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
雙橋鎮失陷的訊息在上海報紙的一角里佔了幾行。近來這樣的事太多了,報紙載不勝載,並且為鎮定人心計,也只好少載;而人們亦漸漸看慣,正和上海本埠層見迭出的綁票案一樣,人們的眼光在新聞上瞥了一下以後,心裡只浮起個「又來了」的感想,同時卻也慶幸著遭難的地方幸而不是自己的家鄉。
連年不斷的而且愈演愈劇烈的內戰和農村騷動,在某一意義上已經加強了有錢人們的鎮定力,雖則他們對於腳底下有地雷轟發起來的恐怖心理也是逐漸的加強。
吳蓀甫看到了這訊息時的心境卻不是那麼單純。那時他剛剛吃過了早餐,橫在沙發榻上看報紙;對面一張椅子裡坐著吳少奶奶,說不出的一種幽怨和遐想,深刻在她的眉梢眼角。驀地吳蓀甫撩下了報紙,克勒一聲冷笑。
吳少奶奶心裡猛一跳,定了神看著她的丈夫,臉色稍稍有點變了。神經過敏的她以為丈夫這一聲冷笑正是對她而發,於是便好像自己的秘密被窺見了似的,臉色在微現灰白以後,倏地又轉紅了。
「佩瑤!——你怎麼?——哼,要來的事,到底來了!」
吳蓀甫似乎努力抑制著忿怒的爆發,冷冷地說;他的尖利的眼光霍霍四射,在少奶奶的臉上來回了好幾次:是可怖的撕碎了人心似的眼光。
吳少奶奶的臉立刻又變為蒼白,心頭卜卜地又抖又跳;但同時好像有一件東西在胸脯裡迸斷了,她忽然心一橫,準備著把什麼都揭破,準備著一場活劇。她的神氣變得異常難看了。
然而全心神貫注在家鄉失陷的吳蓀甫卻並沒留意到少奶奶的神情反常;他站起來踱了幾步,用力揮著他的臂膊,然後又立定了,看著少奶奶的低垂的粉頸,自言自語地說:
「哦,要來的事到底來了!——哦!雙橋鎮!三年前我的理想——」
「雙橋鎮?」
吳少奶奶忽然抬起頭來問。此時她覺到蓀甫的冷笑和什麼「要來的事」乃是別有所指,心頭便好像輕鬆了些,卻又自感慚愧,臉上不禁泛出紅暈,眼光裡有一種又羞怯又負罪的意味。她覺得她的丈夫太可憐了,如果此時丈夫有進一步的表示,她很想撲在丈夫懷裡把什麼都說出來,並且懺悔,並且發誓將永遠做他的忠實的妻子。
但是吳蓀甫走到少奶奶跟前,僅僅把右手放在少奶奶的肩上,平平淡淡地說:
「是的。農匪開啟了雙橋鎮了——我們的家鄉!三年來我的心血,想把家鄉造成模範鎮的心血,這一次光景都完了!佩瑤,佩瑤!」
這兩聲熱情的呼喚,像一道電流,溫暖地灌滿了吳少奶奶的心曲;可是仰臉看看蓀甫,她立刻辨味出這熱情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雙橋鎮,為了「模範鎮的理想」,她的心便又冷卻一半。她幾乎要哭出來了。
「兩三個月以前,我就料到鎮上不免要受匪禍,——現在,要來的事,到底來了!……」
吳蓀甫又接著說,少奶奶的矛盾複雜的心情,他一點沒有感到。他獰起眼睛望著空中,忽然轉為忿怒:
「我恨極了,那班混賬東西!他們幹什麼的?有一營人呢,兩架機關槍!他們都是不開殺戒的麼?嘿!——還有,混賬的費小鬍子,他死了麼!打了電去沒有迴音,事情隔了一天,也不見他來個報告!直到今天報上登出來,我方才知道!我們是睡在鼓裡,等人家來殺!等人家來殺!」
突然跺了一腳,吳蓀甫氣忿忿地將自己擲在沙發榻上,獰起眉毛看著旁邊的報紙,又看看少奶奶。對於少奶奶的不說話,現在他亦很不滿意了。他把口氣略放和平些,帶著質問的意味說:
「佩瑤!怎麼你總不開口?你想些什麼?」
「我想——一個人的理想遲早總要失敗!」
