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麻子也逃出重圍來了,一手拖住那個女工。他對屠維嶽獰笑。
十多分鐘以後,朱桂英家草棚左近一帶已經平靜。泥地上有許多打斷的竹片,中間也有馬桶刷子。竹門也打壞了,歪斜地掛在那裡,像是受傷的翼膀。但在這草棚區域東首一片堆垃圾的空場上,又是嚷嚷鬧鬧的一個人堆。女工們正在開大會。警察人少,遠遠地站著監視。李麻子手下人也有八九個,散立在警察隊的附近。
這是暴風一般驟然來的集會!這又是閃電一般飛快地就結束的集會!這是抓住了工人鬥爭情緒最高點的一個集會!剛才「屠維嶽捉人」那一事變,很快地影響到女工們內部的鬥爭。
「屠夜壺頂壞!他開除了薛寶珠她們,騙我們去上工!薛寶珠她們是屠夜壺的對頭!他借刀殺人!他帶了李麻子來捉我們!打倒屠夜壺!明天不上工!上工的是走狗!」
張阿新站在一個垃圾堆上舞著臂膊狂呼。人層裡爆發了雷一樣的應聲:
「上工的是走狗!」
「哄我們去上工的是走狗!」
「打走狗姚金鳳!」
「工錢不照老樣子,我們死也不上工!我們要屠夜壺滾蛋!要桂長林滾蛋!我們要開除王金貞,李麻子,阿珍,姚金鳳,我們要討回何秀妹!我們要——」
張阿新的聲音啞了,喊不成聲,突然她身體一挫,捧著肚皮就蹲了下去。立刻旁邊就跳出一個人來,那是陳月娥;她的臉上有兩條血痕,那是和屠維嶽揪打的時候抓傷了的,她用了更響的聲音接著喊道:
「我們要改組罷工委員會!趕出姚金鳳,徐阿姨,陸小寶!
想要明天上工的,統統趕出去!」
「統統趕出去呀!」
群眾回答了震天動地的呼聲。張阿新蹶然跳了起來,臉像豬肝,漲破了肺葉似的又喊道:
「沒有絲廠總同盟罷工委員會的命令,我們不上工!小姊妹!總罷委的代表要對你們說一句話!」
突然那烏黑黑的人層變做了啞噤。「總罷委」的代表麼?誰呀!誰呀!女工們流汗的興奮的紅臉雜亂地旋動,互相用眼光探詢,嘈雜的交談聲音也起來了。可是那時候,一個女工打扮的青年女子,一對眼睛好像會說話的女子,跳上了那垃圾堆了,站在張阿新和陳月娥的中間,這女子是瑪金。
「小姊妹!上海一百零二個絲廠總罷工了!你們是頂勇敢的先鋒!你們廠裡的工賊走狗自己打架,可是他們壓迫你們是一致的!欺騙你們是一致的!你們要靠自己的力量,才能得到勝利!打倒工賊!打倒走狗!組織你們自己的工會!沒有總罷委的命令,不上工!」
「沒有命令不上工呀!」
「——不上工呀!」
黑壓壓的人層來了回聲。差不多就是真正的「回聲」。瑪金雖然努力「肅清」那些「公式」和術語」,可是她那些話依然是「知識分子」的,不能直鑽進女工們的心。
「小姊妹們!大家齊心呀!不上工!不上工!——散會!」
陳月娥又大聲喊著,就和張阿新,瑪金她們跑下了那垃圾堆。女工們一邊嚷著,一邊就紛紛散去。正在這時候,公安局的武裝腳踏車隊也來了,還有大隊的警察。但是女工們已經散了,只留下那一片空場。警察們就守住了這空場,防她們再來開會。一個月來華界早宣佈了戒嚴,開會是絕對禁止的。
姚金鳳,阿珍她們早逃進廠裡,一五一十報告了屠維嶽。
兩個人前前後後攢住了屠維嶽,要他替她們「做主」。
屠維嶽冷冷地皺著眉頭,不作聲。他在工人中間辛辛苦苦種的「根」,現在已經完全失掉了作用,這是他料不到的。他本來以為只要三分力量對付工人,現在才知道須得十分!
