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子夜 茅盾 第2頁,共2頁

她是一個女人,她知道女人生財之道,和男子不同;男子利用身外的本錢,而女子則利用身上的本錢。因此她雖則做公債的時候很心平,可是對於老趙這關係卻有奢望。一個月前她忽然從韓孟翔的線索認識了老趙的時候,她就認定這也是一種「投機」。在這「投機」上,她預備撈進一票整的!

現在正是她「收穫」的時期到了。她全身的神經纖維都在顫抖,她腦子裡疊起了無數的計畫,無數的進行步驟。當她到了交易所時,她又這麼預許給自己:「我這筆貨,也可以零碎拆賣的,可不是!一個月來,做公債的人哪一個不在那裡鑽洞覓縫探聽老趙的手法呢!」聰明的她已經把偷聽來的材料加以分析整理,她的結論是:什麼「軍火」,什麼茄門人,那是除了吳蓀甫而外沒有人要聽的;至於公債,那是老趙不但要做「空」,並且還有什麼老法子一定不至於吃虧。她不很明白什麼是老法子,可是她十二分相信老趙很有些說得出做得到的鬼把戲。

交易所裡比小菜場還要嘈雜些。幾層的人,窒息的汗臭。劉玉英擠不上去。她從人頭縫裡望見了韓孟翔那光亮的黑頭髮,可是太遠了,不能打招呼。臺上拍板的,和拿著電話筒的,全漲紅了臉,揚著手,張開嘴巴大叫;可是他們的聲音一點也聽不清。七八十號經紀人的一百多助手以及數不清的投機者,造成了雷一樣的數目字的囂聲,不論誰的耳朵都失了作用。

臺上旋出「編遣本月期」的牌子來了!於是更響更持久的數目字的「雷」,更興奮的「臉的海」,更像衝鋒似的擠上前去,擠到左,擠到右。劉玉英連原有的地位都保不住了。只好退到「市場」門口。她松過一口氣後再進攻,好容易才殺開一條路,在「市場」進出口中間那掛著經紀人牌號和「本所通告」的那堵板壁前的一排木長椅裡佔了個座位。這裡就好比「後方病院」似的,只有從戰線上敗退下來的人們才坐在這裡喘氣。這裡是連臺上那拍板人的頭面都看不見的,只能遠遠地望到他那一隻伸起了的手。

劉玉英一看自己身上的月白紗衣已經汗透,胸前現出了乳頭的兩點紅暈,她忍不住微笑了。她想來這裡是發狂般的「市場」,而那邊,「市場」牽線人的趙伯韜或吳蓀甫卻靜靜兒坐在沙發裡抽雪茄,那是多麼「滑稽」;而她自己呢,現在握著兩個牽線人的大秘密在手心;眼前那些人都在暗裡,只她在明裡,那又多麼「滑稽」!

她斜扭著腰,抿著嘴笑了。和她同坐在那裡的人們都沒注意到她這奇貨!他們漲紅了臉,瞪出了紅絲滿布的眼睛,喳喳地互相爭論。他們的額角上爆出了蚯蚓那麼粗的青筋。偶或有獨自低著頭不聲不響的,那一定是失敗者:他那死澄澄的眼睛前正在那裡搬演著賣田賣地賴債逃走等等慘怖的幻景。

前面椅子裡有兩個小鬍子,交頭接耳地談的很入神。劉玉英望過去,認識那月牙須的男子就是馮眉卿的父親雲卿。這老頭兒沉下他那張青中帶黑的臉孔,由著他那同伴唧唧噥噥地說,總不開口。忽然一個四十多歲圓臉兒的男子從前面那投機者的陣雲中擠出來,跌跌撞撞擠進了這「後方病院」區域,搶到那馮雲卿跟前,拉直了嗓子喊道:

「雲卿,雲卿!漲上了!一角,一角半,二角!步步漲!

