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子夜 茅盾 第2頁,共2頁

張素素很失望似的跑回來說。她轉臉看見林佩珊那種神氣,忍不住笑了。佩珊伸長頸子問道:

「怎麼一回事呀!素——你不怕吃流彈!」

張素素搖頭;誰也不明白她這搖頭是表示不怕流彈呢,還是不知道街上的呼噪究竟是什麼性質。林佩珊不放心,用眼光去追詢杜新籜;她剛才看見杜新籜好像是最鎮靜,最先料到不會出亂子的。

「管他是什麼事!反正不會出亂子。我信任外國人維持秩序的能力!我還覺得租界當局太張皇,那麼嚴重警戒,反引起了人心恐慌。」

杜新籜眼看著林佩珊和張素素說,裝出了什麼都不介意的神氣來。

李玉亭聽著只是搖頭。他向來以為杜新籜是不知厲害的享樂公子,現在他更加確定了。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很嚴重地對杜新籜說:

「不要太樂觀。上海此時也是危機四伏。你想,米價飛漲到二十多塊錢一擔,百物昂貴;從三月起,電車,公共汽車,紗廠工人,罷工接連不斷。共產黨有五月總暴動的計畫——」

「那麼實現了沒有呢?今天是五月三十!」

「不錯,五月可以說是過去了,但是危機並沒過去呀!隴海,平漢兩條鐵路上是越打越厲害,張桂軍也已經向湖南出動了,小張態度不明,全中國都要捲進混戰。江浙交界,浙江的溫臺一帶,甚至於寧紹,兩湖,江西,福建,到處是農民騷動,大小股土匪,打起共產黨旗號的,數也數不明白。長江沿岸,從武穴到沙市,紅旗佈滿了山野,——前幾天,貴鄉也出了亂子,駐防軍一營叛變了兩連,和共匪聯合。戰事一天不停止,共黨的活動就擴大一天。六月,七月,這頂大的危險還在未來呀——」

「然而上海——」

「噢,就是上海,危機也一天比一天深刻。這幾天內發覺上海附近的軍隊裡有共產黨混入,駐防上海的軍隊裡發現了共產黨的傳單和小組織,並且聽說有一大部分很不穩了。兵工廠工人暗中也有組織。今天五卅,租界方面戒備得那麼嚴,然而還有示威,巡捕的警戒線被他們衝破,你還說租界當局太張皇麼?」

李玉亭的話愈說愈低,可是聽的人卻覺得入耳更響更尖。杜新籜的眉頭漸漸皺緊了,再不發言;張素素的臉上泛出紅潮來,眼光閃閃地,似乎她的熱情正在飛躍。吳芝生拉一下範博文的衣角,好像仍舊是嘲笑,又好像認真地說:

「等著吧!博文!就有你的詩題了!」

範博文卻竟嚴肅地點一下頭,轉臉看定了李玉亭,正待說些什麼,可是林佩珊已經搶上先了:

「上海總該不要緊罷?有租界——」

李玉亭還沒回答,那邊杜新籜介面說道:

「不要緊!至少明天,後天,下星期,下一個月,再下一月,都還不要緊!豈但上海,至少是天津,漢口,廣州,澳門,幾處大商埠,在下下下幾個月內,都還不要緊!再不然,日本,法國,美國,總該不至於要緊!供我們優遊行樂的地方還多得很呢,不要緊!」

林佩珊撲嗤一聲笑,也就放寬了心。她是個活潑潑地愛快樂的女郎,眼前又是醉人的好春景,她怎麼肯為一些不可知的未來的危險而白擔著驚恐。但是別人的心事就有點不同。李玉亭詫異地看了杜新籜一會兒,又望望吳芝生,範博文他們,似乎想找一個可與莊言的人。末後,他輕輕嘆一口氣說:

「嗯,——照這樣打,打,打下去;照這樣不論在前方,後方,政,商,學,全是分黨成派,那恐怕總崩潰的時期也不會很遠罷!白俄失去了政權,還有亡命的地方,輪到我們,恐怕不行!到那時候,全世界革命,全世界的資產階級——」