「不識起倒的一批賤貨,光景只有用拳頭!叫你們認得屠夜壺!」
屠維嶽咬著牙齒冷冷地自言自語著,就撇下了阿珍她們兩個,到前邊管理部去。迎面來了慌慌張張的莫幹丞,一把拉住了屠維嶽,口吃地說道:
「世兄,世兄;正找,找你呢!三先生在電話裡動火,動火!到底明天,明天開工,有沒有把握?」
「有把握!」
屠維嶽依然很堅決,很自信,冷冷的微笑又兜上了他的嘴唇。莫幹丞怪樣地睒著半隻眼睛。
「三先生馬上就要來。」
「來幹麼!——」
屠維嶽聳聳肩膀輕聲說;但立即又放下了臉色,恨恨地喊道:
「王金貞這班狗頭真可惡!躲得人影子都不見了!莫先生,請你派人去找她們來,就在賬房間裡等我!莫先生,愈快愈好!」
這麼說著,屠維嶽再不讓莫幹丞多嚕嗦,快步走了。他先到工廠大門一帶視察。鐵門是關得緊緊的了,兩對警察是門崗。李麻子帶著他的手下人在這裡一帶梭巡。那些人中間有幾個像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坐在繭子間的石階上。李麻子跑到屠維嶽跟前,就輕聲說道:
「剛才一陣亂打,中間也有錢葆生那一夥人,你知道麼?」
「你怎麼知道?」
「阿祥告訴我。」
屠維嶽冷笑了一聲,獰著眼睛望望天空,就對李麻子說:「現在用得到五十個人了!老李,你趕快去叫齊五十個人,都帶到廠裡來等我派用場。」
屠維嶽離開了那大門,又去巡視了後門邊門,心裡的主意也決定了,最後就又回到管理部。吳為成,馬景山,曾家駒他們三個,頭碰頭地在管理部前的遊廊上密談。屠維嶽不介意似的瞥了他們一眼,忽然轉了方向,抄過那管理部的房子,到了鍋爐房旁邊堆廢料的一間空房前,就推門進去。
反剪著兩手的何秀妹蹲在那裡,見是屠維嶽進來,立刻背過臉去,恨恨地把身體一扭。
屠維嶽冷冷地微笑著,仔細打量那何秀妹,靜悄悄地不作聲。忽然何秀妹偷偷地回過臉來,似乎想看一看屠維嶽還在這裡沒有。恰好她的眼光正接觸了屠維嶽那冷冷的眼光。屠維嶽忍不住哈哈笑了,就說道:
「何秀妹!再耐心等一會兒。過了六點鐘,你們的代表和我們條件講妥,就放你出去!」
睜大了眼睛發怔,何秀妹不回答,可是也不再背過臉去了。
「代表是陸小寶,姚金鳳;還有——你的好朋友:張阿新!」
何秀妹全身一跳,臉色都變了,望著屠維嶽,似乎等待他再說一點兒。
「張阿新是明白人。我同她真心真意講了一番話,她就明白過來了。她是直爽的!她什麼都告訴我了。她同你的交情實在不錯。她拍胸脯做保人,說你是個好人,你也不過一時糊塗,上了共產黨的當!可不是?」
突然何秀妹叫了一聲,臉色就同死人一樣白,驚怖地看著屠維嶽的面孔。
「你們一夥裡還有幾個人,都是好朋友,都是‘同志’,是不是?張阿新都告訴我了!你放心,我不去捉她們!我和你們小姊妹向來和氣!不過,同共產黨來往,警察曉得了要捉去槍斃的。何秀妹,你想想,那裡頭誰是明白人,勸得轉來,我就幫她的忙!」
「哼!阿新!阿新!」
何秀妹身體一抖,叫了起來,接著就像很傷心似的垂下了頭。屠維嶽咬著嘴唇微笑,他走前一步,傴著腰,用了聽去是非常誠懇的聲音說道:
「你不要錯怪了阿新!不要怪她!你要是迴心轉來自己想想,也就明白了。上海許多趟的罷工風潮都和共產黨有關係,可是末了捉去坐牢的,還是你們工人。共產黨住在洋房裡蠻寫意。你們罷一次工,他們就去報銷一次,領了幾萬銀子,花一個暢心暢意。譬如那勾引你和阿新的女學生,你們都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裡,是不是?她住在大洋房裡!她換了破衣裳跑來和你們開會。她出來開一次會,就可以領到十塊二十塊的車費。你們呢,你們白跑兩條腿!她住在大洋房裡。她家裡的老媽子比你們闊氣得多!有一回阿新碰見了她了。她就送阿新五塊錢,叫她不要說出去。阿新沒有對你說過罷?她還有點不老實。可是她和你的交情總算不錯。她現在拍胸脯保你!」
何秀妹低了頭不作聲。忽然她哭起來了。那哭的神氣就像一個小孩子。驀地她又抑住了哭聲,仰起那淚臉來看著屠維嶽,看著,看著,她的嘴角不住地扭動,似乎有兩個東西在她心頭打架,還沒分輸贏。屠維嶽看準了何秀妹這嘴角的牽動是什麼道理,他立刻滿臉慈悲似的再逼進一步:
「秀妹!你不要怕!我們馬上就放你出去。我們已經開除了薛寶珠,缺一個管車了,回頭我去對三先生說,升你做管車。大家和氣過日子,夠多麼好呢!」
何秀妹臉紅了,忽然又淌下兩行眼淚,卻沒有哭聲。「可是,秀妹,你再想想,你們那一夥裡誰是勸得轉來的,我們去勸勸她去!」
何秀妹的眼光忽然呆定了。她低了頭,手指頭機械地卷弄她的衣角。俄而她嘆一口氣,輕聲說:
「你還是再去問阿新。她比我多曉得些。」
再沒有話了。何秀妹低著頭,身體有點抖。屠維嶽也看到話是說完了,聳聳肩膀,心裡看不起這沒用的共產黨;他很驕傲地射了那何秀妹一眼,就轉身跑了出去。他滿心快活跑到了管理部那邊,看見阿祥閒站在遊廊前,就發命令道:
「阿祥!你到草棚裡把張阿新騙來!騙不動,就用蠻功!
