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子夜 茅盾 第2頁,共2頁

四小姐趕快摔脫了範博文的手,背轉身去,臉上立刻從眼角紅到耳根;但又忍不住小聲問道:

「你沒有回去?範先生。——坐在這裡幹麼?」

「噯——做詩。」

範博文回答。於是他又忘記了一切似的側著頭,翻起眼睛看天,擺出苦吟的樣子來。吳芝生看著覺得好笑,卻沒有笑出來,只對四小姐使了個眼色。範博文忽然嘆一口氣,把腳一跺,走到四小姐跟前,又說:

「我傷心的時候就做詩。詩是我的眼淚。也是愈傷心,我的詩愈精采!——但是芝生真可惡,打斷了我的詩思。一首好詩只差一句。現在是整個兒全忘記了!」

四小姐看著範博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看著他的雖則蒼白然而惹人憐愛的臉孔,於是四小姐的心忽然又抖動——是一種從未經驗過的怪味兒的抖動。

「那麼,請做詩罷,再會!」

吳芝生冷冷地說,蕩著一隻臂膊,轉身就走。四小姐似乎遲疑一下,但對範博文瞥了一眼以後,也就懶懶地跟在吳芝生背後。範博文瞪著眼直望四小姐他們的後影。及至那後影將要迷失在人叢中的時候,範博文驀地大笑一聲追上去,一伸手就挽住了吳芝生的右臂,帶幾分央求的意味說:

「不做詩了。我們一塊兒走走不好麼!」

「我們要回家去呢。」

四小姐例外地先開了口,對範博文一笑,隨即又很快地低下頭去。

「我也到——吳公館去罷!」

範博文略頓一下,然後決定主意。

一路上並沒說得幾句話,他們三位就到了吳公館的前面,恰好那扇烏油大鐵門正要關上,管門的看見了是四小姐他們,便又拉開門,笑嘻嘻地說:

「四小姐,鎮上有人來呢;說是逃出來的。」

這平平淡淡的兩句話立刻將四小姐思想上的浮雲驅走。她不由得「呀」了一聲,趕快就跑進大門去。家鄉不幸的訊息雖然三天前就聽得蓀甫提起過,但好像太出意外,難以置信似的,四小姐總不曾放在心上。此時她彷彿驟然睜開眼來當真看見了無論如何難以相信的慘變,她的臉色也轉成灰白。

大客廳內擠了許多人,都是站著,嘈雜地在說話。最先映進四小姐眼簾的,卻是費小鬍子。這老頭兒穿一件灰布長袍子,又要回答吳少奶奶,又要回答七少爺阿萱,簡直是忙不過來。四小姐走到吳少奶奶身邊,只聽得費小鬍子氣喘喘地做著手勢說:

「就是八點鐘,呃,總有九點鐘了;少奶奶,是九點鐘!宏昌當火燒了。——沒有何營長的兩架機關槍,那些亂民,那些變兵,大概不會燒宏昌。少奶奶,你說不是麼?機關槍就架在宏昌的更樓邊——卜卜卜,真可怕!然而濟得什麼事呀!——」

「喂,喂,小鬍子,到底我的一箱子小書呢?你總沒說到我的一箱子小書!」

阿萱扭住了費小鬍子的臂膊,插進來說。

費小鬍子的眼睛一翻,怔怔地看著阿萱,不明白什麼「小書」。吳少奶奶卻笑了,四小姐也乘這空兒問道:

「當真是全鎮都搶光了麼?我不相信,那麼大一個鎮!就燒了宏昌當麼?我們家裡呢?」

「四妹,家裡沒燒。——費先生路上也辛苦了,讓他息一息,等蓀甫回來再談罷。噯,兵變!」

吳少奶奶一面說,一面她的眼神忽然散亂,似乎有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忽然抓住了她的心了。她凝眸惘然呆立半晌,這才勉強收束心神,逼出一個苦笑,對費小鬍子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就悄悄地走開了。

這裡阿萱還是纏住了費小鬍子追問那一箱子小書。四小姐的注意卻轉到麇集在窗前的一群少年:範博文,吳芝生,杜學詩,還有一位不認識的洋服青年。他們都在那裡聽一個人講述亂民和變兵如何攻打宏昌當。四小姐聽來這人的聲音很耳熟,但因為只看見他的背面,竟想不起是什麼人了。俄而他轉過一個側形來,野馬似的一張長臉,卻又是縮鼻子,招風大耳朵,頭髮像鬃刷。四小姐立刻認出是曾家駒。她幾乎喊出一聲「啊喲!」她是最討厭這曾家駒的,現在雖然因為他也是新從雙橋鎮逃來,彷彿有點亂離中相逢的好感,但仍是不大願意見他,更不願意和他攀談了。躊躇了一會兒以後,四小姐就走進大餐間,揀一張靠近門口的椅子坐了,背向著曾家駒他們,卻尖起了耳朵聽他們談話。

