦灼的盼望的眼光射住了克佐甫的臉。

克佐甫那平淡無奇的瘦臉忽然嚴厲起來。他再看一次手裡的鐵殼表,就堅決地說道:

「你們全體動員,加緊工作,提高群眾的鬥爭情緒,明天不上工!特別是裕華廠,明天一定要再罷下來!無論如何要克服一切困難,明天罷下來!你們對群眾提出口號:反對資本家僱用流氓!反對捉工人!」

剎那間的靜默。衖堂裡餛飩擔的竹筒託托地響了幾下。鄰家小孩子的啼聲。十五支光電燈的黃光在他們頭上晃著。終於又起來了瑪金的鎮靜的聲浪:

「裕華廠裡的基本隊伍差不多損失光了,群眾在嚴密的監視之下;還沒有經過整理,不能冒險!」

「什麼!要整理麼?現在是總罷工的生死關頭,沒有時間讓你去從容整理!只今晚上便是整理,便是發動新的鬥爭分子,展開新的攻勢呀!」

「一個晚上萬萬不夠!我們的組織完全破壞了,敵人的監視很嚴,——那是冒險!即使勉強幹了起來,立刻就要被壓迫,那就連我們現在剩下來這一點點基礎都要完全消滅!」

瑪金很堅持,她的黑眼睛閃閃地朝大家看。克佐甫不作聲了,薄嘴唇閉得緊緊地,也是同樣的堅決。情形有點僵,那邊蔡真忽然喊了一聲,卻沒有話;在她心裡曾經退避了的「第二個主張」此時忽然又闖出來和她所選定的「第一個主張」鬥爭了,她咬著嘴唇苦笑。陳月娥焦灼地睜大了眼睛。蘇倫就出來作緩衝:

「瑪金!你的主張怎樣?說出來!」

「我主張總罷工的陣線不妨稍稍變換一下。能夠繼續罷下去的廠,自然努力鬥爭;已經受了嚴重損失的幾個廠,不能再冒險,卻要歇一口氣!我們趕快去整理,去發展組織;我們儲存實力,到相當時機,我們再——」

瑪金的話還沒完,克佐甫就嚴厲地指責她道:

「你這主張就是取消了總罷工!在革命高xdx潮的嚴重階段前卑怯地退縮!你這是右傾的觀點!」

「對呀!一方面破裂了總罷工的陣線,一方面又希望別的廠能夠堅持,這是矛盾的!」

蔡真趕快介面說,她心裡就又是「第一個主張」勝利了。

瑪金的臉突然通紅了,她依然堅持:

「怎麼是矛盾?事實上是可能的!冒險去幹,就是自殺!」

「要是有好的辦法,我們廠明天可以罷下來。不過我們人已經少了,群眾很怕壓迫,倘使仍舊照前天的老法子來發動,就幹不起來!頂要緊是一個好的新辦法!」

陳月娥眼看著瑪金,也插進來說;她是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把她的意思表現成這麼一個形式。可是克佐甫和蔡真都不去注意她的話。蘇倫是贊成瑪金的,也瞭解陳月娥的意思,他就再作一次緩衝:

「月大姐這話是根據事實的!她要一個好的新辦法,就是指著策略的變換;月大姐,是麼?我提出一個主張:裕華里的組織受了破壞,事實上必須整理,一夜的時候不夠,再加一天,到後天再罷下來;那麼,總罷工的陣線依然能夠存在!」

「不行!明天不把鬥爭擴大,總罷工就沒有了!明天裕華要是開工,工人群眾全體都要動搖了!」

蔡真激烈反對。瑪金也再不能鎮靜了,立刻尖利地說:

「照這樣說,可見這次總罷工的時機並沒成熟!是盲動!