快去,快回!」
這時候,一輛汽車開進廠來了,保鏢的老關跳下來開了車門。吳蓀甫蹣跚地鑽了出來,看著迎上前來的屠維嶽就問道:
「那不是愈弄愈糟,怎麼明天還能開車?」
「三先生,天亮之前有一個時候是非常暗的,星也沒有,月亮也沒有。」
屠維嶽鞠躬,非常鎮定非常自信地回答。吳蓀甫勉強笑了一笑,就在那停汽車的煤屑路上踱了幾步,然後轉身對跟在背後的屠維嶽說道:
「你有把握?好!說出來給我聽聽。」
這語氣太溫和了,屠維嶽聽了倒反不安起來,恐怕吳蓀甫突然又變了態度。他想了一想,就把經過的事情揀重要的說了幾句;他一邊說,一邊用心察看吳蓀甫的臉色。西斜的太陽光照在吳蓀甫的半個臉上,亮晶晶地發著油光,對照著他那沒有太陽光的半個臉,一明一暗,好像是兩個人。屠維嶽鬆一口氣,望望天空。東方天角有幾塊很大的火燒雲。
「那麼,捉來的那一個,何——何秀妹,你打算放了她,是不是?」
「我打算等到天黑,就放她出去。我派了人釘她的梢,那就可以一網打盡。」
屠維嶽回答,嘴唇邊浮過一絲笑影。
「姑且這麼辦了去再看光景。可是——維嶽,你再發一道佈告,限她們明天上工!明天不上工的,一律開除!」
吳蓀甫忽又暴躁起來,不等屠維嶽的回話,就鑽進了汽車。保鏢的老關在司機旁邊坐定,那汽車就慢慢地開出廠去。兩扇方鐵梗的廠門一齊開直了,李麻子在旁邊照料,吆喝他的手下人。但是那汽車剛到了廠門中間,突然廠外發一聲喊,無數女工擁上前來,擋住了去路。立刻沿這廠門四周一帶,新的混亂又開始。警察,李麻子和他的手下人,都飛跑著來了;可是女工們也立刻增加了兩倍,三倍,四倍,五倍,——把廠門前的馬路擠斷了交通,把吳蓀甫連那汽車包圍得一動也不能動。車裡的吳蓀甫卜卜地心跳。
「你放了何秀妹,我們就放你!」
女工們一邊嚷,一邊衝破了警察和李麻子他們的防線,直逼近那汽車。她們並沒有武器,可是她們那來勢就比全副武裝的人狠得多又多!
老關跳在車沿踏板上,滿臉殺氣,拔出手槍來了。女工們不退。同時有些碎石子和泥塊從女工隊伍的後方射出來。目標卻不準確。女工們也有武器了,但顯然還沒有正式作戰的意思。吳蓀甫坐在車裡,鐵青著臉,一疊聲喝道:
「開車!開足了馬力衝!」
汽車伕沒有法子,就先捏喇叭。那喇叭的聲音似乎有些效力。最近車前的女工們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車子動了,然而女工們不再退卻。一片聲吶喊,又是陣頭雨似的碎石子和泥塊從她們背後飛出來,落在車上。老關發瘋似的吼一聲,就舉起手槍,對準了密集的女工。突然人堆裡衝出一個人來,像閃電一般快,將老關的手膀子往上一託。砰!——這一槍就成為朝天槍。
這人就是屠維嶽。他撇下老關,立即轉身對那汽車伕大聲叫道:
「蠢東西!還不打倒車麼?打倒車!」
汽車退進了廠門。這一次沒有先捏喇叭。車裡的吳蓀甫往後靠在車墊上,露出了牙齒獰笑。汽車伕趕快把車子調頭,穿過了廠裡的煤屑路,就從後門走了。這時候,一部分女工也衝進了前門,大部分卻被攔住在鐵門外。門裡門外是旋風似的混亂。但是她們已經沒有目標。門外那大隊先被警察趕散,門裡的二三十個,也被李麻子他們用武力驅逐出廠。
天漸漸黑下來,又起了風。廠裡廠外現在又平靜了,但是空氣依舊緊張,人們的心也緊張。廠門前加添了守衛。廠裡賬房間內擠滿了人,王金貞和阿珍她們全班管車,亂烘烘地談論剛才的事變。李麻子叫來的五十多人也排齊在遊廊一帶。白天過去了,只剩得一夜,大家都覺得明天開工沒有把握。可是屠維嶽那永遠自信的態度以及堅定的冷冷的聲音立刻掃除了那些動搖。他對全班管車說:
「不準躲懶!今晚上你們是半夜工!你們到草棚里拉人!告訴她們:明天不上工的就開除;沒有人上工,吳老闆就關廠!再到廠門前來鬧,統統抓去坐牢!好好兒的明天上工,有話還可以再商量!去罷!不準躲懶!我要派人調查!」
管車班裡誰也不敢開口,只是偷偷地互相做眼色,伸舌頭。
屠維嶽又叫了李麻子來吩咐:
「老李,你的人都齊了麼?他們要辛苦一夜!不過只有一夜!你叫他們三個兩個一隊,分開了,在草棚前前後後巡查。你吩咐他們:看見有兩三個女工攢在一堆,就撞上去胡調!用得到那拳頭的時候用拳頭,不要客氣!要是女工們在家裡開會,那就打進去,見一個,捉一個!女工們有跑來跑去的,都得釘梢!——你都聽明白了麼?這裡是兩百塊錢,你拿去照人頭分派!」
屠維嶽拿一卷鈔票丟在李麻子面前,就轉臉厲聲喊道:
「阿祥呢?你把張阿新弄來了罷?」
管車班的後面擠上了阿祥來,神氣非常頹喪。屠維嶽的臉色立刻放沉了。
「找來找去都沒有。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這爛汙貨!回頭我再去找。」
阿祥漲紅了臉說,偷眼看一下李麻子,似乎央求他在旁邊說幾句好話。屠維嶽嘴裡哼了一聲,不理阿祥,回頭就對大家說道:
「各位聽明白了麼?壞東西已經躲過了一個!——可是,阿祥!你辦事太馬虎,放掉了一個要緊人!不用你再去找了!
等一下,另外有事情派你!」
說著,屠維嶽就站了起來,擺一擺手。管車們和李麻子都出去了,只留下阿祥,不定心地等待後命。
那時窗外已經一片暝色。烏鴉在對面車間屋頂上叫。屠維嶽對阿祥看了一會兒,好像要看準這個人能否擔當重大的責任。後來他到底決定了,眼光尖利地射在阿祥臉上說:
「我們放了何秀妹,你去釘她的梢!這一回,你得格外小心!」
於是什麼都分派定了,屠維嶽親自打電話給就近的警察署,請他們加派一班警察來保護工廠。
晚上九點鐘光景,吳公館裡不期而會的來了些至親好友,慰問吳蓀甫在廠裡所受的驚嚇。滿屋子和滿園子的電燈都開亮了,電風扇荷荷地到處在響。這裡依舊是一個「光明快樂」的世界。
吳少奶奶姊妹和杜姑奶奶姊妹在大餐間裡拉開了牌桌。大客廳裡吳蓀甫應酬客人(內中有一位是剛回上海來的雷參謀),談著兩個月來上海的工潮。那是隨便的閒談,帶幾分勉強的笑。吳蓀甫覺得自己一顆心上牽著五六條線,都是在那裡朝外拉;儘管他用盡精力往裡收,可是他那顆心兀自搖晃不定,他的臉色也就有時鐵青,有時紅,有時白。
忽然大家同時不作聲了,客廳裡只有電風扇的單調的荷荷聲,催眠歌似的唱著。牌聲從大餐間傳來,夾著阿萱的笑。接著,出來了兩個人,一邊走,一邊爭論著什麼,那是杜家叔侄,學詩和新籜。
「你說我那些話是經不起實驗的空想麼?你的呢?你幾時辦過廠?你只會躺在床上想!」
杜學詩盛氣說,他那貓臉變成了兔子臉。雖然他比他侄兒反小了三四歲,並且也不是法國回來的什麼「萬能」博士,可是他在侄兒面前常常要使出老叔的架子來,他喜歡教訓人家。杜新籜依然是什麼也不介意,什麼也看不慣的神氣,很瀟灑地把背脊靠在那大餐間通到客廳的那道門框上,微笑著回答道:
「那又是你的見聞欠廣了。那不是我躺在床裡想出來的。那是英國,也許美國,——我記不清了,總之是這兩國中間的一國,有人試驗而得了成效的。一本初步的經濟學上也講到這件事,說那個合資鞋廠很發達,從來沒有工潮。——這不是經過實驗了的麼?」
「那麼,我的主張也是正在實驗而且有很大的成績。你看看義大利罷!」
杜學詩立即反唇回駁,很得意地笑了一笑。
「但是中國行不通。你去問問辦廠的人就明白。」
「那麼,你說的辦法在中國行得通麼?你也去問問辦廠的人!蓀甫是辦廠的!」
杜學詩的臉又拉長了;但生氣之中仍然有些得意。他找到一個有資格的評判人了。於是他不再等新籜說話,也沒徵求新籜的意思是否承認那評判人,就跑前一步,大聲喊道:
「蓀哥!你叫你廠裡的女工都進了股,同你一樣做裕華的股東,辦得到麼?」
這一問太突然了,半沉思中的吳蓀甫轉過臉來皺了一下眉頭。坐在蓀甫對面的李玉亭也愕然看著那滿臉嚴重的杜學詩。然而李玉亭到底是經濟學教授,並且他也聽到了一兩句杜家叔侄在大餐間門邊的對話,他料著幾分了。他本能地伸手摸一下頭皮。這是他每逢要發表意見時必不可少的準備工作。但是杜學詩已經搶在先頭說了。他的聲調很急促,很重濁,顯然他把眼前這件事看得很嚴重。
