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子夜 茅盾 第2頁,共2頁

馮雲卿趕快接上去說;一半是實情,一半也是聽去覺得李壯飛的辦法太離奇,心裡便下了戒嚴令了。但是富於革命手段的李壯飛立刻衝破了雲卿的警戒網:

「嗨,嗨,你又來了!沒有現錢,不好拿田地去抵押麼?我認識某師長,他是貴同鄉,慫恿他在家鄉置辦點產業,我自信倒有把握。你交給我就是了。便是你節前要用三千五千,只管對我說就是了,我替你設法,不要抵押品。——只是一層,後天交易所開市,你如果想幹,就得快!賣出或是買進,先下手為強!」

「據你說,應該怎樣辦呢?」

「好!一古腦兒告訴你罷!此番公債漲風裡吃飽的,大家都知道是趙伯韜,然而內中還有吳老三吳蓀甫,他是老趙的頭腦。他有一個好朋友在前線打仗,他的訊息特別快。我認識一個經紀人陸匡時,跟吳蓀甫是親戚,吳老三做公債多經過他的手;我和陸匡時訂了條約,他透關節,我們跟著吳蓀甫做,賺錢下來分給他一點彩頭。你看,這條線不好麼?雲卿,遲疑是失敗之母!」

李壯飛說完,就站了起來,一手摸著他的牙刷須,一手就拿起了他那頂巴拿馬草帽。

此時樓上忽然來了吵罵的聲音,兩面都是女人,馮雲卿一聽就知道是女兒和姨太太。這一來,他的方寸完全亂了,不知不覺也站了起來,衝著李壯飛一拱手,就說:

「領教,領教。種種拜託。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節前我還短三五千銀子,你老兄說過可以幫忙,明天我到你旅館裡來面談罷!」

李壯飛滿口答應,又說定了約會的時間,便興沖沖地走了。當下馮雲卿懷著一顆怔忡不安定的心,轉身踉踉蹌蹌跑上樓去,打算做照例的和事佬。他剛跑到自己臥房門前,就聽得房裡豁浪一片響,姨太太連聲冷笑。馮雲卿臉色全白了,猛站住在房門口,側著頭抓耳朵。但他立即打定了主意,輕輕揭開門幃,閃身進去,卻看見只有姨太太滿臉怒容坐在鴉片煙榻上,小大姐六寶跪在地下拾一些碎碗盞,煙榻前淡青色白花的地毯溼了一大塊,滿染著燕窩粥。梳頭孃姨金媽站在姨太太背後,微笑地弄著手裡的木梳。

馮雲卿看見女兒不在場,心裡就寬了一半。顯然是女兒對姨太太取了攻勢後就自己退去——所謂「堅壁清野」,因而姨太太只好拿小大姐六寶來洩怒了。

「噯,你倒來了:恐怕你是走錯了房間罷?你應該先去看看你的千金小姐。她吃虧了!」

姨太太別轉了面孔,卻斜過眼光來瞅著馮雲卿這麼波俏地說著。

馮雲卿傴著腰苦笑,一面就藉著小大姐六寶發話:

「嚇!越來越不成話了。端慣了的東西也會跌翻麼?還不快快再去拿一碗來,蹲在這裡幹什麼?」

「你不要指著張三罵李四呀!」

姨太太厲聲說,突然回過臉來對著馮雲卿,兇惡地瞪出了一雙小眼睛。看見馮雲卿軟洋洋地陪笑,姨太太就又冷笑一聲,接著說下去:

「連這毛丫頭也來放肆了。滾熱的東西就拿上來!想燙壞我麼?料想她也不敢,還不是有人在背後指使麼?你給我一句嘴清舌白的回話——」

「呃,呃;老九,犯不著那麼生氣。抽一筒煙,平平肝火罷。我給你打泡。金媽,趕快給姨太太梳頭。今晚上九點鐘明園特別賽。白公館裡已經來過電話。——老九,那邊的五姨太請你先去打十二圈牌再上明園去。你看,太陽已經斜了,可不是得趕快,何必為一點小事情生氣。」

馮雲卿一面說,一面就遞眼色給姨太太背後的金媽;又振起精神哈哈一笑,這才躺到煙榻上拿起鐵籤子燒煙,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似的怪難受。