是冒險!」

克佐甫的臉色立刻變了,兩手在桌子上拍一記,堅決地下命令道:

「瑪金!你批評到總路線,你這右傾的錯誤是很嚴重的!黨要堅決地肅清這些右傾的觀點!裕華廠明天不罷下來,就是破壞了總罷工,就是不執行總路線!黨要嚴格地制裁!」

「但是事實上不過把同志送到敵人手裡去,又怎麼說?」

瑪金還是很堅持,臉是通紅,嘴唇卻變白了。克佐甫怒吼一聲,拍著桌子叫道:

「我警告你,瑪金!黨有鐵的紀律!不許任何人不執行命令!馬上和月大姐回去發動明天的鬥爭!任何犧牲都得去幹!

這是命令!」

瑪金低了頭,不作聲了。克佐甫嚴厲地瞅了她一眼,轉臉就對蔡真和蘇倫說:

「虹口方面要加緊工作,蔡真!堅決執行命令,肅清一切右傾的觀點!剛才‘絲總’對這次鬥爭有幾條重要的決議,蘇倫,你告訴她們!」

這麼說了,克佐甫又看看手裡的鐵殼表,站起來就先走了。

留在前樓的幾位暫時都沒有話。蔡真伸一個懶腰,轉身就又倒在床上,那床架震得很響。蘇倫看著那十五支光電燈微笑。陳月娥焦灼地望著瑪金。外邊衖堂裡有兩個人吵架,野狗狺狺地吠著。

瑪金抬起頭來,朝陳月娥笑了一笑,又看看床上的蔡真,就喚道:

「蔡真!命令是有了——任何犧牲都得去幹!我們來分配工作罷!時間不早了,緊張起來!」

「呀,呀!八點半我要到虹口去出席!不好了,已經快八點!」

蔡真一面嚷著,一面就跳了起來,撲到瑪金身上,順手在那個像要瞌睡的蘇倫頭了打了一掌,卻在瑪金耳邊喊道:

「瑪金!瑪金!有一團東西在我的心口像要爆裂喲!一團東西!爆裂出來要燒燬了一切敵人的東西!我要找到一個敵人,一槍把他打死!你摸摸我的臉,多麼熱!——可是,瑪金,我們分配工作!」

瑪金不理蔡真,挺了挺胸脯,很嚴肅地對陳月娥說:

「月大姐,你先回去;先找朱桂英,再找要好的小姊妹;你告訴她們,虹口,閘北,許多廠裡小姊妹決定不上工,明天裕華廠要是開工,她們要來衝廠的;大家總罷工援助你們,要是你們先就上工,太沒有義氣!再堅持一兩天,老闆們要讓步!——月大姐,努力去發動,不要存失敗的心理!再過半個鐘頭,我就來找你。哦——此刻是八點,極遲到八點半。你在家裡等我。可不要拆爛汙!我們碰了頭,就同到總罷委代表會去!」

「對了!你們九點半鐘到那個小旅館,不要太早!我同虹口的代表也是九點半才能到呢!」

蔡真慌忙接著說,又跳了開去,很高興地哼著什麼歌曲。

「好了!都說定了!閘北還有幾個廠的代表,是阿英去接頭的,也許要早到幾分鐘,讓她們在那邊等罷!月大姐,你先走罷!蔡真,你也不能再延挨了!記好!九點半,總罷委代表會!我在這裡再等一下兒。要是再過一刻鐘,阿英還不來,那她一定不來了,我們在代表會上和她接洽就是!」

「慢點兒走,蔡真!還有‘絲總’的決議案要你們傳達到代表會!」

蘇倫慌忙說,就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來。但是蔡真心急得很,劈手搶過那紙來望了一眼,就又擲還給蘇倫,一面拉住了陳月娥的手,一面說道:

「雞爪一樣的字,看不清!你告訴瑪金就得了!——月大姐,走!噯,我真愛你!」

房裡只剩下蘇倫和瑪金了。說明那「決議案」花去了五六分鐘,以後兩個人暫時沒有話。瑪金慢慢地在房裡踱著,臉上是苦思的緊張。忽然她自個兒點著頭,自言自語地輕聲說:

「當然要進攻呀,可是也不能沒有後方;我總得想法子保全裕華里的一點基礎!」

蘇倫轉眼看著瑪金那苦思的神氣,就笑了一笑,學著克佐甫的口吻低聲叫道:

「我警告你,瑪金!——任何犧牲都得去幹!這是命令!」

「噯,你這小花臉!扮什麼鬼!」

瑪金站住了,帶笑輕聲罵他。可是蘇倫的態度突又轉為嚴肅,用力吐出一口氣,鄭重地說:

「老實說,我也常常覺得那樣不顧前後冒險衝鋒,有點不對。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你一開口提出了反對的意見,便罵你是右傾機會主義,取消主義;而且還有大帽子的命令壓住你!命令主義!」

瑪金的機靈柔和的眼光落在蘇倫的臉上了,好像很同情於蘇倫的話。蘇倫也算是半個「理論家」,口才是一等,瑪金平時也相當的敬重他,現在不知道怎地忽然瑪金覺得蘇倫比平時更好,——頭腦清楚,說話不專用「公式」,時常很聰明地微笑,也從不胡鬧;於是瑪金在平日的敬重外,又添上了幾分親熱的感情了。

「怎麼阿英還不來?光景是不來了罷!」

瑪金轉換了話頭,就去躺在那靠窗的床上,臉卻朝著蘇倫這邊,仍舊深思地柔和地看著他。

蘇倫跟到了瑪金床前,不轉睛地看著瑪金,忽然笑了一笑說:

「阿英一定不來了!她近來忙著兩邊的工作!」

「什麼兩邊的工作?」

蘇倫在床沿坐下,只是嘻開著嘴笑。瑪金也笑了,又問:

「笑什麼?」

「笑你不懂兩邊工作。」

瑪金的身體在床上動了一下,怪樣地看了蘇倫一眼,很隨便似的說:

「你不要造謠!」

「一點也不!不是她這幾天來人也瘦了些麼?你不見蔡真近來也瘦了些麼?一樣的原因。性的要求和革命的要求,同時緊張!」

瑪金笑了笑,很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蘇倫往瑪金身邊挨近些,又說道:

「黎八今天又在到處找你呀!」

「這個人討厭!」

「他說要調你到他那裡‘住機關’呢!他在運動老克答應他!」

「哼!這個人無聊極了!」

「為什麼你不愛他?」

瑪金又笑了笑,不回答。過了一會兒,蘇倫又輕輕地嘆一口氣說:

「小黃離開了上海就對我倒戈!」

瑪金又笑了,身子在床上扭了一扭,看著蘇倫那微胖的臉兒,開玩笑似的問道:

「因此你近來就有點頹唐?」

「自然總不免有點難過——」

瑪金更笑得厲害,咳起來了;她拉開了領口的鈕子,一邊笑,一邊咳。

「總不免有點難過,瑪金,你說不是麼?雖然戀愛這件事,我們並不看成怎樣嚴重,可是總不免有點難過呀!便是近來許多同志的損失,雖然是為主義而犧牲,但是我想來總覺得很悽慘似的呀!」

蘇倫說著就低了頭,瑪金仍舊笑。

「哈,哈;蘇倫,你不是一個革命者,你變成了一個小姑娘了!」

「哎!瑪金!有時我真變做了小姑娘,瑪金,瑪金!需要一個人安慰我,鼓勵我;瑪金,你肯麼?我需要——」

蘇倫抬起頭來,一邊抓住了瑪金的手,一邊就把自己的臉貼到瑪金的臉上。瑪金不動,小聲兒笑著。

「瑪金!你這,就像七生的炮彈頭!」

瑪金忽然猛一翻身,推開了蘇倫,就跳了起來說道:

「不早了!我得去找月大姐!——」

說著,她又推開了詐上身來的蘇倫,就跑到那邊靠牆壁的一隻床前,揀起一件「工人衣」正待穿上;蘇倫突然搶前一步,撲到瑪金身上,他是那麼猛,兩個人都跌在床上了。瑪金笑了笑,連聲喝道:

「你這野蠻東西!不行,我有工作!」

「什麼工作!鬼工作!命令主義!盲動!我是看到底了!」

「什麼看到底?」

「看到底:工作是屁工作!總路線是自殺政策,蘇維埃是旅行式的蘇維埃,紅軍是新式的流寇!——可是瑪金,你不要那麼封建……」

突然瑪金怒叫了一聲,猛力將蘇倫推開,睜圓了眼睛怒瞅著蘇倫,跳起來,厲聲斥責道:

「哼!什麼話!你露出尾巴來了!你和取消派一鼻孔出氣!」

於是瑪金就像一陣風似的跑下了樓,跑出了這屋子,跑出了那衖堂。

滿天的星都在瑪金頭上睒眼睛。一路上,瑪金想起自己和克佐甫的爭論,想起了蘇倫的醜態,心裡是又怒又恨。但立刻她把這些回憶都撇開了,精神只集註在一點:她的工作,她的使命。草棚區域近了。她很小心地越過了警戒線,悄悄地到了陳月娥住的草棚左近。前面隱隱有人影。瑪金更加小心了。她站在暗處不動,滿身是耳朵,滿身是眼睛。那人影到了陳月娥草棚前也就不動了。竹門輕輕地呀了一聲。瑪金心裡明白了,就輕靈地快步趕到那竹門前,又回頭望一眼,然後閃了進去。

陳月娥和朱桂英都在。板桌上的洋油燈只有黃豆大小的一粒光焰。昏暗中有鼾聲如雷,那是陳月娥的當碼頭工人的哥哥。瑪金輕聲問那兩個道:

「都接頭過了麼?」

「接頭過了。還好。——都說只要有人來衝廠,大家就關了車接應。」

瑪金皺一下眉頭。外邊似乎有什麼響聲。三個人都一怔,側著耳朵聽,可又沒有了。瑪金就輕聲說:

「那麼,我們就到代表會去!不過我還想找你們小姊妹談一談。哪幾個是好的,你們引我去!」

「不行!這裡吃緊得很!你一走動,就有人釘梢!」

陳月娥細聲說,細到幾乎聽不清楚。可是瑪金很固執,一定要她們引著去。朱桂英拉著陳月娥的衣襟說:

「我引她去罷。我來來往往還沒有人跟。」

「你自己不覺得罷了!屠夜壺多麼精細,會忘記了你!還是叫小妹同了去!」

陳月娥說著,就推了瑪金一把,叫她看草棚角近竹門邊的一個小小的人形。那是金小妹,她尖起了耳朵聽到要她同去,兩隻眼睛就閃閃地非常高興。瑪金點了一下頭。

「小妹也不行!這孩子喜歡多嘴,他們也早就釘她的梢呢!」

朱桂英又反對。瑪金有點不耐煩了,說:

「不用再爭,大家都去!桂英,你打頭走,我離開你丈把路,月大姐也離開我丈把路,跟在我背後。誰看見了有人釘梢,誰先打招呼!」

沒有人再反對了,於是照計行事。她們三個走出陳月娥的草棚不多幾步,就是一位意想中「進步分子」的家了,朱桂英先進去,接著是瑪金正待挨身到那半開的竹門邊,猛聽得黑地裡一聲喝道:

「幹什麼!」

陳月娥在後邊慌了,轉身就逃,可是已經被人家抓住。接著吹起警笛來了。李麻子和桂長林帶著人,狂風似的摸進了那草棚,不問情由,見一個,捉一個。草棚區域立刻起了一個恐怖的旋渦。大約十分鐘後,這旋渦也平息了,笑臉的女管車們登場,挨家挨戶告誡那些驚惶的「小姊妹們」道:

「不要瞎擔心!是共產黨才要捉!你們明天上工就太太平平沒有事了!吳老闆遲早要給大家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