「什麼話!——」
吳蓀甫斥罵似的喊起來,但在他的眼珠很威嚴地一翻以後,便也不再說什麼,隨手拿起一張報紙來遮在臉前了,——並不當真在那裡看報,還在繼續他的忿怒。而這忿怒,如他自己所確信,是合於「理性的」行為。剛強堅忍而富有自信力的他,很知道用怎樣的手段去撲滅他的敵人,他能夠殘酷,他也能夠陰柔,那時他也許咆哮,但不是真正意味的忿怒;只有當他看見自己人是怎樣地糊塗不中用,例如前天莫幹丞報告廠裡情形不穩的時候,他這才會真正發怒——很有害於他的康健的忿怒。而現在對於雙橋鎮失陷這件事,則因為他的權力的鐵腕不能直接達到那負責者,所以他的忿恨更甚。
同時他又從雙橋鎮的治安負責者聯想到一縣一省以至全國最高的負責者,他的感想和情緒便更加複雜了。他擲下了報紙,眼睛看著腳下那新式圖案的地毯,以及地毯旁邊露出來的紋木細工鑲嵌的地板,像一尊石像似的不動也不說話。
只有籠裡的鸚鵡刷動羽毛的聲音,在這精美的客廳裡索索地響。
當差高升悄悄地推開門,探進一個頭來;但是充滿了這小客廳的嚴重的空氣立刻將高升要說的話壓住在舌頭底下了。他不退,又不敢進,僵在門邊,只能光著眼睛望到吳少奶奶。
「有什麼事?」
吳少奶奶也像生氣似的問,一面把她的俏媚的眼光掠到她丈夫的臉上。吳蓀甫出驚似的抬起頭來,一眼看見高升手裡拿著兩張名片,就將手一揮,用沉著的聲音吩咐道:
「知道了,請他們到大客廳!」
於是他就站起來踱了幾步,在一面大鏡子前看看自己的神色有沒有回覆常態;最後,站在少奶奶跟前,很溫柔地拍著少奶奶的肩膀說:
「佩瑤,——這兩天來你好像心事很重,懶洋洋地提不起精神。不要操心那些事罷!我總有法子對付!你的身體向來單弱。」
他抓起少奶奶的手來輕輕地捏著一會兒,似乎他要把他自己的勇氣和自信力從這手掌傳導給少奶奶。然後,也不等少奶奶的回答,他突然放下手,大踏步跑出去了。
吳少奶奶往後仰在椅子裡,她的頭靠在椅背上,眼淚滿了她的眼眶。她瞭解蓀甫的意思,瞭解他的每一個字,但同時也感到自己的衷曲大概無法使這位一頭埋在「事業」裡的丈夫所瞭解。異樣的味兒湧上她的心頭,她不知道是苦呢,是甜呢,抑或是辣。
吳蓀甫微笑著走進了大客廳時,唐雲山首先迎上前來萬分慨嘆似的說:
「蓀甫!貴鄉竟淪為匪區,省當道的無能,完全暴露了!」
「我們都是今天見了報,才知道。蓀翁這裡,想必有詳細報告?究竟現在鬧到怎樣了?——聽說貴鎮上駐紮的軍隊也就不少,有一營人罷,怎麼就會失手了呢!」
王和甫也接上來說,很親熱地和蓀甫握手,又很同情似的嘆一口氣。
吳蓀甫微笑著讓客人坐了,然後鎮靜地回答:
「土匪這樣猖獗,真是中國獨有的怪現象!——我也是剛才看見報載,方才知道。現在訊息隔絕,不明白那邊實在的情形,也覺得無從措手呀,——可是,孫吉翁呢,怎麼不來?」
「吉翁有點事勾留住了。他託我代表。」
唐雲山燃著一枝香菸,半抽半噴地說,煙氣嗆住喉嚨,接連咳了幾聲。
「我們約定的時間不巧,恰碰著蓀翁貴鄉出了事;既然蓀翁也是剛接到訊息,那麼總得籌畫對付,想來今兒上午蓀翁一定很忙,我們的事還是改一天再談罷。」
王和甫笑嘻嘻地看著吳蓀甫,說出了這樣洞達人情世故的話。但是唐雲山不等吳蓀甫表示可否,就搶著來反對:
「不成問題,不成問題!和翁,我擔保蓀甫一定不贊成你這提議!蓀甫是鐵鑄的人兒,辦事敏捷而又老辣;我從沒見過他辦一件事要花半天工夫!何況是那麼一點小事,他只要眉頭一皺,辦法就全有了!不要空費時間,我們趕快正式開會罷!」