你怎麼說?就這會兒扒進一萬罷?」

「哈,哈,哈!扒進!可是我仍舊主張丟擲兩三萬去!」

馮雲卿的同伴搶先說,就站了起來,打算擠出去,——再上那「前線」去。劉玉英看這男子不過三十多歲,有一口時髦的牙刷須,也是常見的熟面孔。這時馮雲卿還在沉吟未決,圓臉的男子又擠回去仰起了臉看那川流不息地掛出來的「牌子」。這裡,那牙刷須的男子又催促著馮雲卿道:「怎麼樣?丟擲兩萬去罷!連漲了三天了,一定得回跌!」

「咳,咳!你盡說要回跌,慎庵盡說還要漲!我打算看一天風頭再定!」

馮雲卿漲紅了臉急口地說。可是那位圓臉男子又歪扭著嘴巴擠進來了,大聲叫道:

「回跌了!回跌了!回到開盤的價錢了!」

立刻那牙刷須的男子恨恨地哼了一聲,站起來發狂似的擠上前去了。馮雲卿瞪著眼睛做不得聲。圓臉的男子擠到馮雲卿身邊,喘著氣說道:

「這公債有點兒怪!雲卿,我看是‘多’‘空’兩面的大戶在那裡鬥!」

「可不是!所以我主張再看一天風頭。不過,慎庵,剛才壯飛一路埋怨我本月四號邊沒有膽子拋空,現在又掯住了不肯脫手;他說都是我誤了事,那——其實,我們三個人打公司,我只能服從多數。要是你和壯飛意見一致,我是沒得什麼說的!」

「哪裡,哪裡!現在這價格成了盤旋,我們看一天也行!」

叫做慎庵的男子皺著眉頭回答,就坐在馮雲卿旁邊那空位裡。

看明瞭這一切,聽清了這一切的劉玉英,卻忍不住又微笑了。她看一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這三人三條心而又是「合做」的一夥兒的命運就擺在她的手掌心。不,豈但這三位!為了那編遣公債而流汗苦戰的滿場人們的命運也都在她手掌心!她霍地站了起來,旁若無人似的擠到馮雲卿他們身邊,晶琅琅地叫道:

「馮老伯!久違了,做得順手麼?」

「呀!劉小姐!——哦,想起來了,劉小姐看見阿眉麼?

她是前天——」

「噢,那個回頭我告訴你;今天交易所真是邪氣,老伯不要錯過了發財機會!」

劉玉英嬌媚地笑著說,順便又飛了一個眼風到何慎庵的臉上去。忽然前面「陣雲」的中心發一聲喊——那不是數目字構成的一聲喊,而且那是超過了那滿場震耳喧囂的一聲喊,立刻「前線」上許多人像潮水似的往後湧退,而這擠得緊緊的「後方病院」裡便也有許多人跳起來想擠上前去,有的就站在椅子上。馮雲卿他們嚇得面如土色。

「欄杆擠塌了!沒有事,不要慌!是擠塌了欄杆呢!」

樓上那「掛牌子」的地方,有人探出半個身體把兩手放在嘴邊當作傳聲筒這麼大聲吆喝。

「嘖,嘖!真是不要命,賽過打仗!」

劉玉英說著,鬆了一口氣,用手輕輕拍著自己的胸脯;她那已經有六成乾的紗衣這時一身急汗就又溼透。立刻那驚擾也過去了,「市場」繼續在掙扎,在盤旋;人們用最後的力量來爭「收盤」的勝利。何慎庵回過臉來看著劉玉英笑道:

「劉小姐,面熟得很,也是常來的罷?你是看漲呢看跌?

我是看漲的!」

「也有人看跌呢!可是,馮老伯,你做了多少?可得意麼?」

「不多,不多!三個人拼做廿來萬,眼前是不進不出,要看這十天內做的怎樣了!」

「阿是做多?」

「可不是!雲翁算來,這六個月裡做‘空’的,全沒好處;我也是這個意思。上月裡十五號前後那麼厲害的跌風,大家都以為總是一瀉千里的了,誰知道月底又跳回來——劉小姐,你聽說那趙伯韜的事麼?他沒有一回不做準的!這一回,外場說他仍是多頭!」

何慎庵說到後面那幾句時,聲音很低,並且伸長了脖子,竟把嘴唇湊到劉玉英耳邊;這也許是為的那幾句話確須秘密,但也許為的劉玉英那一身的俏媚有吸引力。劉玉英卻都不在心上,她斜著眼睛笑了一笑,忽然想起她的「零碎拆賣」的計劃來了。眼前有這機會,何妨一試,而況馮雲卿也還相熟。

這樣想著,劉玉英乘勢便先逗一句道:

「噯,是那麼一回事呢!不過,我也聽說一些來——」

「呵,劉小姐,你說阿眉呢?」

馮雲卿很冒失地打斷了劉玉英的話,他那青黑的老臉上忽然有些紅了。劉玉英看得很明白。她立即得了一個主意,把馮雲卿的衣角一拉,就湊在他耳朵邊輕聲說道:

「老伯不知道麼?妹子有點小花樣呢!我在老趙那邊見她來。老趙這個月好像又要發這麼幾十萬橫財!我知道他,他,——噯,可是老伯近來做‘多’麼?那個——」

忽然頓住了,劉玉英轉過臉來看著馮雲卿微笑。她只能挑逗到這地步,實在也是再明白沒有的了,可是馮雲卿紅著臉竟不作聲。他那眼光裡也沒有任何「說話」。他是在聽說眉卿確在老趙那裡這話的時候,就心裡亂得不堪;他的希望,他的未盡磨滅的羞恥心,還有他的患得患失的根性,都在這一剎那間爆發;劉玉英下面的話,他簡直是聽而不聞!

「老伯是明白的,我玉英向來不掉槍花,我也不要多,小小的彩頭就行了!」

劉玉英再在馮雲卿耳朵邊說,索性丟開那吞吞吐吐的繞圈子的句法了。這回馮雲卿聽得很明白,然而因為跟上文不接氣,他竟不懂得劉玉英的意思,他睜大了眼睛發楞。他們的談話,就此中斷。

這時「市場」裡也起了變化。那種營業上的喧聲,——那是由五千,一萬,五萬,十萬,二十萬,以及一角,一角五,一元等等幾乎全是數目字所造成的雷一樣的聲音,突然變為了戲場上所有的那種夾著鬨笑和嘆息的鬧烘烘的人聲了!「前線」的人們也紛紛退下來,有的竟自出「市場」去了。

編遣公債終於在跳起半元的收盤價格下拍過去了!

臺上那揭示板旋出了「七年長期公債本月期」來。這是老公債,這以下,都是北洋政府手裡發行的老公債開拍;這些都不是「投機」的中心目標,也不是交易所主要的營業。沒有先前那樣作戰似的「數目字的雷」了,場裡的人散去了一小半。就在這時候,那牙刷須的李壯飛一臉汗汙興沖沖地跑回來了。他看了何慎庵一眼,又拍著馮雲卿的肩膀,大聲喊道:

「收盤跳起了半元!不管你們怎麼算,我是丟擲了一萬去了!」

「那——可惜,可惜!壯飛,你呀!」

何慎庵跳起來叫著,就好像割了他一塊肉。馮雲卿不作聲,依然瞪著眼睛在那裡發楞。

「什麼可惜!慎庵,我姓李的硬來硬去,要是再漲上,我貼出來;要是回跌了呢?你貼出來麼?」

「好呵!可是拿明天的收盤做標準呢?還是拿交割前那一盤?」

何慎庵跟李壯飛一句緊一句地吵起來了,馮雲卿依然心事很重地楞著眼。他有他的划算。他決定要問過女兒到底有沒有探得老趙的秘密,然後再定辦法。那時候,除了眼前這二十萬外,他還打算瞞著他的兩位夥計獨自兒幹一下。

劉玉英在旁邊看著何李兩位覺得好笑。

「壯飛!你相信外邊那些快報麼?那是謠言!你隨身帶著住旅館的科長科員不是也在那裡辦快報麼?請問他們那些電報哪一條不是肚子裡造出來的!你怎麼就看定了要跌?」

「不和你多辯論,將來看事實;究竟怎麼演算法?」

李壯飛那口氣有些軟了。何慎庵乘勢就想再逼進一步,可是那邊有一個人擠過來插嘴叫道:

「你們是新舊知縣官開堂會審麼?」

這人正是韓孟翔,正是劉玉英此來的目的物;韓孟翔也許遠遠地瞧見了劉玉英這才來的。

臺上拍到「九六公債」了。這項差不多已成廢紙的東西,居然也還有人做買賣,然而是比前更形清淡。

「呀!玉英!你怎麼在這裡了?找過了大塊頭麼?你這!——」

韓孟翔又轉臉對劉玉英說,搖搖擺擺地擠到了玉英身邊。劉玉英立刻對他飛了個眼風,又偷偷地把嘴唇朝馮雲卿他們努了一下。韓孟翔微笑。劉玉英也就懶懶地走到前面去了。

「這一盤裡成交多少,你有點數目麼?」

李壯飛靠到韓孟翔身邊輕聲問。於是這兩個人踅到右邊兩三步遠的地方,就站在那裡低聲談話。這裡馮雲卿跟何慎庵也交頭接耳了好半天。忽然那邊李壯飛高聲笑了起來,匆匆地撇開韓孟翔,一直走到前面拍板臺下,和另一個人又頭碰頭在一處了。

