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子夜 茅盾 第2頁,共2頁

「四五天?哦!大戰是沒有的!嘿,嘿!」

吳蓀甫自言自語地狂笑著,退後一步,就落在沙發裡了;他的臉色忽然完全灰白,他的眼光就像會吃人似的。津浦路北段的軍事變化來得太快了!快到就連吳蓀甫那樣的靈敏手腕也趕不上呀!

孫吉人也省悟到了;他重重地籲一口氣,望了吳蓀甫一眼,又看房裡那座大鐘,正是四點。他立刻想像到交易所裡此刻也許正在萬聲的狂噪中跌停了板。他的心跳了,他不敢再往下想。

「沒有電報來麼?這才是怪!和甫,要是接到了,馬上通知我呵!」

黃奮一邊說,一邊就轉身走了,同他來時一樣的突兀。

吳蓀甫驀地又跳了起來,牙關咬得緊緊地,圓睜看一雙眼。他暴躁地大步走了個半圓,忽然轉身站住了,面對著愕然的王和甫,和苦著臉沉思的孫吉人,很興奮而又很慌亂地說道:

「我想來只有一個辦法了。運動經紀人提早兩天辦交割!不是說還得四五天才能打進濟南麼?算是四天罷,那麼,那麼,提早兩天辦交割,剛好在濟南陷落以前。那時候,那時候,市面上雖然有謠言,也許債價還不至於狂跌!提早兩天辦交割,就是大後天停市了,那,那,‘空頭’明天不能再拚下去,我們剩下的五百萬也是明天放出去,看來還可以扯一個不進不出!——哎,他們幹什麼的?忽然大軍出動了!」

「幸而訊息得的早。上次張桂軍退出長沙的當兒,可不是我們早得訊息就挽救了過來麼?」

孫吉人先對吳蓀甫的辦法表示了贊成,一半也是勉強寬慰自己。

「蓀甫,就是這麼辦很好!趕快動手!」

王和甫聽明白了時,依然是興高采烈;他很信仰吳蓀甫的巧妙手段。

「那麼,我先打一個電話找陸匡時來,——謀事在人;我們花一個草頭,也許可以提前兩天。」

吳蓀甫的口氣鎮定些了;他皺著眉頭,一邊說,一邊看那大鐘。現在真是「一寸光陰一寸金」的緊急時期!他獰笑了一聲,就匆匆地跑到辦公室隔壁的「機要房」打電話去了。

這裡,王和甫,孫吉人兩個都不說話。孫吉人看著面前大餐桌上的花瓶,又仰臉去看牆上掛的「實業計畫」的地圖。他依然很鎮靜,不過時時用手摸著下巴。王和甫卻有點坐立不安。他跑到窗前去望了一會兒,忽然又跑回來撳著電鈴。立刻一個青年人探頭在辦公室門口用眼光向王和甫請示了。他是總經理下面文牘科的打字員。王和甫招手叫他進來;又指著靠窗的一架華文打字機,叫他坐下;然後命令道:「我說出來,你打:新訂本廠獎勵規則。本廠——茲因——試行——科學管理法,——增進生產,——哎!不中用的,那麼慢!增進生產,——併為獎勵工友起見,——新訂辦法如下,——哎!快一點!新訂辦法,聽明白了麼?如下,——

哎,換一行——」

「怎麼樣?蓀甫!」

那邊孫吉人突然叫了起來。王和甫撇下那打字員,轉身就跑,卻看見吳蓀甫兩手抱在胸前,站在那大餐桌旁邊,一臉的懊惱氣色。王和甫哼了一聲,就轉身朝著那打字員的背脊喊道:

「不打了!你去罷!」

辦公室裡又只有他們三個人了,吳蓀甫咬著牙齒,輕輕說了一句:

「已經跌下了半元!」

王和甫覺得全身的血都凍住了。孫吉人嘆一口氣。吳蓀甫垂著頭踱了一步,然後抬起獰厲的眼光,再輕聲兒說下去:

「收盤時跌了半元。我們的五百萬是在開拍的時候就放出去的,那時開盤價還比早市收盤好起半形;以後就一路跌了!我們那五百萬算來還可以賺進十二三萬,不過剩下的五百萬就沒有把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也不盡然。還有明天!我們還是照原定辦法去做。事在人為!」