他不能再往下說了,他低垂著頭沉吟。他很傷心於黨政當局與社會巨頭間的窩裡翻和火併,他眼前就負有一個使命,——他受吳蓀甫的派遣要找趙伯韜談判一點兒事情,一點兒兩方權利上的爭執。他自從剛才在東新橋看見了示威群眾到此刻,就時時想著那一句成語:不怕敵人強,只怕自己陣線發生裂痕。而現在他悲觀地感到這裂痕卻依著敵人的進展而愈裂愈深!

忽然一聲狂笑驚覺了李玉亭的沉思。是杜新籜,他背靠到門邊,冷冷地笑著,獨自微吟:

「且歡樂罷,莫問明天:醇酒婦人,——沉醉在美酒裡,銷魂在溫軟的擁抱裡!」

於是他忽然揚聲叫道:

「你們看,這樣迷人的天氣!呆在這裡豈不是太煞風景!我知道有幾個白俄的亡命客新闢一個遊樂的園林,名叫麗娃麗妲村,那裡有美酒,有音樂,有舊俄羅斯的公主郡主貴嬪名媛奔走趨承;那裡有大樹的綠蔭如幔,芳草如茵!那裡有一灣綠水,有遊艇!——噯,雪白的胸脯,雪白的腿,我想起了色奈河邊的快樂,我想起了法蘭西女郎如火一般的熱情!」

一邊說,一邊他就轉身從板壁上的衣鉤取了他的草帽和手杖,他看見自己的提議沒有應聲,似乎一怔,但立即冷然微笑,走到林佩珊跟前,伸出手來,微微一呵腰,說道:

「密司林,如果你想回家去,我請密司張伴你——」

林佩珊迷惘地一笑,又急速地溜一眼看看張素素他們四個,然後下決心似的點著頭,就倚在杜新籜臂上走了。

這裡吳芝生對範博文使了個眼色。然而範博文居然揚揚一笑,轉身看著李玉亭說:

「玉亭,不能不說你這大學教授狗屁!你的危言諍論,並不能叫小杜居安思危,反使得他決心去及時行樂,今夕有酒今夕醉!辜負了你的長太息而痛哭流涕!」

「無聊!說它幹麼!我們到北四川路去罷。芝生,不是柏青說過北四川路散隊?」

張素素叫著,看一看桌子上的碟子,拿一張鈔票丟在碟子裡,轉身就走。吳芝生跟著出去。範博文略一遲疑,就連聲叫「等一等」,又對李玉亭笑了一笑,也就飛奔下樓。

李玉亭倚在視窗,竭目力張望。馬路上人已經少了一些,吳芝生與範博文夾在張素素兩邊,指手劃腳地向東去了。有一個疑問在他腦中縈迴了一些時候:這三個到北四川路去幹什麼呢?……雖則他並沒聽清張素素的最後一句話,然而她那種神氣是看得出來的;而況他又領教過她的性情和思想。「這就是現今這時代不可避免的分化不是?」他悶悶地想著,覺得心頭漸漸沉重。末了,他擺開了一切似的搖著頭,又往下看看街上的情形,便也離開了那大三元酒家。

他是向西走。到華安大廈的門前,他看了一看手腕上的表,已經十點半,他就走進去,坐電梯一直到五樓。他在甬道中拿出自己的名片寫了幾個字,交給一個侍役。過了好久,那白衣的侍役方來引他進了一間正對跑馬廳的一裡一外兩套間兼附浴室的精緻客房。

通到浴室的門半開著,水蒸氣挾著濃香充滿了這一裡一外的套間,李玉亭的近視眼鏡的厚玻璃片上立刻起了浮暈,白茫茫地看不清。他彷彿看見有一個渾身雪白毛茸茸的人形在他面前一閃,就跑進右首作為臥室的那一間裡去了;那人形走過時飄蕩出刺腦的濃香和格格的豔笑。李玉亭惘然伸手去抹一下他的眼鏡,定神再看。前面沙發裡坐著的,可就是趙伯韜,穿一件糙米色的法蘭絨浴衣,元寶式地橫埋在沙發裡,側著臉,兩條腿架在沙發臂上,露出黑滲滲的兩腿粗毛;不用說,他也是剛剛浴罷。

