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子夜 茅盾 第2頁,共2頁

左右鄰的草棚人家,也就是朱桂英同廠小姊妹的住所,嘈雜地在爭論,在痛罵。雨打那些竹門的唦唦的聲音,現在是更急更響了,雷在草棚頂上滾;可是那一帶草棚的人聲比雨比雷更兇。竹門呀呀地發喊,每一聲是一個進出的人。這絲廠工人的全區域在大雨和迅雷下異常活動!另一種雷,將在這一帶草棚裡沖天直轟!

朱桂英再也坐不定了,霍地跳了起來,正想出去,忽然她自己家的竹門也呀地響了,闖進一個藍布短衫褲的瘦小子,直著喉嚨喊罵道:

「他媽的狗老闆!嫖婊子有錢!賭有錢!造洋房有錢!開銷工錢就沒有!狗老子養的畜生!」

這人就是朱桂英的兄弟小三子,火柴廠的工人。他不管母親和阿姊的詢問,氣沖沖地又嚷道:

「六角一天的工錢,今年春頭減了一角;今天姓周的又掛牌子,說什麼成本重,賠錢,再要減一角!」

說著,他拿起破桌上那一盒火柴重重拍一下,又罵道:

「這樣的東西賣兩個銅子一盒,還說虧本!——阿姊,給我八個銅子,買大餅。我們廠裡的人今夜要開會;我同隔壁的金和尚一塊兒去!他媽的姓周的要減工錢,老子罷他媽的工!」

老太婆聽明白了兒子做工的那廠裡又是要減工錢,就好像天坍了。小三子已經走了。朱桂英跟著也就出去。雨劈面打來,她倒覺得很爽快;她心裡的忿火高衝萬丈,雨到了她熱烘烘的臉上似乎就會幹。

竹門外橫滿了大雨衝來的垃圾。一個閃電照得這一帶的草棚雪亮,閃電光下看見大雨中有些人急急忙忙地走。可是閃電過後那黑暗更加難受。朱桂英的目的地卻在那草棚的東頭,隔著四五丈路。她是要到同廠的小姊妹張阿新「家」裡,她要告訴這張阿新怎樣屠維嶽叫了她去,怎樣騙她,怎樣打聽誰和共產黨有花頭。她的心比她的腳還要忙些。然而快到了那張阿新家草棚前的時候,突然黑暗中跳出一個人來抱住了朱桂英。

「桂英姊!」

這一聲在耳畔的呼喚,把朱桂英亂跳的心鎮定了。她認識這聲音,是廠裡打盆的金小妹。十三歲的女孩子,卻懂得大人的事情,也就是緊鄰金和尚的妹子。那金小妹扭在朱桂英身上,又問道:

「阿姊你到哪裡去?」

「到阿新姐那裡去。」

「不用去了。她們都在姚金鳳家裡。我們同去!」

兩個人於是就折回來往左走。一邊走,一邊金小妹又告訴了許多「新聞」;朱桂英聽得渾身發熱,忘記了雨,忘記了衣服溼透。——姚金鳳這回又領頭!那麼上次薛寶珠說她是老闆的走狗到底是假的!還有誰?週二姐和錢巧林麼?啊喲!那不是工會里錢葆生的妹子?這回也起勁!天哪,工人到底還是幫工人!

不多時,她們就跑近了姚金鳳的家。那也是草棚,但比較的整潔,並且有一扇木門。嚷叫的聲音遠遠地就聽得了。朱桂英快活得心直跳。上次「怠工」的時候,沒有這麼熱鬧,這麼膽大;上次是偷偷地悄悄地商量的。

金小妹搶前一步去開了門,朱桂英剛擠進去,就覺得熱烘烘一股汗氣。滿屋子的聲音,滿屋子的人頭。一盞煤油燈只照亮了幾尺見方的空間,光圈內是白胖胖一張臉,吊眼皮,不是錢巧林是誰!

「都是桂長林,屠夜壺,兩個人拍老闆的馬屁!我們罷工!