現在交易所的早市已經結束。市場內就只剩十來個人,經紀人和顧客都有,三三兩兩地在那裡閒談。茶房打掃地下的香菸頭,灑了許多水。那兩排經紀人房間裡不時響著叮令的電話。有人拿著小本子和鉛筆,仰起了臉抄錄「牌子」上的票價升沉錄。這些黑地白粉字的「牌子」站得整整齊齊,掛滿了樓上那一帶口字式的欄杆。一切都平靜,都鬆弛了;然而人們的內心依舊很緊張。就像惡鬥以後的短時間的沉默,人們都在準備下一場的苦戰!

麼?」

突然李壯飛跑了來對馮雲卿他們低聲說,他那臉上得意的紅光現在變成了懊惱的灰白。

馮雲卿和何慎庵對看了一眼,卻不回答。過一會兒,三個人中間便爆發了短時間的細聲的然而猛烈的爭執。李壯飛負氣似的先走了。接著何慎庵和馮雲卿一先一後也離了那「市場」。在交易所的大門口,馮雲卿又見劉玉英和韓孟翔站在那裡說話。於是女兒眉卿的倩影猛的又在馮雲卿心頭一閃。這是他的「希望之光」,他在彷徨迷亂中唯一的「燈塔」!他忍不住微笑了。

劉玉英看著馮雲卿的背影,鄙夷地扁扁嘴。

馮雲卿迎著大風回家去。他坐在黃包車上不敢睜眼睛。風是比早上更兇猛了。一路上的樹木又吶喊助威。馮雲卿坐在車上就彷彿還在交易所內聽「數目字的雷」。快到家的時候,他的心就異樣地安靜不下去,他自己問自己,要是阿眉這孩子弄不清楚,可怎麼辦呢?要是她聽錯了話,可怎麼辦呢?這是身家性命交關的事兒!

但到了家時,馮雲卿到底心定了。他信託自己的女兒,他又信託自己前天晚上求祖宗保佑時的那一片誠心。

他進門後第一句話就是「大小姐回來了沒有?」問這句話前,他又在心裡拈一個鬮:要是已經回來,那他的運氣就十有八九。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的女兒也是剛剛回來,而且在房裡睡覺。當下馮雲卿的灰白臉上就滿布喜氣,他連疲倦也忘了,連肚子餓也忘了,匆匆地跑上樓去。

女兒的房門是關著的,馮雲卿猛可地又遲疑了;他決不定是應該敲門進去呢,還是等過一會兒讓女兒自己出來。當然他巴望早一刻聽到那金子一般的寶貴訊息,以便從容佈置;然而他又怕的剛回來的女兒關起了房門,也許是女孩兒家有什麼遮掩的事情要做,譬如說換一換襯衣褲,洗一洗下身,——那麼,他在這不乾不淨的當兒闖進去,豈不是衝犯了喜神,好運也要變成壞運!

正這麼遲疑不決站在那裡,忽然迎面來了姨太太老九,手裡捧著一個很飽滿的皮夾,是要出門的樣子。

「啊!你來得正好,我要問你一句話!」

姨太太老九尖聲叫著,扯住了馮雲卿的耳朵,就扯進房裡去了。

一疊賬單放在馮雲卿的手裡了;那是半個月前的東西,有米賬,煤賬,裁縫賬,汽車賬,長豐水果店和老大房糖食店的賬;另外又有兩張新的,一是電力公司的電費收據,一是上月份的房票。馮雲卿瞪著眼睛,把這些店賬都一一翻過,心裡打著算盤,卻原來有四百塊光景。