「真的。大小姐看相是個大人了,到底還是小孩子,嘴裡沒輕重。姨太太有精神,就教訓她幾句;犯不著氣壞了自己。——噯,還是梳一個橫愛司麼?」

金媽也在一旁湊趣解勸,同時用最敏捷的手法給姨太太梳起頭來。姨太太也不作聲。她的心轉到白公館的五姨太那裡去了。這是她的小姊妹之一。而她之所以能夠在馮雲卿面前有威風,大半也是靠仗這位白府五姨太。馮雲卿剛搬到上海來的時候,曾經接到過綁匪的嚇詐信,是姨太太找著了白府五姨太這根線索,這才總算一個招呼打到底,居然太平無事。從此以後,馮雲卿方才知道自己一個鄉下土財主在安樂窩的上海時,就遠不及交遊廣闊的姨太太那麼有法力!從此對於姨太太的夜遊生活便簡直不敢過問了。

當下小大姐六寶已經收拾好地毯上的碎碗片和粥粒,重新送進一碗不冷不熱的燕窩粥來。金媽工作完畢,就到後廂房去整理姨太太的衣服。馮雲卿已經裝好了一筒煙,把煙槍放下,閉了眼睛,又想起何慎庵的條陳和李壯飛的辦法來。他有了這樣的盤算:如果李壯飛的話可靠,那豈不是勝似何慎庵的「鑽狗洞」麼?當然雙管齊下是最妥當的了,但是——「詩禮傳家」,這怎麼使得!況且姨太太為的特殊原因,已經在家中佔了壓倒的優勢,現在如果再來一個女兒也為的「特殊原因」而造成了特殊勢力,那麼,在兩大之間,他這老頭兒的地位就更難處了。但願李壯飛的每一句話都是忠實可靠!

然而——

在這裡,馮雲卿的思想被姨太太的聲音打斷。姨太太啜著燕窩粥,用銀湯匙敲著碗邊說道:

「大後天就是端陽節了,你都辦好了罷?」

「啊——什麼?」

馮雲卿慌慌張張抬起頭來問,一條口涎從他的嘴角邊直淌下去,沾在衣襟上了。

「什麼呀?啐!節上送禮哪!人家的弟兄們打過招呼,難道是替你白當差!」

「哦,哦,——這個——時時刻刻在我心上呢,可是,老九,你知道我做公債虧得一塌糊塗,差不多兩手空空了,還短五六千。正要和你商量,看有沒有門路——」

「喔——要我去借錢麼?一萬羅,八千呢?拿什麼做押頭?

鄉下那些田地,人家不見得肯收罷!」

「就是為此,所以要請教你喲。有一個姓李的朋友答應是答應了,就恐怕靠不住;只有三兩天的工夫了,誤了事那就糟糕,可不是?」

姨太太等候馮雲卿說完了,這才端起那碗燕窩粥來一口氣喝了下去,扭著頸脖輕聲一笑,卻沒有回答。丈夫做公債虧了本,她是知道的,然而就窘到那樣,她可有點不大相信。要她經手借錢麼?她沒有什麼不願意。為的既然經過她的手,她就可以扣下一部分來作為自己過端陽節的各項使用。

她拈起一根牙籤剔了一會兒牙齒,就笑了笑說道:

「幾千的數目,沒有押頭,自然也可以借到;就找白公館的五阿姊,難道她不給我這一點面子。不過拿點押頭出去給人家看,也是我們的面子。是麼?——田契不中用。我記得元豐錢莊上還有一萬銀子的存摺呢……」

「啊——那個,那個,不能動!」

馮雲卿陡的跳起來說,幾乎帶翻了煙盤裡的煙燈。

姨太太扁起嘴唇哼了一聲,橫在煙榻上拿起煙槍呼呼地就抽。

「元豐莊上那一筆存款是不能動的。噯,老九,那是阿眉的。當初她的娘斷七以後,由阿眉的舅父姑父出面講定,提這一萬塊錢來存在莊上,永遠不能動用本息,要到阿眉出嫁的時候,一古腦兒給她作墊箱錢呢!」

馮雲卿皺了眉頭氣喘喘地說著,同時就回憶到自己老婆死後便弄這老九進門來,那時候阿眉的舅父和姑父洶洶爭呶的情形。而且從此以後,他的運氣便一年不如一年,當真合著阿眉的舅父所說「新來這扁圓臉的女人是喪門相」,非傾家蕩產不止。——這麼想著,他忍不住嘆一口氣;又溜過眼光去看姨太太。但是姨太太的尖利的眼光也正在看他呢,他這一驚可不小,立刻把眼光畏澀地移到那滋滋作響的菸斗上,並且逼出一臉的笑容。他惟恐自己心裡的思想被姨太太看透。