明天罷工!打這兩條走狗!」

錢巧林大聲嚷著,她那吊眼皮的眼睛落下一滴眼淚。

「罷工!罷工!虹口有幾個廠已經罷下來了!」

「我們去同她們接頭——」

「她們明天來衝廠,攔人,我們就關了車衝出去!」

五六個聲音這麼搶著說。朱桂英只聽清楚了最後說話的叫做徐阿姨,三十多歲膽小的女工。

「叫屠夜壺滾蛋!叫桂長林滾蛋!」

錢巧林旁邊伸出一個頭來高聲喊,那正是有名的矮子週二姐。但是立刻也有人喊道:

「叫錢葆生也滾出去!我們不要那騙人的工會!我們要自己的工會!」

突然那嚷鬧的人聲死一樣靜了。許多汗汙的臉轉來轉去搜尋那發言的人。這是何秀妹,滿臉通紅,睜大了眼睛,死釘住了錢巧林。可是這緊張的沉默立刻又破裂了。姚金鳳那細白麻粒的小圓臉在煤油燈光圈下一閃,尖厲地叫道:

「不錯,叫錢葆生滾出去!錢葆生的走狗也滾出去!週二姐是錢葆生的走狗!」

「騷貨!你才是屠夜壺的走狗!」

週二姐發狂似的喊著,跳起來就直撲姚金鳳。兩個人扭在一處了。但是旁的女工都幫助姚金鳳,立刻分開了她們兩個,把週二姐推得遠遠地,亂烘烘地嚷道:

「誰先動手,誰就沒有理!」

「小姊妹!我說週二姐是錢葆生的走狗,我有憑據!她混進來要打聽訊息!」

姚金鳳氣喘喘地說,兩道眼光在眾人臉上滾過,探察自己的話起了什麼作用。

紛亂的嚷鬧起來了,誰也聽不清誰的話語。但是大家又都知道大家的意思是一樣的:週二姐不是好東西!在紛亂中,又有一個聲音更響地喊著,那是張阿新:

「錢巧林也是來打聽訊息的!趕她出去!錢葆生的妹子不是好東西!」

「她還同新來廠裡那個姓曾的吊膀子!姓曾的是老闆的什麼表弟!」

又一個聲音叫著。於是混亂開始。這時候錢巧林她們只要稍稍有點反抗的表示,就會挨一頓打的。錢巧林和週二姐卻也沒有防著這意外的攻擊,頓時沒有了主意。兩個人心裡明白:莫吃眼前虧。覷一個空兒,她們就溜走了。朱桂英乘這機會也就再擠進些,差不多擠到了張阿新的身邊了。

「她們都逃走了!一定去報告,我們趕快散罷!」

膽小的徐阿姨一邊擠著,一邊拉直了嗓子喊,想要叫大家聽得。大家都聽得了,但回答是相反的。

「不行,不行!怕什麼!我們還沒有講定呢!」

「明天到車間裡舉好了代表,我們就衝出廠來!罷工!」

「我們再衝吳老闆的‘新廠’,衝別家的廠!閘北的廠全衝一個光!」

「還是先和虹口那幾個罷下來的廠接好頭,她們來衝,我們關車接應!」

又一個主張等人家來「衝」的急急忙忙說,恰正站在朱桂英旁邊,朱桂英認得是陸小寶。

「呸,想等人家來衝,就是走狗!」

何秀妹怒叫,對陸小寶的臉上噗的一口唾沫。陸小寶也不肯退讓。兩個人就對罵了幾句。

現在問題移到了等人家來「衝廠」呢,或是自己衝出去,又去「衝」別家的廠。那一屋子七八個人就分成了兩派。何秀妹,張阿新她們,連朱桂英在內,主張自己衝出去。姚金鳳也是這麼主張。眼前這七八個人每人是代表了二排或是三排車的,所以她們今晚的決定,明天就可以實行。徐阿姨又請大家注意:

「快點!她們去報告了,一定有人來的!」

恰在這時候,金小妹又從人縫裡鑽進來,慌慌張張說她看見有七八個「白相人」在近段走來走去,好像要找什麼人似的。大家臉上都一楞。只有姚金鳳心裡明白,阿珍已經告訴她一切了;可是她也乘勢主張大家散了,明天到車間裡再定。她的「任務」已經達到,她也巴望早點和阿珍碰頭,報告她的成功。

雨小些了,外邊很冷,散出來的人都打寒噤。朱桂英和張阿新,還有一個叫做陳月娥的,三個人臂挽著臂,擠得很緊,一路走。陳月娥在張阿新耳朵邊悄悄地說:

「看來明天一定罷下來的!瑪金還在那裡等我們的迴音。」

「我們馬上就去!可是冷得很。衣服幹了又溼!」

張阿新也悄悄地回答。朱桂英在張阿新的左邊也聽得她們「要去」那話兒,她立刻想起了屠維嶽用管車的位置來引誘她那件事。她正想說,猛看見路旁閃出一個黑大衫的漢子跟在她們後邊走。她立刻推推張阿新的臂膊,又用嘴巴朝後努了一努。這時,陳月娥也看見了,也用肘彎碰著張阿新的腰,故意大聲說:

「啊喲!乖乖!冷得很!阿新姐,我們要分路了,明天會!」

三個人的連環臂拆散了,走了三條路。

陳月娥走了丈把遠,故意轉個彎,留心細看,那黑大衫的漢子緊跟在張阿新的背後。陳月娥心裡一跳,她知道張阿新是粗心的。她立刻站住了,大聲喊道:

「阿新姐!你的絹頭忘記在我手裡了!」

張阿新站住了,迴轉頭來,也看見那黑大衫的漢子了,應了一聲「明天還我」,就一直回家去了。黑大衫的漢子又從路旁閃出來,緊跟在後面。

陳月娥看明白了自己背後確沒有人釘梢,就趕快跑。她離開了那工人區域的草棚地帶,跑進了一個齷齪的裡。在末衖一家後門上輕輕打了三下,她一閃身就鑽了進去。

樓上的「前樓」擺著三隻破床,卻只有一張方桌子。兩個剪髮的年青女子都坐在桌子邊低著頭,在那昏暗的電燈光下寫什麼東西。陳月娥的腳步很輕,然而寫字的兩位都已經聽得了。兩個中間那個眼睛很有神采的女子先抬起頭來,和陳月娥行了個注目式的招呼,就又低下頭去,再寫她的東西。

她一面寫,一面卻說道:

「蔡真,你趕快結束!月大姐來了,時候也不早,我們趕快開會!」

「那就開過了會再寫也不遲。」

叫做蔡真的女子懶洋洋地伸一個懶腰,就擱下了筆。她站起來,又伸一個懶腰。她比陳月娥高些,穿著短到腰際的白洋布衫和黑洋布大腳管褲子,像一個絲廠女工。不過她那文縐縐的臉兒和舉動表明了她終究還是知識分子。她的眼睛好像睡眠不足,她的臉色白中帶青。

那一個也停筆了,尖利而精神飽滿的眼睛先向陳月娥瞥了一下,就很快地問道:

「月大姐,你們廠裡怎樣了?要是明天發動起來,閘北的絲廠總罷工就有希望。」

於是陳月娥很艱難地用她那簡單的句子說明了白天廠裡車間的情形以及剛才經過的姚金鳳家的會議;她勉強夾用了幾個新學會的「術語」,反覆說,「鬥爭情緒很高」,只要有「領導」,明天「發動」不成問題。她的態度很興奮,在報告中間時時停一下喘氣,她的額角上佈滿了汗珠。

「和虹口方面差不多!明天你們一準先罷下來再去衝廠,造成閘北的絲廠總罷工!」

蔡真檢取了陳月娥報告中沒有解決的問題,就很爽快地給了個結論。

但是瑪金,那個眼神很好的女子,卻不說話,不轉睛地尖利地看著那陳月娥,似乎要看出她那些‘報告」有沒有誇大。她又覺到那「報告」中包含些複雜的問題,然而她的思想素來不很敏捷,一時間她還只感到而已,並不能立刻分析得很正確。

窗外又瀟瀟地下雨了,閃電又作。窗裡是沉默的緊張。

「瑪金,趕快決定!我們還有別的事呢!」

蔡真不耐煩地催促著,用筆桿敲著桌子;在她看來,問題是非常簡單的:「工人鬥爭情緒高漲」,因為目前正是全中國普遍的「革命高xdx潮」來到了呀!因為自從三月份以來,公共租界電車罷工,公共汽車罷工,法租界水電罷工,全上海各工廠不斷的「自發的鬥爭」,而且每一個「經濟鬥爭」一開始後就立刻轉變為「政治鬥爭」,而現在就已經「發展到革命高xdx潮」:——這些,她從克佐甫那裡屢次聽來,現在已經成為她思想的公式了。