趙伯韜並不站起來,朝著李玉亭隨便點一下頭,又將右手微微一伸,算是拓呼過了,便轉臉對那臥室的門裡喊道:

「玉英!——出來!見見這位李先生。他是近視眼,剛才一定沒有看明白。——呃,不要你裝扮,就是那麼著出來罷!」

李玉亭驚異地張大了嘴巴,不懂得趙伯韜這番舉動的作用。可是那渾身異香的女人早就笑吟吟地嫋著腰肢出來了。一大幅雪白的毛巾披在她身上,像是和尚們的袈裟,昂起了胸脯,跳躍似的走過來,異常高聳的rx房在毛布裡面跳動。一張小圓臉,那鮮紅的嘴唇就是生氣的時候也像是在那裡笑。趙伯韜微微笑著,轉眼對李玉亭尖利地瞥一下,伸手就在那女人的豐腴的屁股上擰一把。

「啊唷……」

女人作態地嬌喊。趙伯韜哈哈大笑,就勢推撥著女人的下半身,要她嫋嫋婷婷地轉一個圈子,又一個圈子,然後用力一推,命令似的說道:

「夠了!去罷!裝扮你的罷——把門關上!」

彷彿拿珍貴的珠寶在人面前誇耀一番,便又什襲藏好了似的,趙伯韜這才轉臉對李玉亭說:

「怎麼?玉亭!嚇,你自己去照鏡子,你的臉紅了!哈哈,你真是少見多怪!人家說我姓趙的愛玩,不錯,我喜歡這調門兒。我辦事就要辦個爽快。我不願意人家七猜八猜,把我當作一個有多少秘密的妖怪。剛才你一進來看見我這裡有女人。你的眼睛不好,你沒有看明白。你心裡在那裡猜度。我知道。現在你可看明白了罷?也許你還認識她,你說不好麼?

西洋女人的皮膚和體格呢!」

忽然收住,趙伯韜搖搖身體站起來,從煙匣中取一枝雪茄銜在嘴裡,又將那煙匣向李玉亭面前一推,做了個「請罷」的手勢,便又埋身在沙發裡,架起了腿,慢慢地擦火柴,燃著那枝雪茄。他那態度,就好像一點心事也沒有,專在那裡享清福。李玉亭並不吸菸,卻是手按在那煙匣邊上,輕輕地機械地摸了一會兒,心裡很在躊躇,如何可以不辱吳蓀甫所付託的使命,而又不至於得罪老趙。他等候老趙先發言。他覺得最好還是不先自居於「交涉專使」的地位,不要自己弄成了顯然的「吳派」。然而趙伯韜只管吸菸,一言不發,眼光也不大往李玉亭臉上溜。大約五分鐘過去了,李玉亭再也捱不下,決定先說幾句試探的話:

「伯翁,昨天見過蓀甫麼?」

趙伯韜搖頭,把雪茄從嘴唇上拿開,似乎想說話了。但一伸手彈去了菸灰,重複銜到嘴裡去了。

「蓀甫的家鄉遭了匪禍,很受些損失,因此他心情不好,在有些事情上,近於躁急;譬如他和伯翁爭執的兩件事,公債交割的賬目和朱吟秋的押款,本來就——」

李玉亭在這「就」字上拖了一下,用心觀察趙伯韜的神色;他原想說「本來就是小事」,但臨時又覺得不妥當,便打算改作「本來就總有方式妥協」,然而只在這一吞吐間,他的話就被趙伯韜打斷了。