「我們是討論怎樣消弭工潮。新籜說,只要廠裡的工人都是股東,就不會鬧工潮。他舉了英國一個鞋廠為例。我呢,說他這主張辦不到!有錢做股東,就不是工人了!光有股東,沒有工人,還成個什麼廠!——」
杜學詩一口氣轉不過來,驀地就停止了。一片聲的鬨笑。連那邊的杜新籜也在內。只有吳蓀甫僅僅微露了一下牙齒,並沒出聲笑。
這笑聲又把大餐間裡看打牌的人引出了兩個來,那是吳芝生和範博文。似乎很知道大家為什麼笑,這兩位也湊在數內微笑。
「六叔弄錯了!我的話不是這麼簡單的。」
在笑聲中,杜新籜輕輕地宣告著。杜學詩的臉色立刻變得非常難看了。他轉臉對新籜盛氣說:
「那麼請你自己來說罷!」
杜新籜微笑著搖頭,撮尖了嘴唇,就吹起一支法國小調來了。這在杜學詩看來,簡直是對於他老叔的侮辱。他滿臉通紅了!幸而範博文出來給他們解圍:
「我明白老籜的意思。他要一個廠裡,股東就是工人,工人就是股東。股本分散了捏在工人手裡,不在幾個大股東手裡。這也許是一個好法子。就可惜蓀甫廠裡的女工已經窮到只剩一張要飯吃的嘴!」
吳蓀甫忍不住也笑出來了。可是他仍舊不說話。這班青年人喜歡發空議論,他是向來不以為然的。
雷參謀抽著香菸,架起了腿,也慢慢地搖頭。他來上海也已經有兩天了,然而在前線炮火中的驚心裂膽,以及誤陷入敵陣被俘那時候的憂疑委屈,還不曾完全從他腦膜上褪去;他對於戰局是悲觀的,對於自己前途也是悲觀的。所以他是想著自己的事情搖頭。
「可不是!新籜的主張簡直不行!還是我的!我反對辦廠的人受了一點挫折就想減少生產,甚至於關門。中國要發展工業,先要忍痛虧點兒本。大家要為國家爭氣,工人不許鬧罷工,廠家不許歇業停工!」
杜學詩覺得已經打敗了新籜,就又再提出他自己的主張,要求滿客廳的人傾聽。但是掃興得很,誰也不去聽他了。新籜和範博文他們搭上了,走到客廳廊前石階上談別的事。吳蓀甫,雷鳴和李玉亭,他們三個,雖然把「工人也進股」的話作為出發點又談了起來,卻是漸漸又折到戰局的一進一退。杜學詩虎起了他的貓臉兒,一賭氣,就又回到大餐間看她們打牌。
這裡三位談著時局。吳蓀甫的臉上便又閃著興奮的紅光。雖然是近來津浦線北段的軍事變化使得益中公司在公債上很受了點損失,但想到時局有展開的大希望,吳蓀甫還是能夠高興。他望著雷參謀說道:
「看來軍事不久就可以結束罷?退出濟南的訊息,今天銀行界裡已經證實了。」
「哎!一時未必能夠結束。濟南下來,還有徐州呢!打仗的事,神妙不可測;有時候一道防線,一個孤城,能夠支援半年六個月。一時怎麼結束得了!」
雷參謀一開口卻又不能不是「樂觀派」。吳蓀甫卻微微笑了。他雖然並沒詳細知道雷參謀究竟為什麼從前線到了天津,又回了上海,可是他猜也猜個八九分了;而現在雷參謀又是那樣說,蓀甫怎麼能夠忍住了不笑。並且他也極不願意到了徐州左近,又是相持不下。那和他的事業關係不小!他轉過臉去看李玉亭,不料李玉亭忽然慌慌張張跳起來叫道:
「呵,呵!再打上六個月麼?那還了得!雷參謀,那就不了!你想想,這目前,賀龍在沙市,大冶進出,彭德懷在瀏陽,方誌敏在景德鎮,朱毛窺攻吉安!再打上六個月,不知道這些共匪要猖獗到怎樣呢!那不是我們都完了!」
「那些流寇,怕什麼!大軍一到,馬上消滅。我們是不把他們當一回事的!只有那些日文報紙鋪張得厲害,那是有作用的。日本人到處造謠,破壞中央的威信。」
雷鳴的「樂觀」調子更加濃厚了,臉上也透露出勇氣百倍的風采來。
李玉亭不能相信似的搖了搖頭,轉臉又對吳蓀甫嚴重地警告道:
「蓀甫!你廠裡的工潮不遲不早在此刻發生,總得趕快解決才好!用武力解決!絲廠總同盟罷工是共產黨七月全國總暴動計畫裡的一項,是一個號炮呀!況且工人們聚眾打你的汽車,就是暴動了!你不先下手鎮壓,說不定會弄出放火燒廠那樣的事來!那時候,你就殺盡了她們,也是得不償失!」
吳蓀甫聽著,也變了臉色。被圍困在廠門口那時的恐怖景象立即又在他眼前出現。電風扇的聲音他聽去就宛然是女工們的怒吼。而在這些回憶的恐怖上又加了一個尖兒:當差高升忽然引了兩個人進來,那正是從廠裡來的,正是吳為成和馬景山,而且是一對慌張的臉!