幸而姨太太似乎並沒理會,把煙槍離開嘴唇寸許,從鼻孔裡噴出兩道濃煙,她意外地柔和而且俏媚地說:

「噯,就一心想做老丈人;辦喜事,墊箱錢,什麼都辦好在那裡,就等女兒女婿來磕頭。我是沒有那種福氣,你自己想起來倒好像有——啐,你這夢幾時做醒?」

「哦?——」

「哎,你是當真不知道呢,還是在我面前裝假呢?」

姨太太忽然格格地笑著說,顯然是很高興而不是生氣。

「我就不懂——」

「是呀,我也不懂為什麼好好的千金小姐不要堂而皇之出嫁,還不要一萬多銀子的墊箱錢——」

「老九!——」

馮雲卿發急地叫起來了。到底他聽出話頭不對而且姨太太很有幸災樂禍之意,但是兩筒煙到肚後的姨太太精神更好,話來得真快,簡直沒有馮雲卿開口的餘地。

「喊我幹麼?我老九是不識字的,不懂新法子。你女兒是讀書的,會洋文,新式人;她有她的派頭:看中了一個男人,拔起腳來一溜!新式女兒孝順爹孃就是這麼的:出嫁不要費爹孃一點心!」

姨太太說著就放下了煙槍,也不笑了。卻十分看不慣似的連連搖頭。

「當真?」

馮雲卿勉強掙扎出兩個字來,臉色全變了,稀鬆的幾莖鬍子又在發抖,眼白也轉黃了,呆呆地看定了他的老九,似乎疑惑,又似乎驚怖。有這樣的意思緊叩著他的神經:自由?

自由就一定得逃走?但是姨太太卻繼續來了怕人的回答:

「當真麼!噢,是我造謠!你自己等著瞧罷!一個下流的學生,外路人,奇奇怪怪的,也許就是叫做什麼共產黨——光景你也不肯答應他做女婿;你不答應也不中用,他們新派頭就是腳底揩油!」

好像犯人被判決了罪狀,馮雲卿到此時覺得無可躲閃了;喉頭咕的一聲,眼睛就往上挺,手指尖索索地抖。他閉了眼睛,當面就浮現出何慎庵那浮胖的圓臉和怪樣的微笑;這笑,現在看去是很有諷刺的意味了!——「光景是何慎庵這狗頭早已聽到阿眉的爛汙行為,他卻故意來開老子的玩笑!」猛可地又是這樣的思想在馮雲卿神經上掠過,他的心裡便又添上一種異樣的味兒。他自己也有點弄不明白到底是在痛恨女兒的「不肖」呢,還是可惜著何慎庵貢獻的妙計竟不能實行;總之,他覺得一切都失敗,全盤都空了。

此時有一隻柔軟的手掌,在他心窩上輕輕撫揉,並且有更柔軟而暖香的說話吹進了他的耳朵:

「嘖,嘖,犯不著那麼生氣呀!倒是我不該對你說了!」

馮雲卿搖一下頭,帶便又捏住了那隻在自己胸口摸撫的姨太太的軟手;過了一會兒,他這才有氣無力地說:

「家門不幸,真是防不勝防!——想不到。可是,阿眉從沒在外邊過夜,每晚上至遲十一二點鐘也就回家了,白天又是到學校,——她,她,——就不懂她是什麼時候上了人家的當?——」

話是在尾梢處轉了調子,顯著不能輕信的意味。姨太太的臉色可就變了,突然抽回了那擺在馮雲卿胸口的一隻手,她對準馮雲卿臉上就是一口唾沫,怒聲叫道:

「呸!你這死烏龜!什麼話!我就是天天要到天亮才回來,我有了姘頭哪,你拿出憑據來給我看!」

馮雲卿白瞪著眼睛不作聲。又酸又辣的一股味兒從他胸膈間直衝到鼻子尖;他的臉皮也漲紅了,但立即轉成為鐵青;他幾乎忍耐不住,正待發作一下,可是姨太太的第二個攻勢早又來了:

「自然是軋姘頭羅!白家五姨太和我是連襠。你自己去問罷!」

這樣說著,姨太太連聲冷笑,身子一歪,就躺在煙榻上自己燒煙泡。「白家五姨太!——」這句話灌進馮雲卿的耳朵比雷還響些!這好比是套在馮雲卿頭上的一根韁繩,姨太太輕輕一提,就暗示了即使她在外邊軋姘頭,也是有所恃而不怕的。現在馮雲卿除了認罪陪笑而外,更沒有別的法子。