「喔,喔,是那兩件事叫蓀甫感得不快麼?啊,容易辦!可是,玉亭,今天你是帶了蓀甫的條件來和我交涉呢,還是來探探我的口風?」

猛不防是這麼「爽快的辦法」,李玉亭有點窘了;他確是帶了條件來,也負有探探口風的任務,但是既經趙伯韜一口喝破,這就為難了,而況介於兩大之間的他,為本身利害計,最後是兩面圓到。當下他就笑了笑,趕快回答:

「不——是。伯翁和蓀甫是老朋友,有什麼話,儘可以面談,何必用我夾在中間——」

「可不是!那麼,玉亭,你一定是來探探我的口風了!好,我老實對你說罷。我這個人辦事就喜歡辦的爽快!」

趙伯韜又打斷了李玉亭的話頭,炯炯的眼光直射在李玉亭臉上。

「伯翁那樣爽快,是再好沒有了。」

被逼到簡直不能轉身的李玉亭只好這麼說,一面雖有點抱怨趙伯韜太不肯體諒人,一面卻也自感到在老趙跟前打算取巧是大錯而特錯。他應得立即改變策略了!但是趙伯韜好像看透了李玉亭的心事似的驀地仰臉大笑,站起來拍著李玉亭的肩膀說:

「玉亭,我們也是老朋友,有什麼話就說什麼話。我是沒有秘密的。就像對於女人——假使蓀甫有相好的女人,未必就肯公之眾目。噯,玉亭,你還要看看她麼?看一看裝扮好了的她!——丟那媽,寡老!你知道我不大愛過門的女人,但這是例外,她不是人,她是會迷人的妖精!」

「你是有名的兼收幷蓄。那也不能不備一格!」

李玉亭覺得不能不湊趣著這麼說,心裡卻又發急,惟恐趙伯韜又把正經事滑過去;幸而不然,趙伯韜嘉納似的一笑,回到他的沙發裡,就自己提起他和蓀甫中間的「爭執」,以及他自己的態度:

「一切已往的事,你都明白,我們不談;我現在簡單的幾句話,公債方面的拆賬,就照竹齋最初的提議,我也馬馬虎虎了;只是朱吟秋方面的押款,我已經口頭答應他,不能夠改變,除非朱吟秋自己情願取消前議。」

李玉亭看著趙伯韜的面孔,估量著他每一句話的斤兩,同時就感到目前的交涉非常棘手。趙伯韜所堅持的一項正就是吳蓀甫不肯讓步的焦點。在故鄉農民暴動中受了若干損失的吳蓀甫不但想廉價吞併了朱吟秋的絲廠以為補償,並且想更廉價地攫取了朱吟秋的大批繭子來趕繅拋售的期絲,企圖在廠經跌價風潮中仍舊有利可圖:這一切,李玉亭都很明白。然而趙伯韜的炯炯目光也似乎早已看透了這中間的癥結。他掐住了吳蓀甫的要害,他寧肯在「公債拆賬」上吃虧這麼兩三萬!李玉亭沉吟了一會兒,這才輕輕籲一口氣回答:

「可是蓀甫方面注意的,也就是對於朱吟秋的押款;伯翁容我參加一些第三者的意見,——」

「哈,我知道蓀甫為什麼那樣看重朱吟秋方面的押款,我知道他們那押款合同中有幾句話講到朱吟秋的大批於繭!」

趙伯韜打斷了李玉亭的說話,拍著腿大笑。

李玉亭一怔,背脊上竟透出一片冷汗;他替吳蓀甫著急,又為自己的使命悲觀。然而這一急卻使他擺脫了吞吞吐吐的態度,他苦笑著轉口問道:

「當然呵,什麼事瞞得了你的一雙眼睛!可是我就還有點不懂,哎,伯翁,你要那些於繭來做什麼用處?都是自家人。你伯翁何必同蓀甫開玩笑呢?他要是撈不到朱吟秋的幹繭,可就有點窘,——」