「那麼,你是從變兵手裡奪了手槍;又打死了幾個鄉下人,這才逃出來的?嘿!你倒真是了不得!」

是範博文的冷冷的帶著譏諷的聲音。

「不錯。我的手腳倒還來得。」

「可是尊大人呢?照你剛才所說那種力敵萬夫的氣概,應該可以保護尊大人出險!怎麼你就單單保全了自己的一張皮呢?還有你的夫人,你的令郎,你也都不管?」

杜學詩這話可更辣了,他那貓臉上的一對圓眼睛拎起了,很叫人害怕。

料不到竟會發生這樣的責難,吹了半天的曾家駒無論如何不能不忸怩了。但說謊是他的天稟,他立刻想得一個極冠冕堂皇的回答:

「哦——那個,他們都不礙事的。沒有什麼人認識他們,往相好人家一躲,不就完事了麼?比不得我,在鎮上名聲太大,走去走來都是熟人,誰不認識曾家二少爺?」

「對了!正要請教曾二少爺在雙橋鎮上擔任什麼要職?光景一定是‘鎮長’;再小,我知道你也不幹,是嗎?」

又是範博文的刻薄的聲調。他一面說,一面碰碰吳芝生的肩膀,又對杜學詩睒眼睛。

另外那位穿洋服的青年,——他是杜學詩的侄子,杜竹齋的長子新籜,剛剛從法國回來的,卻站在一旁只管冷眼微笑,滿臉是什麼也看不慣的神色。

這回曾家駒更顯得忸怩了。他聽得範博文說什麼「鎮長」,本來倒有點詫異;雖然他是一竅不通的渾蟲,可是雙橋鎮上並無「鎮長」之流的官兒,他也還明白。但當他對範博文細細打量一番,看見是一位穿洋服的昂藏不凡的人物,他立刻悟到一定是自己見識不廣,這位姓範的話總不會毫無來歷。於是他勉強一笑,也不怕自己吹牛吹豁了邊,擺出了不得的神氣,趕快正色答道:

「可不是麼!就是鎮——鎮長。當真小事我也不幹,那還用說!可是,我又是第二十三名的這個!」

最後兩個字是特別用力的。大家都不懂「這個」是什麼。幸而曾家駒已經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紙片來,一張是他的名片,另一張就是他新得的「黨證」。他將這兩樣東西攤平在他那又黑又大的手掌上,在範博文他們的眼前移過,好像是請他們鑑賞。「黨證」是髒而且皺了。名片卻是簇新的,是曾家駒逃到縣裡過了三天,一夜之間趕辦起來的。杜學詩劈手就抓了過來,正想細看,那邊範博文卻噴出一口大笑來。他的眼光快,不但看明白了一張是黨證,還看明白名片上的一行小字是「某省某縣第某區分部第二十三名黨員」。

杜學詩也看明白了,很生氣似的把兩張紙片扔在地下,就罵道:

「見鬼!中國都是被你們這班人弄糟了的!」

「啊喲!小杜!你不要作孽。人家看‘這個’是比老子老婆兒子還要寶貴哪!」

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吳芝生也加進來說,又鄙夷地射了曾家駒一眼,就挽了範博文的臂膊,走進大餐間去了。剩下的杜氏叔侄也跟了進去,砰的一聲,小杜用腳將門碰上。

這四個人一窩蜂擁到大餐間前面視窗的沙發榻裡坐下,竟沒看見獨坐在門邊的四小姐。他們剛一坐下,就放聲大笑;杜學詩在鬨笑中還夾著咒罵。範博文座位剛好對著四小姐,就先看見了,他趕快站起來,擋在那三位面前說:

「你們猜一下,這裡還有什麼人?」

「還有一個卻不是人,是印在你心上時刻不忘的poeticandlove1的混合!」——

1「poeticandlove」「詩意與戀愛」。——作者原注。

吳芝生脫口回答。可是範博文竟不反唇相譏,只把身子一閃開,漲紅了臉的四小姐就被大家都看見了。吳芝生是第一個不好意思,他就站起來搭訕地說:

「四妹,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竹齋姊夫的少爺,杜新籜。」

「法國留學生,萬能博士,會繅絲,也會養蜂,又是美術家,又是巴枯寧主義者,又是——」

範博文搶著替杜新籜背誦頭銜,可是還沒完,他自己先笑起來了。

杜新籜不笑,卻也不顯得窘,很大方的樣子對四小姐鞠躬,又伸出一隻手去。可是看見四小姐的一雙手卻貼在身旁不動,而且回答的鞠躬也多少帶幾分不自在,這杜新籜柔和地一笑,便也很自然地收回手來。他回中國來僅只三天,但中國是怎樣複雜的一個社會,他是向來瞭解的;也許就為的這一點了解,所以在法國的三五年中,他進過十幾個學校,他試過各項的學科:園藝,養雞,養蜂,採礦,河海工程,紡織,造船,甚至軍用化學,政治經濟,哲學,文學,藝術,醫學,應用化學,一切一切,他都熱心過幾個星期或幾天,「萬能博士」的雅號就是這麼來的;如果說他曾經在法國學得一些什麼特殊的,那就是他自己方式的巴枯寧主義——「什麼都看不慣,但又什麼都不在乎」的那種人生觀,而這當然也是他的「萬能」中之一。

他有理想麼?他的理想很多很多。說得正確些,是當他躺在床上的時候,他有異常多的理想,但當他離開了床,他就只有他那種「什麼都看不慣,但又什麼都不在乎」的氣質。

他不喜歡多說話,但同時,確是個溫柔可親的人物。

當下因為四小姐的被「發見」,那三位喜歡說話的青年倒有一會兒的沉默。杜新籜雖然不喜歡夾在人堆裡搶話來說,可是大家都不出聲的時候,他也不反對自己說幾句,讓空氣熱鬧一點。他微笑著,輕描淡寫地說:

「一個剛到上海的人,總覺得上海這地方是不可思議的。各式各樣的思想,在上海全有。譬如外邊的麥歇曾1,——噯,你們都覺得他可憎,實在這樣的人也最可憐。——四姨,你自然認識他,我這話可對?」——

1「麥歇曾」法語。意即「曾先生」,杜新籜在法國留過學,故有此習慣。——作者原注。

四小姐真沒想到這麼一位比她自己還大幾歲的紳士風的青年竟稱她為「姨」,她不由得笑了一笑。看見四小姐笑,範博文也笑了,他在杜新籜的肩頭拍一下說:

「大世兄老籜呀!我可不便忝居姻叔之列。」

「又是開玩笑,博文!——都是你們開玩笑的人太多,把中國弄糟了的!我是看著那姓曾的就不高興,想著他就生氣!不是他剛一到,我就對你們說這人準是混蛋?果然!我真想打他。要是在別的地方,剛才我一定打他了。」

杜學詩拎起眼睛鼓著腮兒說。他就是生氣時候那股勁兒叫人看著發笑。範博文立刻又來了一句俏皮話:

「對了!打他!你就頂合式打那曾野馬。為的你雖然是‘鐵掌’,幸而他也是天字第一號的厚臉!」

「可是杜少爺,曾家的老二就是頂討人厭。賊忒忒的一雙眼睛。——噯,到底不曉得鎮上怎樣了!」

四小姐好像深恐範博文和杜學詩會吵架起來,心裡一急,就居然擺脫了靦腆的拘束,想出這樣的話在中間岔開。於是談話就暫時轉到了雙橋鎮了。杜新籜照例不多開口,只是冷眼微笑,卻也對於範博文的幾次警語點頭讚許。在某一點上,這兩個人原是合得來的。杜學詩不滿意他的侄兒,正和不滿意範博文一樣,他叫道:

「不許你再開口了,博文!議論龐雜就是中國之大患,只有把中國放在強有力的鐵掌中,不許空談,才有辦法。什麼匪禍,都是帶兵的人翫忽,說不定還有‘養寇自重’的心理——」

「然而人人都得吃飯,那也是沒有辦法的。匪禍的普遍,原因就不簡單。」

吳芝生趕快又來駁他。他的始終堅持的意見是生產品分配的問題不解決,中國或世界總不免於亂。

「對了,人人都得吃飯。——唉,都是金錢的罪惡。因為了金錢,雙橋鎮就鬧匪禍了;因為了金錢,資本家在田園裡造起工廠來,黑煙蔽天,損壞了美麗的大自然;更因為了金錢,農民離開了可愛的鄉村,擁擠到都市裡來住齷齪的鴿子籠,把做人的性靈汩沒!」

範博文又發揮他的「詩人」的景慕自然。他一面說,一面望了四小姐一眼。四小姐不很懂得範博文這些話的意義,但又在範博文臉上閃著的那種憂悒感傷的色彩,就叫四小姐感得更深的趣味,她從心裡笑出來。

杜學詩噘起了嘴,正想不許範博文再開口,忽然有一個人闖進來,卻是林佩珊,手裡拿著化妝皮包,像是剛從外邊回來。她的第一句話是:

「你們看見大客廳裡有一匹野馬不是?還有一尊土地菩薩。我疑心是走錯了路了!」

大家都鬨然笑起來。林佩珊扭著腰旋一個半圓圈,看見了這裡有範博文,也有杜學詩,她的活潑忽然消失;她咬著嘴唇微微一笑,就像一陣清風似的掃過大餐間,從後邊的門出去了。

她又跑上樓,直闖進她姊姊的房間。淺藍色沙丁的第二層窗幃也已經拉上,房間裡是黑魆魆的。林佩珊按牆上的電鈕,一片光明就將斜躺在沙發上沉思的吳少奶奶驚覺。

兩姊妹對看了一下,沒有說話。忽然林佩珊跳步向前,半跪在沙發榻前,挽住了吳少奶奶的粉頸,很急促地細聲叫道:

「阿姊,阿姊!他,他,今天對我說了!怎麼辦哪?」

吳少奶奶不明白妹子的意思,轉眼看定她的像是慌張又像是愁悶的面孔。

「就是博文呀!——他說,他愛我!」

「那麼你到底愛不愛他?」

「我麼——我不知道!」

吳少奶奶忍不住笑了。她把頭搖一下,搖脫了林佩珊的一隻手,正想說什麼話,可是佩珊又加上了一句:

「我覺得每一個人都可愛,又都不可愛。」

「不要亂說!」

「這話不對麼?」

「對也許對,但是不能夠這麼想。因為你總得結婚——總得挑定一個人——一個人,做你終身的伴侶。」

林佩珊不作聲了。她側著頭想了一想,就站起來懶洋洋地說:

「老是和一個人在一處,多麼單調!你看,你和姊夫!」

吳少奶奶出驚地一跳,臉色也變了。兩件東西從她身旁滾落到沙發前的地毯上:一本破爛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和一朵枯萎的白玫瑰花。吳少奶奶的眼光跟著也就注在這兩件東西上,痴痴地看著,暫時被林佩珊打斷了的齧心的焦擾,此時是加倍頑強地在揉她,箍她。

「你說姊夫不贊成博文不是?」

林佩珊終於又問,但口氣好像是談論別人的事。

吳少奶奶勉強抑住了心上翻滾著的煩悶,仰臉看她的妹子;過了一會兒,吳少奶奶方才回答:

「因為他已經找得比博文更好的人。」

「就是你說過的杜學詩麼?」

「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不知道。」

吳少奶奶聽得又是一個「不知道」,又看見妹子的眼光閃閃有點異樣,便以為妹子還是害羞,不由得笑了起來,輕聲追問道:

「對阿姊也不好說真話麼?你說一個字就行了。」

「我想來,要是和小杜結婚,我一定心裡還要想念別人——」

在這裡,林佩珊一頓,臉色稍稍有些興奮。吳少奶奶聽著這樣的話,卻又禁不住心跳。可是林佩珊忽而吃吃地笑著,轉過身去似乎對自己說:

「結婚的是這一個,心裡想的又是別一個,——啊,啊,這多麼討厭的事呀!阿姊!阿姊!」

林佩珊這樣叫著,又跳過身來,把兩手放在她姊姊的肩頭,像一個小女孩子似的就將她自己的臉貼到她姊姊的臉上。吳少奶奶的臉熱得像是火燒!林佩珊愕然退一步,看見她姊姊的臉色不但紅中透青,而且亮晶晶的淚珠也掛在睫毛邊了。林佩珊驚惶地看著,說不出半句話。漸漸地,吳少奶奶的臉色又轉為可怕的蒼白。她在淚光中看見站在面前的這位妹子分明就是她自己未嫁前的影子:一樣的面貌身材,一樣的天真活潑而帶些空想,並且一樣的正站在「矛盾生活」的陷坑的邊上。難道兩姊妹就連命運也要相同麼?——吳少奶奶悲痛地這樣想。她顫著聲音迸出一句問話:

「珊!你心裡是想的誰呢?博文罷?」

「也不是。我不知道!姊姊,我要哭!——我只想哭!」

林佩珊突然抱住了吳少奶奶,急促地說,聲音也有點發顫;可是她並沒哭,只異樣地叫了一聲,忽然放開了手,笑了一聲,便又縱縱跳跳跑出去了。

吳少奶奶瞪眼看著房門上那一幅在晃盪的藍色門簾,張大了嘴巴,似乎想喊,可是沒有出聲;兩粒大淚珠終於奪眶而出,掉在她的手上。然後她又垂頭看地毯上的那本破書和那朵枯萎了的玫瑰花,一陣難以抵擋的悲痛揉斷了她的柔腸;

她僕在沙發榻裡,在迷惘的呻吟中,她失望地問自己道:「珊?珊能夠代替我麼?——不能麼?她心裡有什麼人罷?噯,我的痴心!——聽說隴海線上炮火厲害,打死了也就完了!完了!——可是,可是,他不說就要回上海麼?呵!我怕見他!呵,呵,饒恕了我罷,放開我罷!讓我躲到什麼地方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