陡的跳了起來,吳蓀甫在嚴肅中帶幾分驚惶的味兒問道:
「你們從廠裡來麼?廠裡怎樣了?沒有鬧亂子罷?」
「我們來的時候沒有。可是我們來報告一些要緊訊息。」
吳為成他們兩個同聲回答,怪樣地注視著吳蓀甫的臉。
於是吳蓀甫心頭鬆了一下,也不去追問到底是什麼緊要訊息值得連夜趕來報告,他慢慢地踱了兩步,勉強微笑著,尖利地對吳為成他們睃了一眼,似乎說:「又是來攻訐屠維嶽罷,噯!」吳為成他們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不作聲。
雷參謀看見吳蓀甫有事,就先告辭走了。李玉亭也跑到園子裡找杜新籜他們那一夥去閒談。大客廳裡只剩下吳為成和馬景山面面相覷,看不准他們此來的任務是成功或失敗。牌聲從隔壁大餐間傳來。
「有什麼要緊事呢?又是屠維嶽什麼不對罷?」
吳蓀甫送客回來,就沉著臉說;做一個手勢,叫那兩個坐下。
然而此番吳為成他們並沒多說屠維嶽的壞話。他們來貢獻一個解決工潮的方法;實在就是錢葆生的幕後策動,叫他們兩個出面來接洽。
「三叔!錢葆生在工會里很有力量。工人的情形他非常熟;屠維嶽找了兩天,還沒知道工人中間哪幾個是共產黨,錢葆生卻早已弄得明明白白。他的辦法是一面捉了那些共產黨,一面開除大批專會吵鬧的工人;以後廠方用人,都由工會介紹,工會擔保;廠方有什麼減工錢,扣禮拜天升工那些事,也先同工會說好了,讓工會和工人接洽;錢葆生說,就是工錢打一個五折六折,他也可以擔保沒有風潮,——三叔,要是那麼辦,三叔平時也省些心事,而且不會歷歷落落只管鬧工潮。那不是強得多麼?他這些辦法,早就想對三叔說了,不過三叔好像不很相信他,這才擱到今天告訴了我和景山。他這人,說得出就做得到!」
「明天開工這句話,恐怕屠維嶽就辦不到呢!工人們恨死了他!今天下午他到草棚裡捉人,就把事情愈弄愈僵!那簡直是打草驚蛇!現在工人們都說,老闆虧本,工錢要打八折,可以商量;姓屠的不走,她們死不上工!現在全廠的工人就只反對他一個人,恨死了他!全班管車稽查也恨死了他!」
馬景山又補充了吳為成的那番話,兩道賊忒忒的眼光忙亂地從吳蓀甫臉上瞥到吳為成臉上,又從吳為成臉上瞥到吳蓀甫臉上。吳為成滿臉憂慮似的恭恭敬敬坐在那裡點著頭,卻用半隻耳朵聽隔壁的牌響和林佩珊的晶琅琅的豔笑。
吳蓀甫淡淡地笑了一笑,做出「姑妄聽之」的神氣來,可是一種猶豫不決的色調卻分明在他眼睛中愈來愈濃了。俄而他伸起手來摸著下巴,挺一挺眉毛,似乎想開口了,但那摸著下巴的手忽又往上一抄,兜臉兒抹了一把,就落下來放在椅子臂上,還是沒有話。早就在他心頭牽著的五六條線之外,現在又新添了一條,他覺得再沒有精力去保持整個心的均勢了。暴躁的火就從心頭炎炎地向上冒。而在這時候,吳為成又說了幾句火上添油的話:
「三叔!不是我喜歡說別人的壞話,實在是耐不住,不能不告訴三叔知道。屠維嶽的法寶就是說大話,像煞有介事,滿嘴的有辦法,有把握!他的本領就是花錢去收買!他把三叔的錢不心疼的亂花!他對管車稽查們說:到草棚裡去拉人!拉了一個來就賞一塊錢——這樣的辦法成話麼?」
吳蓀甫的臉色突然變了,對於屠維嶽的信任心整個兒動搖了,他捶著椅臂大聲叫道:
「有那樣的事麼?你這話不撒謊?」
「不敢撒謊!景山也知道。」
「呀!怎麼莫幹丞不來報告我?這老狗頭半個字也沒提過呀!」
「光景莫先生也不知道。屠維嶽很專制,許多事情都瞞過了人家。」
馬景山慌忙介面說,偷偷地向吳為成擠了一個眼風。可是盛怒中的吳蓀甫卻完全沒有覺到。他霍地站了起來,就對客廳外邊厲聲喊道:
「高升!你去打電話請莫先生來——哎,不!你打到廠裡,請屠先生聽電話!」