唐雲山把他一向辦黨辦政治部的調子拿出來,惹得王和甫和蓀甫都笑起來了。於是吳蓀甫就把話引入了當前的正題目:
「竹齋方面,我和他談過兩次。他大致可以加入。但總得過了端陽節,他才能正式決定。——他這人就是把細得很,這也是他的好處。望過去八分把握是有的!前天晚上,我們不是決定了‘寧缺毋濫’的宗旨麼?如果捏定這個宗旨,那麼,朱吟秋,陳君宜,周仲偉一班人,只好不去招呼他們了,究竟怎樣,那就要請和翁,雲翁兩位來決定了。」
「那不是人太少了麼?」
唐雲山慌忙搶著問,無端地又哈哈大笑。
吳蓀甫微笑,不回答。他知道性急的唐雲山一心只想拉攏大小不同的企業家來組織一個團體作政治上的運用,至於企業界中鉤心鬥角的內幕,唐雲山老實是全外行。曾經遊歷歐美的吳蓀甫自然也不是什麼「在商言商」的舊人物,但他無論如何是企業家,他雖然用一隻眼睛望著政治,那另一隻眼睛,卻總是朝著企業上的利害關係,而且是永不倦怠地注視著。
此時王和甫摸著他的兩撇細鬍子,笑迷迷地在一旁點頭;看見吳蓀甫微微一笑而不回答唐雲山的詢問,王和甫就說:
「雲翁的意思是恐怕別人家來拉了他們去罷?——這倒不必過慮。兄弟本來以為周仲偉和陳君宜兩位是買辦出身,手面總不至十分小,所以存心拉攏,後來蓀甫兄說明白了,才知道他們兩位只有一塊空招牌。我們不論是辦個銀行,或是別的什麼,總是實事求是,不能幹買空賣空的勾當。——哎,蓀翁,你說對不對?」
「得了!我就服從多數。——孫吉翁有一個草案在這裡,就提出來好麼?」
唐雲山又是搶著說,眼光在吳王二人臉上兜一個圈子,就開啟他的文書皮包,取出一個大封套來。
這所謂「草案」只是一張紙,短短幾行字,包含著三個要點:一,資本五百萬元,先收三分之一;二,幾種新企業的計畫——紡織業,長途汽車,礦山,應用化學工業;三,幾種已成企業的救濟——某絲廠,綢廠,輪船局,等等:這都是他們上次商量時已經談過了的,現在不過由孫吉人寫成書面罷了。
吳蓀甫拿著那「草案」,一面在看,一面就從那紙上聳起了偉大憧憬的機構來:高大的煙囪如林,在吐著黑煙;輪船在乘風破浪,汽車在駛過原野。他不由得微微笑了。而他這理想未必完全是架空的。富有實際經驗的他很知道事業起點不妨小,可是計畫中的規模不能不大。三四年前他熱心於發展故鄉的時候,也是取了這樣的政策。那時,他打算以一個發電廠為基礎,建築起「雙橋王國」來。他亦未始沒有相當成就,但是僅僅十萬人口的雙橋鎮何足以供迴旋,比起目前這計畫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這麼想著的吳蓀甫,便覺得雙橋鎮的失陷不算得怎樣一回了不起的打擊了,他興奮得臉上的皰又一個一個冒著熱氣,把「草案」放在桌子上,他看著王和甫正想發言,不料唐雲山又說出幾句古怪的話來:
「剛才不是說過不去招呼朱吟秋他們麼?然而‘草案’上的‘救濟’項下卻又列入了他們三個人的廠,這中間豈不是有點自相矛盾?——哈,哈,我是外行,不過想到了就總要問。」
唐雲山放低了聲音,頗有幾分鬼鬼祟祟的神氣;似乎他雖則不盡明白此中奧妙,卻也有幾分覺得了。
吳蓀甫和王和甫都笑起來了。他們對看了一眼,又望著唐雲山的似乎狡猾又似乎老實的臉孔。唐雲山自己就放聲大笑。他估量來未必能夠得到回答了,就打算轉變談話的方向,鄭重地從桌上拿起那份「草案」來,希望從這中間找出發言的資料。
但是吳蓀甫卻一手搶了那「草案」去,對唐雲山說:
「雲山,你這一問很有意思,反正你不是外人,將來我們的銀行或是什麼,要請你出面做經理的,凡事你總得都有點門路,——我們不主張朱吟秋他們加入我們的公司,為的他們沒有實力,加進來也是掛名而已,不能幫助我們的公司發達。可是他們的企業到底是中國人的工業,現在他們維持不下,難免要弄到關門大吉,那也是中國工業的損失,如果他們竟盤給外國人,那麼外國工業在中國的勢力便增加一分,對於中國工業更加不利了。所以為中國工業前途計,我們還是要‘救濟’他們!凡是這份‘草案’上開列的打算加以‘救濟’的幾項企業,都是遵照這個宗旨定了下來的。」
劃然停止了,吳蓀甫「義形於色」地舉起左手的食指在桌子邊上猛擊一下。他這一番話,又懇切,又明晰,倒使得唐雲山感覺到自己先前的猜度——以為中間有幾分奧妙,未免太不光明正大了。不獨唐雲山,就是笑容不離嘴角的王和甫也很肅然。他心裡佩服吳蓀甫的排程真不錯,同時忍不住也來發表一些公忠愛國的意見:
「對呀!三爺的話,真是救國名言!中國辦實業算來也有五六十年了,除掉前清時代李鴻章,張之洞一班人官辦的實業不算,其餘商辦的也就不少;可是成績在哪兒呀?還不是為的辦理不善,虧本停歇,結局多半跑到洋商手裡去了。——雲翁,你要知道,一種企業放在不會經營的冤大頭手裡,是真可惜又可嘆!對於他個人,對於國家,都是一點好處也沒有的。末了,徒然便宜洋商。所以我們的公司在這上頭一定不能夠含糊,——哪怕是至親好友,我們還是勸他少招些煩惱,乾乾脆脆讓給有本事的人去幹多麼好!」
王和甫的話還沒完,唐雲山早又哈哈大笑起來了;他畢竟是聰敏人,現在是什麼都理會過來了。
於是他們三位接著便討論到「草案」上計畫著的幾種新企業。現在,唐雲山不但不復是「外行」,而且幾乎有幾分「專家」的氣概了。他接連把孫總理遺著《建國方略》中「實力建設」的文字背誦了好幾段;他說:現在的軍事一結束,真正民主政治就馬上會實現,那麼孫總理所昭示的「東方大港」和「四大幹路」一定不久就可以完成,因而他們這公司預擬的投資地點應該是鄰近「東方大港」和「四大幹路」的沿線。他一面說,一面又開啟他的文書皮包,掏出一張地圖來,用鉛筆在地圖上點了好些黑點子,又滔滔地加以解釋,末後他好像已經辦完了一樁大事似的鬆一口氣,對著王吳兩位企業家說:
「贊成麼?孫吉翁是很以為然的。回頭我還可以就照我這番話作成書面的詳細計畫,將來銀行開辦,動手招股的時候,就跟招股廣告一同登載,豈不是好!」
王和甫沒有什麼不贊成,但也沒有直捷表示,只把眼光釘在吳蓀甫臉上,等待這位足智多謀而又有決斷的「三爺」先來表示意見。
然而真奇怪。向來是氣魄不凡,動輒大刀闊斧的吳蓀甫此時卻沉著臉兒沉吟了。在他的眼光中,似乎「東方大港」和「四大幹路」頗有海上三神山之概。他是理想的,同時也是實際的;他相信凡事必須有大規模的計劃作為開始的草案,和終極的標幟,但如果這大規模計畫本身是建築在空虛的又一大規模計畫上,那也是他所不取的。他沉吟了一會兒,終於笑起來說:
「好!可以贊成的。大招牌也要一個。可是,我們把計畫分做兩部分罷:雲山說的是對外的,公開的一部分,也可以說是我們最終的目標。至於孫吉翁的原‘草案’便是對內的,不公開的一部分,我們在最近將來就要著手去辦的。這麼,我們公司眼前既有事業好做,將來‘東方大港’之類完成了的時候,我們的事業就更多了。王和翁,你說怎樣?」
「妙極了!三爺的划算決不會錯到哪裡去的!哈!哈!」
王和甫心悅誠服地滿口贊成著。