孫吉人勉強笑著說,他的聲音卻有些兒抖。

「對了!事在人為,還有明天!」

王和甫也像回聲似的說著,卻不笑。突然他轉身到那華文打字機上扯下了那張沒有打好的「獎勵規則」來,在手裡揚了一揚,回頭來大聲說道:

「廠裡的事,明天我就去佈置!八個廠開除工人,三百到五百,取消星期日加工,延長工作時間一小時;扣‘存工」,還有——工錢打九折!明天就出佈告!工人們要鬧麼?哼!我們關他媽的半個月廠門再說!還有我們租用的陳君宜那綢廠也得照樣減薪,開除工人,延長工作!」

「對啦!事在人為!就那麼辦罷!」

孫吉人和吳蓀甫同聲贊成了。他們三個人的臉現在都是鐵青青地發光,他們下了決心要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從那九個廠裡榨取他們在交易所裡或許會損失的數目;這是他們唯一的補償方法!

當天晚上九點鐘,吳蓀甫帶著一身的疲乏回到家裡了。這是個很熱的晚上。滿天的星,一鉤細到幾乎看不見的月亮。只在樹蔭下好像有點風。吳少奶奶他們都在園子裡乘涼。他們把客廳裡的電燈全都關熄,那五開間三層樓的大洋房就只三層樓上有兩個窗洞裡射出燈光,好像是蹲在黑暗裡的一匹大怪獸閃著一對想吃人的眼睛。

吳少奶奶他們坐在那池子邊的一排樹底下。那一帶裝在樹幹上的電燈也只開亮了一兩盞,黑魆魆的樹蔭襯出他們四個人的白衣裳。他們都沒說話。時時有一兩聲的低嘆。

忽然林佩珊曼聲唱著悽婉的時行小曲《雷夢娜》;忽然又不唱了。

阿萱輕聲笑。那笑聲幽幽地像是哭不出而笑的。池子裡的紅鯉魚潑剌一響。

四小姐蕙芳覺得林佩珊唱的那小曲聽去很愜意,就像從她自己心裡挖出來似的。她想來會唱的人是有福的;唱也就是說話。有話沒處說的時候,唱唱就好像對親近的人細訴衷腸。她又想著日間範博文對她說的那些話,她的心又害怕,又快活,卜卜地跳。

沉默壓在這池子的周圍,在這四個人中間——四個人四樣的心情在那裡咀嚼那沉默的味道。忽然沉默破裂了!一個風暴的中心,從遠處來,像波紋似的漸漸擴充套件到這池子邊,到這四個人中間了。這是那邊屋子裡傳了來的吳蓀甫的怒聲喝罵。

「開電燈!——像一個鬼洞!」

接著,穿了睡衣的吳蓀甫就在強烈的電燈光下凸顯出來了。他站到那大客廳前的遊廊上,朝四面看看,滿臉是生氣尋事的樣子。雖然剛才一個浴稍稍洗去了他滿身的疲乏,可是他心裡仍舊像火山一樣暴躁。他看見池子那邊的四個白衣人了。‘倒像是四個白無常!」——怒火在他胸間迸躍。恰好這時候王媽捧了茶盤從吳蓀甫前面走過,向池子那邊去;吳蓀甫立刻找到訛頭了,故意大聲喝道:

「王媽!到那邊去幹麼?」

「少奶奶他們都在池子邊乘涼——」

沒等王媽說完,吳蓀甫不耐煩地一揮手,轉身就跑進客廳去了。他猛又感得自己的暴躁未免奔放到可笑的程度,他向來不是這樣的。但是客廳裡強烈的電燈光轉使他更加暴躁。那幾盞大電燈就像些小火爐,他感到渾身的皮膚都彷彿燙起了泡。並且竟沒有一個當差伺候客廳。都躲到哪裡去了?這些懶蟲!吳蓀甫發狂似的跳到客廳前那石階級上吼道:

「來一個人!混蛋!」

「有。——老爺!——」

兩個聲音同時從那五級的石階下應著。原來當差高升和李貴都就站在那下邊。吳蓀甫意外地一怔,轉臉去尖利地瞥了他們一眼,一時間想不出什麼話,就隨便問道:

「高升!剛才叫你打電話到廠裡請屠先生來,打過了沒有!