李玉亭的話不得不又半途停止;他聽得趙伯韜一聲乾笑,又看見他仰臉噴一口雪茄煙,他那三角臉上浮胖胖的肌肉輕輕一下跳動。接著就是鋼鐵一般的回答,使得李玉亭毛髮直豎:

「你不懂?笑話!——我辦事就愛個爽快,開誠佈公和我商量,我也開誠佈公。玉亭,你今天就是蓀甫的代表,我不妨提出一個辦法,看蓀甫他們能不能答應:我介紹尚仲禮加入蓀甫他們的益中信託公司做總經理。」

「啊,這個——聽說早已決定了推舉一位姓唐的。」

「我這裡的報告也說是姓唐的,並且是一個汪派。」

聽了趙伯韜這回答,李玉亭心裡就一跳;他現在完全明白了:到底趙伯韜與吳蓀甫中間的糾紛不是單純的商業性質;他更加感得兩方面的妥協已經無望,他瞪出了眼睛,望著趙伯韜,哀求似的姑且再問一句:

「伯翁還有旁的意見麼?——要是,要是益中的總經理換了杜竹齋呢?竹齋是超然的!」

趙伯韜微微一笑,立刻回答:

「尚老頭子也是超然的!」

李玉亭也笑了,同時就猛然省悟到自己的態度已經超過了第三者所應有,非得趕快轉篷不行。他看了趙伯韜一眼,正想表白自己的立場始終是對於各方面都願意盡忠效勞,然而趙伯韜伸一個懶腰,忽然轉了口氣說道:

「講到蓀甫辦事的手腕和魄力,我也佩服,就可惜他有一個毛病,自信太強!他那個益中公司的計畫,很好,可是他不先和我商量。我倒是有什麼計畫總招呼他,譬如這次的做公債。我介紹尚仲禮到益中去,也無非是想和他合作。玉亭,我是有什麼,說什麼;如果蓀甫一定要固執成見,那就拉倒。我盼望他能夠渡過一重一重的難關,將來請我喝杯喜酒,可不是更妙!」

說到最後一句,趙伯韜哈哈大笑地站起身來,將兩臂在空中屈伸了幾次,就要去開臥室的那扇門了。李玉亭知道他又要放出那「迷人的寶貝」來,趕快也站起來叫道:

「伯翁——」

趙伯韜轉過身來很不耐煩似的對著李玉亭瞧。李玉亭搶前一步,陪起笑臉說:

「今晚上我做東,就約蓀甫,竹齋兩位,再請你伯翁賞光,你們當面談一談怎樣?」

趙伯韜的眼光在李玉亭臉上打了好幾個迴旋,這才似笑非笑地回答道:

「如果蓀甫沒有放棄成見的意思,那也不必多此一舉了!」

「我以為這一點的可能性很大,他馬上就會看到獨腳戲不如搭班子好。」

李玉亭很肯定地說,雖則他心裡所憂慮者卻正相反;他料來十之八九蓀甫是不肯屈服。

趙伯韜狂笑,猛的在李玉亭肩頭重拍一下,先說了一句廣東白,隨即又用普通話大聲喊道:

「什麼?你說是馬上!玉亭,我老趙面前你莫說假話。除非你把半年六個月也算作馬上。蓀甫各方面的佈置,我略知一二;他既然下決心要辦益中信託公司,至少六個月的活動力是準備好了的;但是,三個月以後,恐怕他就會覺得擔子太重,排程不開了,——我是說錢這方面,他兜不轉。那時候,銀錢業對他稍稍收緊一些兒,他就受不了!目前呢,他正在風頭上,他正要別人去遷就他。嚇,他來遷就別人,三個月後再看罷!也許三個月不到!」

「哦——伯翁是從大處落墨,我是在小處想。譬如朱吟秋的幹繭押款不能照蓀甫的希望去解決,那他馬上就要不得了。

沒有繭子就不能開工,不能開工就要——」

趙伯韜聳聳肩膀獰笑。可是李玉亭固執地接著說下去:

「就要增加失業工人。伯翁,正月到現在,上海工潮愈來愈厲害,成為治安上一個大問題。似乎為大局計,固然蓀甫方面總得有點讓步,最好你伯翁也馬虎些,對於朱吟秋的押款,你暫不過問。」

李玉亭說完,覺得心頭一鬆;他已經盡了他的職務,努力為大局計,在作和事老,不作撥火棒。他定睛看住了趙伯韜的三角臉,希望在這臉上找得一些「嘉納」的表情。然而沒有!趙伯韜藐然搖一下頭,再坐在沙發裡架起了腿,只淡淡地說了四個字:

「過甚其詞。」

立即李玉亭的臉上飛紅,感到比捱了打還難受。而因為這是一片忠心被辜負,所以在萬分冤屈而外,他又添上了不得其主的孤忿。可是他還想再盡忠告。他挺一下胸脯,準備把讀破萬卷書所得的經綸都拿出來邀取趙伯韜的垂聽,卻不料哪邊臥室的門忽然先開了一道縫,小而圓的紅嘴唇,在縫內送出清脆的聲音:

「要我麼?你叫噳!」

這聲音過後,門縫裡就換上一隻烏溜溜的眼睛。趙伯韜笑了笑,就招手。門開了,那女人像一朵蓮花似的輕盈地飄過來,先對趙伯韜側著頭一笑,然後又斜過臉去朝李玉亭略點一點頭。趙伯韜伸手在女人的雪白小臂上擰了一把,突然喊道:

「玉英,這位李先生說共產黨就要來了,你害怕不?——」

「喔,就是那些專門寫標語的小赤老麼?前天夜裡我坐車過長浜路,就看見一個。真像是老鼠呢,看見人來,一鑽就沒有影子。」

「可是乘你不防備,他們一變就成了老虎;湖南,湖北,江西,就有這種老虎。江蘇,浙江,也有!」

李玉亭趕快接上來說,心裡慶幸還有再進「危言」的機會。但是立即他又失望了,為的那女人披著嘴唇一笑,賣弄聰明似的輕聲咕嘟著:

「嘖嘖,又是老虎哪。哄孩子罷!——有老虎,就會有打虎的武松!」

趙伯韜掉過頭去朝李玉亭看了一眼,忽然嚴肅地說道:

「玉亭,你就回去把我的意思告訴蓀甫罷。希望他平心靜氣地考慮一番,再給我答覆。——老虎發瘋,我要嚴防,但是決不能因為有老虎在那裡,我就退讓到不成話!明晚上你有工夫麼?請你到大華吃飯看跳舞。」

一面說,一面站起來,趙伯韜和李玉亭握手,很客氣地送他到房門外。

李玉亭再到了馬路上時,伸脖子鬆一口氣,就往東走。他咀嚼著趙伯韜的談話,他又想起要到老閘捕房去交涉保釋他的車伕和那輛車。南京路一帶的警戒還是很森嚴,路旁傳單,到處全是。汽車疾駛而過,捲起一陣風,那些傳單就在馬路上旋舞,忽然有一張飛得很高,居然撲到李玉亭懷裡來了。李玉亭隨手抓住,看了一眼,幾行驚人的句子直鑽進他的心窩:

……軍閥官僚豪紳地主買辦資產階級,在帝國主義指揮之下聯合向革命勢力進攻,企圖根本消滅中國的革命,然而帝國主義以及中國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亦日益加深,此次南北軍閥空前的大混戰就是他們矛盾衝突的表面化,中國革命民眾在此時期,必須加緊——

李玉亭趕快丟掉那張紙,一鼓作氣向前跑了幾步,好像背後有鬼趕著。他覺得眼前一片烏黑,幻出一幅怪異的圖畫:吳蓀甫扼住了朱吟秋的咽喉,趙伯韜又從後面抓住了吳蓀甫的頭髮,他們拚命角鬥,不管旁邊有人操刀伺隙等著。

「這就是末日到了,到了!」

李玉亭在心裡叫苦,渾身的筋骨像解散了似的,一顆心重甸甸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