「可是三叔且慢點兒發作!現在不過有那麼一句話,沒有真憑實據,屠維嶽會賴!」
吳為成趕快攔阻,也對馬景山使了個眼色。馬景山卻慌了,睜大著眼睛,急切間說不出話。
吳蓀甫側著頭想了一想,鼻子裡一聲哼,就回到座位裡;然後又對那站在客廳門外候命令的高升揮手,暴躁地說道:
「去罷!不用打了!」
「最好三叔明天叫錢葆生來問問他。要是明天屠維嶽開不了工,姑且試試錢葆生的手段也好。」
吳為成恐怕事情弄穿,就趕快設法下臺,一面又對馬景山遞一個暗號。
大客廳裡暫時沉默。外邊園子裡是風吹樹葉蘇蘇作響,夾著李玉亭他們的鬨笑。隔壁大餐間內是一陣洗牌的聲音,女人的尖俏的嗓子雜亂地談論著剛過去的一副牌太便宜了莊家。
吳蓀甫聽著這一切的聲響,都覺得討厭;可是這一切的聲響卻偏偏有力地打在他心上。他心裡亂扎扎地作不起主意來。一會兒,他覺得屠維嶽這人本來就不容易駕馭:倔強,陰沉,膽子忒大;一會兒卻又覺得吳為成他們的話也不能完全相信,他總得用自己的眼睛,不能用耳朵。最後他十分苦悶地搖著頭,轉眼看著吳為成他們兩個。這兩位的臉上微露出忐忑不安的樣子。
「我知道了!你們去罷,不許在外邊亂說!」
仍是這麼含糊地應用了阿家翁的口吻,吳蓀甫就站起來走了,滿心的暴躁中還夾帶了一種自己也不能理解的異樣的頹喪。
他自己關在書房裡了,把這兩天來屠維嶽的態度,說話,以及吳為成他們的批評,都細細重新咀嚼。然而他愈想著這些事,那矛盾性的暴躁和頹喪卻在他心頭愈加強烈了。平日的剛毅決斷,都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他自己也覺得奇怪。並且他那永不會感到疲倦的精力也像逃走了。他昏沉沉地亂想著,聽得了窗外風動樹葉的聲音,他就喚回了在廠門前被圍困時的恐怖;看見了寫字桌上那黃綢罩檯燈的一片黃光,他又無端的會想像到女工們放火燒了他的廠!他簡直不是平日的他了!
然而那些頑皮的幻象還是繼續進攻著。從廠方而轉到益中公司方面了!公債上損失了七八萬,趙伯韜的經濟封鎖,那渴待鉅款的八個廠,變成「溼布衫」的朱吟秋的乾和絲廠……一切都來了!車輪似的在他腦子裡旋轉。直到他完全沒有清醒地思索的能力,只呻吟在這些無情的幻象下。
忽然書房門上的鎖柄一響。吳蓀甫像從噩夢中驚醒,直跳了起來。在他眼睛前是王和甫胖臉兒微皺著眉頭苦笑。吳蓀甫揉一下眼睛再看,真真實實的王和甫已經坐下了。吳蓀甫忘其所以地突然問道:
「呀,呀,和甫!我們那八個廠沒有事罷?」
「一點事情,小事情——怎麼,蓀甫,你已經曉得了麼?」
吳蓀甫搖搖頭,心裡還以為是做夢。他直瞪著眼睛,看定了王和甫嘴唇上的兩撇鬍子。
「眼前只是一點小事。無非是各處都受了戰事的影響,商業蕭條,我們上星期裝出去的貨都如數退了回來了。可是以後怎樣辦呢?出一身大汗拉來了款子,放到那八個廠裡,貨出來了,卻不能銷,還得上堆疊花棧租,那總不是永久的辦法。」
王和甫說完,就嘆一口氣,也瞪直了眼睛對吳蓀甫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不是八個廠也鬧罷工,吳蓀甫心裡倒寬了一半。但是這一反常的心寬的剎那過了後,就是更猛烈的暴躁和頹喪。現在是牽在他心上向外拉的五六條線一齊用力,他的精神萬萬支援不下,他好像感到心已片片碎了;他沒有了主意,只有暴躁,只有頹喪。
王和甫得不到回答,皺一下眉頭,就又慢慢地說:「還有呢!聽說這次中央軍雖然放棄濟南,實力並沒損傷。眼前還扼住了膠濟路沿線。而且濟南以下,節節軍事重要地點都建築了很堅固的防禦工程。這仗,望過去還有幾個月要打!有人估量來要打過大年夜。真是糟糕!所以我們八個廠就得趕快切實想法。不然,前頭人跌下去的坑,還得要我們也跌下去湊一個成雙!」