幸而姨太太急於要赴約,當下也就適可而止。馮雲卿四面張羅著,直到姨太太換好了衣服,坐上了打電話僱來的汽車,頭也不回地走了後,這才有時間再來推敲關於女兒的事情。他在房裡踱了幾步,臉色是蒼白,嘴角是簌簌地抖;然而此時他的心情已經不是單純的怨恨女兒敗壞了「門風」,而是帶幾分抱怨著女兒不善於利用她千金之體。這樣的辯解在他腦膜上來回了幾次:「既然她自己下賤,不明不白就破了身,那麼,就照何慎庵的計策一辦,我做老子的也算沒有什麼對她不起;也沒有什麼對不起她已死的娘,也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祖宗!」漸漸他的臉上浮出了得意的淺笑了,可是隻一剎那,他又攢緊了眉頭。他的周到的思慮忽然想到萬一他那已經有了情人的女兒不肯依他的妙計,可怎麼辦呢?老趙已經四十開外,雖然身軀粗壯,可沒有一星兒漂亮的氣味!

著牙關自言自語說:

「要是她當真不依,那真是不孝的女兒,不孝的女兒!」

他慌慌張張在房裡轉了幾個圈子,看看那座電鐘,正指著六點十分。一天算是過去了!他感覺到再不能延挨光陰,作勢地咳了幾聲,便打定主意找女兒去談判。

馮眉卿正在自己房裡寫一封信,打算告訴她的朋友為什麼她不能踐約痛痛快快遊玩一番。她不好意思說因為父親不給錢,但適當的藉口卻又想不出來;她先用中文寫,剛寫了一半,自己看看也覺得不很通順,便撕掉了,改用英文寫。然而最可惡的是她現在要用的辭句,先生都沒教過,英文讀本上也找不到;她寫了半行就擱淺了,用左手支著頭,苦思了一會,然後又換著右手來支頭,派克自來水筆夾在白嫩的中指和食指之間。她的兩頰上飛染了嫣紅,眼睛是水汪汪地,卻帶著幾分倦態。末後,她不再去苦思索了,機械地在那張信箋上畫了無數的小圓圈。這時候,房門上的旋鎖響一下,她的父親進來了。

料不到是父親,馮眉卿輕喊一聲「啊唷」,就連頭帶臂都伏在書桌上,遮住了那張塗得不像樣的信箋,格格地笑著。馮雲卿也不說話,閃起他的細眼睛在房間裡搜尋似的瞥一下。沒有什麼特別惹注意的東西。琴書,手帕,香水瓶,小粉撲,胭脂管,散散落落點綴了滿房間。終於他站在眉卿面前,忖量著怎樣開始第一句。

眉卿也抬起頭來,已經不笑了,水汪汪的一雙眼睛望著她父親的臉。似乎這眼光含有怨意,馮雲卿不便正面接受,便將腦袋略向右偏,卻正對著眉卿那半扭轉的上身所特別顯現得隆起的rx房了。一種怪異的感想,便在馮雲卿意識上擴充套件開來;他好像已經實地查明瞭這女兒已是婦人身,他同時便感得女兒這種「不告而有所與」的自由行動很損害了他的父權,他的氣往上衝了,於是開口第一句便意外地嚴厲:

「阿眉!你——你也不小了!——」

在這裡,女兒嬌憨地一聲笑,又使得馮雲卿不好意思再板起臉,他頓了一頓,口氣就轉為和緩:

「你今年十七歲了,阿眉!上海場面壞人極多,軋朋友總得小心,不要讓人家騙了你——」

「騙了我?噯,——我受過誰的騙喲?」

眉卿站了起來反問,她的長眉毛稍稍皺一下,但她頰上的嫣紅也淡褪了幾分。馮雲卿勉強一笑,口氣再讓步些,並且立即把說話的內容也加以修改:

「呃——騙你的錢呀!你想想看,一個月你要花多少錢?可不是一百五六十麼?你一個人萬萬花不了那麼多!一定有人幫同你在那裡花,是不是?——」

「爸爸是要查我的賬麼?好!我背給你聽。」

「不用背。哎,有幾句正經話要同你說呢。這次交易所裡,我是大虧本,一定就有人賺進,阿眉,你知道大大賺了一票的是誰?——是一個姓趙的,某某飯店裡有他的包月房間,某某屋頂花園每天下午他去兜一趟圈子,四十來歲,一個威風凜凜的大個子。他收藏的寶石金剛鑽!只看他兩隻手——」