怎麼還不來!」

「打過了。老爺不是說叫他十點鐘來麼,屠先生為的還有一些事,得到十點半——」

「胡說!十點半!你答應他十點半?」

吳蓀甫突又轉怒,把高升的話半路嚇住。那邊池子旁四個人中的林佩珊卻又曼聲唱那支悽婉的小曲了。這好比在吳蓀甫的怒火上添了油。他跺著腳,咬緊了牙關,恨恨地喊道:

「混蛋!再打一個電話去!叫他馬上來見我!」

說還沒說完,吳蓀甫已經轉身,氣沖沖地就趕向那池子邊去了。高升和李貴在後邊伸舌頭。

池子邊那種冶蕩幽怨的空氣立刻變為寂靜的緊張了。那四個人都感覺到現在是那「風暴」的中心直向他們掃過來了,說不定要挨一頓沒來由的斥罵。林佩珊頂乖覺,一扭腰就溜到那些樹背後,掩著嘴忍住了笑,探出半個頭,尖起了耳朵,睜大了眼睛。阿萱在這種事情上最麻木,手裡還是託著他那隻近來當作寶貝的什麼「鏢」,作勢要放出去。四小姐蕙芳低著頭看池子裡浮到水面吐泡沫的紅鯉魚。很知道丈夫脾氣的吳少奶奶則懶懶地靠在椅背上微笑。

吳蓀甫卻並不立刻發作,只皺著眉頭獰起了眼睛,好像在那裡盤算先挑選什麼人出來咬一口。不錯,他想咬一口!自從他回家到現在,他那一肚子的暴躁就彷彿總得咬誰一口才能平伏似的。自然這不會是真正的「咬」;可是和真正的「咬」卻有同樣的意義。他獰視了一會兒,終於他的眼光釘住在阿萱手掌上那件東西。於是沉著的聲音發問了。正像貓兒捉老鼠,開頭是沉著而且不露鋒利的爪牙。

「阿萱!你手裡託著一件什麼東西?」

似乎心慌了,阿萱不回答,只把手裡的「寶貝」呈給蓀甫過目。

「咄!見你的鬼!誰教你玩這把戲?」

吳蓀甫漸漸聲色俱厲了;但是阿萱那股神氣太可笑,吳蓀甫也忍不住露一下牙齒。

「哦,哦,——找老關教的。」

阿萱口吃地回答,縮回他那隻託著「鏢」的手,轉身打算溜走。可是吳蓀甫立刻放出威稜來把他喝住;

「不許走!什麼鏢不鏢的!丟了!丟在池子裡!十七八歲的孩子,還幹這些沒出息的玩意兒!都是老太爺在世的時候太寵慣了你!暑假快要過去,難道你不打算下半年進學校唸書!——丟在池子裡!」

一聲響——東!阿萱呆呆地望著那一池的皺水,心疼他那寶貝。

吳蓀甫眉毛一挺,心頭的焦躁好像減輕了些微。他的威嚴的眼光又轉射到四小姐蕙芳的身上了。他知道近來四小姐和範博文好像很投契。這是他不許可的!於是暴躁的第二個浪頭又從他胸間湧起。然而他卻又轉臉去看少奶奶。靠在藤椅背上的吳少奶奶仰臉迷惶地望著天空的星。近來少奶奶清瘦了一些,她那雙滴溜溜地會說話的眼睛也時常呆定定,即使偶然和從前一般靈活,那就滿眼紅得像要發火。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咬齧她的心!這變化是慢慢來的,吳蓀甫從沒留意,並且即使他有時覺得了,也不理會;他馬上就忘記。現在他忽然好像第一次看到,心頭的暴躁就又加倍。他立刻撇下了四小姐,對少奶奶尖利地說道:

「佩瑤,嫡親的兄弟姊妹,你用不著客氣!他們幹些什麼,你不要代他們包庇!我最恨這樣瞞得實騰騰地!」

吳少奶奶迷惶地看著蓀甫,抿著嘴笑,不作聲。這把吳蓀甫更加激怒了。他用力哼了一聲,十分嚴厲地又接著說下去:

「譬如四妹的事。我不是老頑固,婚姻大事也可以聽憑本人自己的意思。可是也得先讓我曉得,看兩邊是不是合式;用不到瞞住了我!況且這件事,我也一向放在心上,也有人在我面前做媒;你們只管瞞住了我鬼混,將來豈不是要鬧出笑話來麼?」

「噯,這就奇了,有什麼鬼混呀!你另外看得有合式的人麼?你倒說出來是誰呢?」

吳少奶奶不能不開口了,可是吳蓀甫不回答,霍地轉身對四小姐正色問道:

「四妹,你心裡有什麼意思,趁早對我說罷!說明了好辦事。」

四小姐把臉垂到胸脯上,一個字也沒有。她的心亂跳。她怕這位哥哥,又恨這位哥哥。

「那麼,你沒有;我替你做主!」

吳蓀甫感到冷箭命中了敵人似的滿足,長笑一聲,轉身就走。但當他跑進了他的書房時,那一點滿足就又消失。他還想「咬一口」,準對他的真正敵人「咬一口」。不是像剛才那樣無所為的「遷怒」,而是為的要補償自己的損失向可咬的地方「咬」一口!現在他的暴躁漸漸平下去了,心境轉入了拚死命突圍的頑強,殘酷和冷靜。然而同時也發生了一種沒有出路的陰暗的情緒。他的心忽而卜卜地跳得很興奮,忽而又像死了似的一動不動。他那飛快地旋轉的思想的輪子,似乎也不很聽從他意志的支配:剛剛想著益中公司總經理辦公室內那一幕驚心動魄的談話,突然攔腰裡又闖來了劉玉英那誘惑性的笑,那眼波一轉時的臉紅,那迷人的低聲一句「用什麼稱呼」;剛剛在那裡很樂觀地想到怎樣展開陣線向那八個廠堂而皇之進攻,突然他那鐵青的臉前又現出了那八個廠二千多工人的決死的抵抗和反攻,——

他的思想,無論如何不能集中;尤其是劉玉英的妖媚的笑容,俏語,眼波,一次一次闖回來誘惑他的籌劃大事的心神。這是反常!他向來不是見美色而顛倒的人!

「咄!魔障!」

他驀地跳起來拍著桌子大呼。

「障!」——那書房的牆壁響出了回聲。那書房窗外的樹木蘇蘇地譏笑他的心亂智昏。他又頹然坐下了,咬緊著牙齒想要再一度努力恢復他的本真,驅逐那些盤踞在心頭的不名譽的懦怯,頹廢,以及悲觀,沒落的心情。

可是正在這時候,書房門悄悄地開了,屠維嶽挺直了胸脯站在門口,很大方地一鞠躬,又轉身關了門,然後安詳地走到吳蓀甫的寫字桌前,冷靜地然而機警地看著吳蓀甫。

足有二三分鐘,兩個人都沒有話。

吳蓀甫故意在書桌上的檔案堆裡抽出一件來低頭看著,又拿一枝筆在手指上旋弄,讓自己的臉色平靜下去,又用了很大的力量把自己的心神鎮定了,然後抬頭對屠維嶽擺一擺手,叫他坐下,用很隨便的口吻微笑地問道:

「第一次我打電話叫你來,不是說你有點事情還沒完麼?

現在完了沒有?」

「完了!」

屠維嶽回答了兩個字;可是他那一閃一閃的眼光卻說了更多的話,似乎在那裡說:他已經看出吳蓀甫剛才有過一時的暴躁苦悶,並且現在吳蓀甫的故意閒整就好比老鷹一擊前的迴旋作勢。

吳蓀甫眼光一低,不讓當面這位年青人看透了他的心境;

他仍舊旋弄手裡的筆桿,又問道:

「聽說虹口幾個廠情形不好呢!你看來不會出事罷?出了事,會不會影響到我們閘北?」

「不一定!」

屠維嶽的回答多了一個字了;很機警地微笑。吳蓀甫立刻抬起眼來,故意吃驚似的喊道:

「什麼!你也說‘不一定’麼?我以為你要拍拍胸脯說:我們廠不怕!——哎,維嶽,‘不一定’,我不要聽,我要的是‘一定’!噯?」

「我本來可以說‘一定’,可是我一進來後就嗅著一點兒東西;我猜想來三先生有一個扣減工錢的命令交給我,所以我就說‘不一定’了。——現在既然三先生要的是‘一定’,也行!」

吳蓀甫很注意地聽著,眼光在屠維嶽那冷靜的臉上打圈子。過一會兒,他又問道:

「你都佈置好了罷?」

「還差一點。可是不相干。三先生!我們這一刀劈下去,反抗總是免不了的;可是一兩天,至多三天,就可以解決。也許——」

「什麼!你是說會罷工麼?還得三天才能解決?不行!工人敢鬧事,我就要當天解決!當天!——也許?也許什麼?也許不止三天罷?」

吳蓀甫打斷了屠維嶽的話,口氣十分嚴厲了,態度卻還鎮靜。

「也許從我們廠裡爆出來那一點火星會弄成了上海全埠絲廠工人的總同盟罷工!」

屠維嶽冷冷地微笑著回答。這是最後的一瓢油,這半晌來吳蓀甫那一腔抑制著的怒火立刻又燃旺了!他擲去手裡的筆桿,獰視著屠維嶽,發狂似的喊道:

「我不管什麼總同盟罷工!我的廠裡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就是乾乾脆脆只要一天內解決!」

「那麼三先生只好用武力——」

「對啦!我要用武力!」

「行!那麼請三先生準我辭職!」

屠維嶽說著就站了起來,很堅決很大膽地直對著吳蓀甫看。短短的沉默。吳蓀甫的臉色漸漸從驚愕轉成為不介意似的冷淡,最後他不耐煩地問道:

「你不主張用武力?你怕麼?」

「不是!請三先生明白,我好像沒有怕過什麼!我可以老老實實告訴三先生:我很愛惜我一個月來放在廠裡的一番心血,我不願意自己親手推翻一個月來辛辛苦苦的佈置!可是三先生是老闆,愛怎麼辦,權柄在三先生!我只請三先生立刻準我辭職!我再說一句,我並不是害怕!」

屠維嶽驕傲地挺直了胸脯,眼光尖利地射住了吳蓀甫的臉。

「你的佈置我知道,現在就要試試你的佈置有沒有價值!」

「既然三先生是明白的,我可以再說幾句話。現在三先生吩咐我要用武力,一天內解決;我很可以照辦。警察,包探,保衛團,都是現成的。可是今天解決了,隔不了十天兩星期,老毛病又發作,那大概三先生也不喜歡,我替三先生辦事也不能那麼沒有信用;我很愛惜我自己的信用!」

於是吳蓀甫暫時沒有話,他又拿起那筆桿在手指上旋弄,釘住屠維嶽看了好半天。屠維嶽讓他看,一點表情也不流露到臉上來;他心裡卻微感詫異,為什麼吳蓀甫今番這樣的遲疑不決。

吳蓀甫沉吟了一會兒,終於又問道:

「那麼,照你說,該怎麼辦?」

「我也打算用一點兒武力。可是要留到最後才用它!廠裡的工人並不是一個印板印出來的;有幾個最壞的,光景就是共產份子,一些糊塗蟲就跟了她們跑。大多數是膽小的。我請三先生給我三天的期限,就打算乘那罷工風潮中認明白了哪幾個有共產嫌疑,一網打盡她!那時候,要用一點武力!這麼一轉,我相信至少半年六個月的安靜是有的。一個月來,我就專門在這上頭用了心血!」

屠維嶽很鎮靜很有把握地說,微笑著。吳蓀甫也是傾注了全心神在聽。忽然他的眼珠一轉,獰笑了一聲,站起來大聲興奮地喊道:

「維嶽!你雖然能幹,可是還有些地方你見不到呀!那不是捉得完的!那好比黃梅天皮貨裡會生蛀蟲一樣,自然而然生出來!你今天捉完了,明天又生出來!除非等過了黃梅天!可是我們這會兒正遇著那黃梅天,很長,很長,不知道到什麼時候才完的黃梅天!——算了!你的好計策留到將來再說。

眼前的時勢不許我們有那樣的耐心了!」

屠維嶽鞠一個躬,不說話,心裡想自己這一回「倒霉」是倒定的了;不是辭職,就是他在廠裡的「政權」倒坍,錢葆生那一派將要代替他上臺。可是吳蓀甫突又暴躁起來,聲色俱厲下命令道:

「罷工也好,不罷工也好,總同盟罷工也好,我的主意是打定了!下月起,工錢就照八折發!等絲價回漲到九百多兩的時候,我們再說,——好了,你去罷!我不准你辭職!」

「那麼,三先生給我三天的期限!」

「不!不!一天也不!」

吳蓀甫咆哮著。屠維嶽臉上的肉輕輕一跳,他的眼光異樣地冷峻了。然而意外地吳蓀甫突又轉了態度,對屠維嶽揮手,不耐煩地接著說:

「傻子!你想跟我訂合同麼?看她們罷下工來情形怎樣,我們再說!」

屠維嶽微笑著又鞠一個躬,不說話;心裡卻看準了吳蓀甫這回不比從前,——有點反常,有點慌亂。他又想到自己這一回大概要「倒霉」。但他是倔強的,他一定要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