而且這種「公式」聽去是非常明快,非常「合理」,就和其他的「術語」同樣地被陳月娥死死記住,又轉而灌給了張阿新,何秀妹了;她們那簡單的頭腦和忿激的情緒,恰好也是此項「公式」最適宜的培養料。

瑪金卻稍稍有點不同;她覺得那「公式」中還有些不對的地方,可是在學識經驗兩方面都不很充足的她,感是感到了,說卻說不明白。並且她也不敢亂說。她常想從實際問題多研究,所以對於目前那陳月娥的報告就沉吟又沉吟了。她聽得蔡真催促著,就只好把自己感到的一些意見不很完密地說出來:

「不要性急喲!我們得鄭重分析一下。月大姐說今回姚金鳳的表示比上回還要好,可是上一回姚金鳳不是動搖麼?還有,黃色工會里的兩派互相鬥爭,也許姚金鳳就是那桂長林的工具,她鑽進來要奪取群眾,奪取罷工的領導?這一些,我們先要放在估計裡的!」

「不對!問題是很明白的:群眾的革命情緒克服了姚金鳳的動搖!況且你忽略了革命高xdx潮中群眾的鬥爭情緒,輕視了群眾的革命制裁力,你還以為黃色工會的工具能夠領導群眾,你這是右傾的觀點!」

蔡真立刻反駁,引用了「公式」又「公式」,「術語」又「術語」;她那白中帶青的臉上也泛出紅來了。陳月娥在旁邊聽去不很了了,但是覺得蔡真的話很不錯。

瑪金的臉也通紅了,立即反問道:

「怎麼我是右傾的觀點?」

「因為你懷疑群眾的偉大的革命力量,因為你看不見群眾鬥爭情緒的高漲!」

蔡真很不費事地又引用了一個「公式」。瑪金的臉色倏又轉白了,她霍地站起來嚴厲地說:

「我不是右傾的觀點!我是要分析那複雜的事實,我以為姚金鳳的左傾表示有背景!」

「那麼,難道我們為的怕姚金鳳來奪取領導,我們就不發動了麼?這不是右傾的觀點是什麼?」

「我並沒說就此不發動!我是主張先要決定了策略,然後發動!」

「什麼策略?你還要決定策略麼!你忘記了我們的總路線了!右傾!」

「蔡真!我不同你爭什麼右傾不右傾!我只問你,裕華絲廠裡各派走狗工賊在工人中間的活動,難道不要想個對付的方法麼?」

「對付的方法?什麼!你打算聯合一派去打倒另一派麼?你是機會主義了!正確的對付方法就是群眾的革命情緒的儘量提高,群眾偉大的革命力量的正確地領導!」

「噯,噯,那我怕不知道麼?這些理論上的問題,我們到小組裡討論,現在單講實際問題。月大姐等了許久了。我主張明天發動罷工的時候,就要姚金鳳取一個確定的態度——」

「用群眾的力量嚴重監視她就好了!」

蔡真舉重若輕地說,冷冷地微笑。她向來是佩服瑪金的;瑪金工作很努力,吃苦耐勞,見解也正確;但此時她有些懷疑瑪金了,至少以為瑪金是在「革命高xdx潮」面前退縮。

「當真不要怕姚金鳳有什麼花頭。小姊妹們聽說誰是走狗,就要打她!姚金鳳不敢做走狗。」

陳月娥也插進來說了。她當真有點不耐煩,特別是因為她不很聽得懂蔡真她們那許多「公式」和「術語」,但她是一個熱心的革命女工,她努力想學習,所以雖然聽去不很懂,還是耐心聽著。

「只怕她現在已經是走狗了!——算了,我們不要再爭論,先決定了罷工後的一切佈置罷!」

瑪金也撇開了那無斷頭的「公式」對「公式」的辯論,就從她剛才寫著的那些紙中間翻出一張來,讀著那上面記下了的預定節目。於是談話就完全集中在事實方面了:怎樣組織罷工委員會,哪些人?提出怎樣的條件?閘北罷工各廠怎樣聯絡一氣?虹口各廠怎樣接洽?……現在她們沒有爭論,陳月娥也不再單用耳朵。她們各人有許多話,她們的臉一致通紅。

這時窗外閃電,響雷,豪雨,一陣緊一陣地施展威風。房屋也似乎岌岌震動。但是屋子裡的三位什麼都不知道。她們的全心神都沉浸在另一種雷,另一種風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