「老九,米店,煤店,汽車行,不是同他們說過到八月半總算麼?」

「哼!你有臉對我說!——我可沒臉對他們說呀!老實告訴你:我統統付清了!一共四百三十一塊幾角,你今天就還我——我也是姊妹淘裡借來的!」

「哎,哎!老九,再過幾天好麼?今天我身邊要是有一百塊,我就是老忘八!」

馮雲卿陪著笑臉說,就把那些票據收起來。

「沒有現錢也不要緊。你只把那元豐錢莊一萬銀子的存摺給我,也就算了。押一押!」

「那不行,噯,老九。那可不行呢!再說,只有四百多塊,怎麼就要一萬銀子的存摺做抵押——」

「啐;只有四百塊!你昏了麼?五阿姊那邊的五千塊,難道不是我經手的?你還說只有四百多!那是客氣錢,人家借出來時為的相信我,連押頭都不要;馬上就要一個月到期,難道你好意思拖欠麼?」

姨太太剔起了兩道細長的假眉毛,愈說愈生氣,愈可怕了。

馮雲卿只是涎著臉笑。提起那五千元,他心裡也有幾分明白;什麼五阿姊那邊借來,全是假的,光景就是姨太太老九自己的私蓄。可是他無論如何不敢把這話叫亮。

姨太太又罵了幾句,忽然想起時候不早,也就走了。

馮雲卿好像逢了大赦,跳起來伸一個懶腰,又想了一想,就踱到女兒房外來。房門是虛掩著。馮雲卿先提起喉嚨咳了一聲,然後推門進去。眉卿坐在窗邊的梳妝檯前,對了鏡子在那裡出神。她轉過臉來,見是父親,格勒一聲笑,就立刻伏在那梳妝檯上,藏過了臉。

風在窗外呼嘯。風又吹那窗前的竹簾子,拍拍地打著窗。

馮雲卿站在女兒身邊,看著她的一頭黑髮,看著她的雪白後頸,看著她的半扭著的細腰,又看著她的斜伸在梳妝檯腳邊的一對渾圓的腿;末了,他滿意似的鬆一口氣,就輕聲問道:

「阿眉!那件事你打聽明白了麼?」

「什麼!」

眉卿突然抬起頭來說,好像吃驚似的全身一跳;不,她實在當真吃驚了,為的直到此時經父親那麼一問,她方才想起父親屢次叮囑過要她看機會打聽的那件事,卻一向忘記得乾乾淨淨了。

「哎!阿眉,就是那公債喲!他到底是做的‘多頭’呢,還是‘空頭’?——」

「哦!那個!不過,爸爸,你的話我有點不明白。」

眉卿看著她父親的臉,遲疑地說;她那小心裡卻異常忙亂:她是直說還沒打聽過呢,還是隨隨便便敷衍搪塞一下,或者竟捏出幾句話來騙一騙。她決定了用隨便搪塞的辦法。

「我的話?我的哪些話你不明白?」

「就是你剛才說的什麼‘多頭’呀,‘空頭’呀,我是老聽得人家說,可是我不大明白。」

「哈,哈,那麼你打聽到了。傻孩子!‘多頭’就是買進公債,‘空頭’就是賣出。」

「那麼他一定是‘多頭’了!」

眉卿忽然衝口說了這麼一句,就吃吃地笑了。她自己並不覺得這句話是撒謊:老趙不是很有錢麼?有錢的人一定買進,沒有錢的人這才要賣出去呀!在眉卿的小姑娘心裡看來,老趙而弄到賣什麼,那就不成其為老趙,不成其為女人所喜歡的老趙了!

「呵,呵,當真麼?他是‘多頭’麼?」

馮雲卿惟恐聽錯了似的再問一句,同時他那青黑的老臉上已經滿是笑意了,他的心卜卜地跳。

「當真!」

眉卿想了一想說,忍不住又吃吃地笑;她又害羞似的捧著臉伏在那梳妝檯上了。

這時窗外一陣風突然捲起了那竹簾子,拍的一聲,直撩上了屋簷去了。接著就是呼呼的更猛烈的風叫,窗子都琅琅地震響。

馮雲卿稍稍一怔,但他立即以為這是喜訊;彷彿是有這麼兩句:「竹簾上屋面,主人要發財!」他決定了要傾家一擲,要做「多頭」;他決定動用元豐錢莊上那「神聖的」一萬銀子,眉卿的「墊箱錢」;他從女兒房裡跑出來,立刻又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