「要打過大年夜麼?不會的!——噯,然而也正難說!」
吳蓀甫終於開口了,卻是就等於沒說,一句話裡就自相矛盾。這不是他向來的樣子,王和甫也覺得詫異了。他猜想來吳蓀甫這幾天來太累了,有點精神恍惚。他看著吳蓀甫的臉,也覺得氣色不正;他失望似的籲一口氣,就說道:
「蓀甫,你是累得乏了,我不多坐。明天我們再談罷。」
「不,不!一點也不!我們談下去!」
「那麼,——吉人和我商量過,打算從下月起,八個廠除原定的裁人減薪那些辦法之外,老老實實就開‘半工’,混過了一個月,再看光景。——」
「哦,哦,開半日工麼?不會鬧亂子麼?這忽兒的工人動不動就要打廠,放火!」
吳蓀甫陡的跳起來說,臉上青中泛紅,很可怕,完全是反常的了。王和甫怔了一怔,但隨即微笑著回答:
「那不會,你忘記了麼?我們那八個廠多者三百左右的工人,少者只有一百光景,他們鬧不起來的!蓀甫,你當真是累壞了,過勞傷神,我勸你歇幾天罷!」
「不要緊!沒有什麼!——那你們就開半日工!」
「綢廠要趕秋銷的新貨,仍舊是全天工。」
王和甫又補足一句,看看蓀甫委實有點精神反常,隨便又談了幾句,就走了。
現在滿天都是烏雲了。李玉亭他們也已經回去,園子裡沒有人,密樹葉中間的電燈也就閉熄,滿園子陰沉沉。只那大餐間裡還射出耀眼的燈光和精神百倍的牌聲。大客廳裡的無線電收音機嗚嗚地響著最後一次的放送節目,是什麼彈詞。吳蓀甫懶懶地回到書房裡,這才像清醒了似的一點一點記起了剛才王和甫的那些話,以及自己的慌張,自己的弱點的暴露。
這一下里,暴躁重複佔領了吳蓀甫的全心靈!不但是單純的暴躁,他又恨自己,他又遷怒著一切眼所見耳所聞的!他瘋狂地在書房裡繞著圈子,眼睛全紅了,咬著牙齒;他只想找什麼人來洩一下氣!他想破壞什麼東西!他在工廠方面,在益中公司方面,所碰到的一切不如意,這時候全化為一個單純的野蠻的衝動,想破壞什麼東西!
他像一隻正待攫噬的猛獸似的坐在寫字桌前的輪轉椅裡,眼光霍霍地四射;他在那裡找尋一個最快意的破壞物件,最能使他的狂暴和惡意得到滿足發洩的物件!
王媽捧著燕窩粥進來,吳蓀甫也沒覺得。但當王媽把那一碗燕窩粥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的赤熱的眼光突然落在王媽的手上了。這是一隻又白又肥的手,指節上有小小的渦兒。包圍著吳蓀甫全身的那股狂暴的破壞的火焰突然升到了白熱化。他那一對像要滴出血來的眼睛霍地抬起來,釘住了王媽的臉。眼前這王媽已經不復是王媽,而是一件東西!可以破壞的東西!可以最快意地破壞一下的東西!
他陡的站起來了,直向他的破壞物件撲去。王媽似乎一怔,但立即瞭解似的媚笑著,輕盈地往後退走;同時她那俊俏的眼睛中亦露出幾分疑懼和忸怩,可是轉瞬間,她已經退到牆角,背靠著牆了;接著是那指節上起渦兒的肥白的手掌按著了牆上的電燈開關,房裡那盞大電燈就滅了,只剩書桌上那臺燈映出一圈黃色的光暈,接著連這檯燈也滅了,書房裡一片烏黑,只有遠處的燈光把樹影投射在窗紗上。
到那電燈再亮的時候,吳蓀甫獨自躺在沙發上,皺著眉頭髮楞。不可名狀的狂躁是沒有了,然而不知道幹了些什麼的自疑自問又佔據在他心頭。他覺得是做了一些奇怪的夢。漸漸地那轉輪的戲法——明天開工怎樣?八個廠的貨銷不去又怎樣?屠維嶽,錢葆生怎樣?這一切,又兜回到他意識裡。
他獰笑一聲,就閉了眼睛,咬著嘴唇。
這時候,書房裡的鐘指著明天的第一個時辰。前邊大餐間裡還是熱鬧著談笑和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