馮雲卿忽然頓住了,接連著幾個「哎」,卻拖不出下文;他的迷惘的眼光只在他女兒臉上打圈圈兒。這是緊要關頭了。當下他就不能決定是坦直地和盤托出好呢,或是繞一個圈子先逗動女兒的心,而更其作怪的,在這兩個念頭以外,還有潛伏著的第三念,他自己也有點弄不清楚,但顯然在那裡蠢動:他很情願此時忽然天崩地裂,毀滅了他自己,他女兒,老趙,公債市場,以及一切。他看著女兒那一對好像微笑的亮晶晶的眼睛,又看著她那彷彿微有波動的胸脯,他立即想像出了最不體面的一幕。而緊接著又來了他自己作主角的同樣最不體面的一幕。似乎有人在他耳邊說:「那個倒不是結髮,隨她胡調去;可是這個,卻是你親生的骨血呢!」他忍不住打一個冷噤,心直跳,險一些掉下眼淚。這都是剎那間的事,——快到不容馮雲卿有所審擇,有所決定。並且就在這一剎那間,馮眉卿很嬌媚地一笑,扭了扭腰肢,脫口說道:

「噢——爸爸,你說的是趙伯韜喲!」

「呵——你!」

馮雲卿驚喊起來,一切雜亂的感想立刻逃散,只剩下一種情緒:驚奇而又暗喜。一句問話,似箭在弦,直衝到眉卿的臉上了,那聲音且有點兒顫抖:

「你認識他麼?怎樣認識他的?」

「我的一個朋友——女朋友,認識這姓趙的。」

「噯,姓趙的,趙伯韜?就是公債大王趙伯韜,有名的大戶多頭?威風凜凜的大個子?——」

「就是啦。不會錯的!」

眉卿不耐煩似的用拗聲回答,拿起手帕來在嘴唇邊抹了兩下,嘻嘻地軟笑。她不懂得父親為什麼那樣慌張出驚,可是她也分明看得出父親聽說了是一個女朋友認識那個趙伯韜就有點失望的樣子。然而她父親的問話卻還沒有止境:

「哦,你的女朋友?阿眉,你的女朋友比你年紀大呢,還是小些?」

「恐怕是大這麼三四歲。」

「那就是二十一二了。哪裡人?出嫁了沒有?」

「噯——出嫁過。去年死了丈夫。」

「那是寡婦了。奇怪!慢著,阿眉,是怎樣一個人品?我們家裡來過沒有?」

「爸爸!——你打聽這些有什麼用呢?」

「呃,我有用的;阿眉,我有用的。你說明白了,回頭我告訴你是什麼用處。快說:來過沒有!」

眉卿卻不馬上回答;她坐了下去,笑嘻嘻對著她父親看,小手指在絞弄她的手帕,她忽然吃吃地豔笑著說道:

「來是沒有來過,可是,爸爸,你一定看見過她,也許還認識她呢!」

「哦——」

「她常到交易所去。是比我略高一些,小圓臉兒,鼻樑旁邊有幾粒細白麻子,不留心是看不出來的。她的嘴唇生得頂好看。胸脯高得很,腰又細,走路像西洋女人。爸爸,你想起來了麼?她是常到交易所的,她叫做劉玉英,她的公公就是交易所經紀人陸匡時——」

「喔,喔,陸匡時!今天老李說的如何如何的陸匡時!」

馮雲卿驀地叫起來,樣子很興奮。他不住地點著頭,似乎幸而弄明白了一個疑難的問題。一會兒後,他轉臉仔細看著女兒,似乎把想像中的劉玉英和眼前的他的女兒比較妍媸。

末後,他鬆一口氣,惴惴然問道:

「可是她和趙伯韜帶點兒親?噯,我是說你那個女朋友,姓劉的。」

馮眉卿不回答,只怪樣地笑了一聲,斜扭著身子把長髮蓬鬆的腦袋晃了幾晃,眼睛看著地下。然後忽又撲嗤一笑,抬起眼來看著她父親說道:

「管她有親沒親呢!反正是——噯,爸爸,你打聽得那麼仔細!」

馮雲卿也笑了,他已經明白了一切,並且在他看過去以為女兒也是熟慣了一切;他就覺得凡百無非天意,他亦只好順天行事。這一觀念既佔了優勢,他略略斟酌了字句,就直捷地對女兒說道:

「阿眉,我仔細打聽是有道理的。那個趙伯韜,做起公債來就同有鬼幫忙似的,回回得手。這一次他撈進的,就有百幾十萬!這一次前方打敗仗,做空頭的人總是看低,誰知道忽然反轉來,還是多頭佔便宜。阿眉,你爸爸一天工夫裡就變做窮光蛋了!——可是你不用著急,還可以翻本的。不過有一層,我在暗裡,人家在亮裡,照這樣幹下去,萬萬不行。只有一個法子,探得了趙伯韜的秘密!這個姓趙的雖則精明,女人面上卻非常專心,女人的小指頭兒就可以挖出他肚子裡的心事!阿眉,你——你的女朋友和老趙要好,可不是麼?這就是天賜其便,讓我翻本。我現在把重擔子交給你了。你又聰明,又漂亮,——哎,你自然明白,不用我多說。」

馮雲卿重重地鬆一口氣,嘻開了嘴,望著女兒乾笑。但忽然他的心裡又浮起了幾乎不能自信的矛盾:一方面是惟恐女兒搖頭,一方面卻又怕看見女兒點頭答應。可是眉卿的神色卻自然得很,微微一笑,毫不為難地就點了一下頭。她稍稍有點誤解了父親的意思,她以為父親是要利用劉玉英來探取老趙的秘密。

看見女兒已經點頭了,馮雲卿心就一跳,然而這一跳後,他渾身就異常輕鬆。他微微喟一聲。大事既已決定!現在是無可改悔,不得不然的情勢終於叫他走上了不得不然的路。

「萬一劉玉英倒不願意呢?」

驀地眉卿提出了這樣的疑問。這話是輕聲說的,並且她的臉上又飛起一道紅暈,她的眼光低垂,她扭轉腰肢,兩手不停地絞弄她的小手帕。馮雲卿不防有這一問,暫時怔住了。現在是他誤解了女兒的意思。從這誤解,也忍不住這樣想:到底是年青的女孩兒,沒有經驗。此時眉卿也抬起頭來看著她父親,眼皮似笑非笑的,彷彿定要她父親給一個明明白白的解答。馮雲卿沒奈何只好涎著臉皮說:

「傻孩子!這也要問呀!要你自己看風駛篷!再者,她是你的好朋友,你總該知道她的醋勁兒如何?看是不瞞她的好,就不用瞞她;不然的話,你做手腳的時候還是避過她的眼睛妥當些——」

「喔唷!」

眉卿低喊一聲,就靠在椅子背上,兩手捧住了臉,格格地笑個不住。這當兒,馮雲卿也就抽身走了;他惟恐女兒再有同樣的發問,無論如何,要做父親的回答這些問題,總有點不合宜。

他剛到了樓下廂房,還沒坐定,女兒也就來了;拿著蛇紋皮的化妝皮包,是立刻要出門的樣子。

「爸爸,錢呢?出去找朋友,不帶錢是不行的。」

眉卿站在廂房門邊說,好像不耐煩似的頻頻用高跟鞋的後跟敲著門檻。

略一遲疑以後,馮雲卿就給了一百塊。他覺得還有幾句話要囑咐,但陪著女兒直到大門外,看她翩然跳上了人力車,終於不曾說出口。他怔怔地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有幾分得意,又有幾分難受。待到他回身要進去的時候,猛看見大門旁的白粉牆上有木炭畫的一個極拙劣的烏龜,而在此「國罵」左近,烏亮的油墨大書著兩條標語:「參加五卅示威!」「擁護蘇維埃!」馮雲卿猛一口氣塞上喉管來,立時臉色變了,手指尖冰冷,又發抖。他勉強走回到廂房裡,就躺在炕榻上,無窮的怨恨在他心頭疊起:他恨極了那些農民和共產黨!他覺得都是因為這班人騷擾,使他不得不躲到上海來,不得不放任姨太太每夜的荒唐放浪;也因為是在上海,他不得不做公債投機,不得不教唆女兒去幹美人計。這一切,在他看來,都是合邏輯的,而唯一的原因是農民造反,人心不古。他苦悶地嘆一口氣,心裡說:

——這,如今,老婆和女兒全都拿出去讓人家共了!實行公妻的,反倒是在這上海,反倒是我,這真是從哪裡說起?

從哪裡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