此時當差高升忽然跑進來,在吳蓀甫的耳朵邊說了幾句。大家看見蓀甫臉上的肌肉似乎一跳。隨即蓀甫站起來很匆忙地對王和甫,唐雲山兩位告了「少陪」,就跑出去了。
大客廳裡的兩位暫時毫無動作。只有唐雲山的禿頂,閃閃地放著油光,還有他抽香菸噴出來的成圈兒的白煙,像魚吐泡沫似的一個一個從他嘴裡出來往上騰。俄而他把半截香菸往菸灰盤裡一丟,自言自語地說:
「資本五百萬,暫收三分之一,——一百五十萬光景;那,那,夠辦些什麼事呀。」
他看了王和甫一眼。王和甫好像什麼也沒有聽得,閉了眼睛在那裡養神,但也許在那裡盤算什麼。雲山又拿過那張「草案」來看,數一數上面預擬的新企業計畫,竟有五項之多,而且有重工業在內,便是他這「外行」看來,也覺得五百萬資本無論如何不夠,更不用說只有一百五十萬了。他忘其所以的大叫起來:
「呀,呀!這裡一個大毛病!大毛病!非等蓀甫來詳細商量不可!」
王和甫猛一驚,睜開眼來,看見唐雲山那種嚴重的神氣,忍不住笑了。但是最善於放聲大笑的唐雲山此時卻不笑。他只是一迭聲叫道:
「你看,你看!五百萬夠麼?」
恰好吳蓀甫也回來了。一眼看見了唐雲山的神氣,——右手的食指像一根銅尺似的直按在「草案」的第二項上,又聽得他連聲嚷著「五百萬夠麼?」吳蓀甫就什麼都明白了,可是他正因為剛才竹齋來的電話報告公債市場形勢不很樂觀,心頭在發悶,便由著唐雲山在那裡乾著急。
幸而王和甫也已經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就很簡單地解釋給唐雲山聽:
「雲翁,事情是一步一步來的,這幾項新企業,並非同時開辦——」
「那麼,為什麼前天我們已經談到了立刻要去部裡領執照呢?」
唐雲山打斷了王和甫的解釋,眼睛望著吳蓀甫。
「先領了執照就好比我們上戲園子先定了座位。」
回答的還是王和甫,似乎對於唐雲山的「太外行」有一點不耐煩了。
「再說句老實話,我們公司成立了以後,第一樁事情還不是辦‘新’的,而是‘救濟’那些搖搖欲倒的‘舊’企業。不過新座兒也是不能不趕早預定呀。」
吳蓀甫也說話了,沉重地落坐在一張椅子裡。然而唐雲山立刻又來了反問:
「不錯,救濟!如果人家不願受我們的‘救濟’呢?豈不是一百五十萬的資本也會呆起來?」
「一定要他們不得不願!」
吳蓀甫斷然說,臉上浮起了獰笑了。
「雲翁!銀子總是活的。如果放到交易所公債市場上去,區區一百五十萬夠什麼!」
「可不是!既然我們的公司是一個金融機關,做‘公債套利’也是業務之一。」
吳蓀甫又接上來將王和甫的話加以合理的解釋。這可把唐雲山愈弄愈糊塗了。他搔著他的光禿禿的頭頂,對吳王兩位看了一眼,似乎承認了自己的「外行」,但心裡總感得他們的話離本題愈遠。
這時大客廳的門開了,當差高升側著身體站在門外,跟著就有一個人昂然進來,卻原來正是孫吉人,滿臉的紅光,一望而知他有好訊息。唐雲山首先看見,就跳起來喊道:
「吉翁,——你來得正好!我幹不了!這代表的職務就此交卸!」
孫吉人倒吃了一驚,以為事情有了意外的變化;但是吳蓀甫他們卻哈哈大笑,迎前來和孫吉人寒暄,告訴他已經商量得大致就緒,只等決定日子動手開辦。
「吉翁不是分身不開麼?怎麼又居然趕來了?」
「原是有一個朋友約去談點不相干的小事情,真碰巧,無意中找得我們公司的線索了——」
孫吉人一面回答王和甫,在就近的一張搖椅裡坐了,一面又搖著他的細長脖子很得意地轉過臉去說:
「蓀翁,你猜是什麼線索?我們的公司在三天之內就可以成立哪!」
這是一個不小的衝動!大家臉上都有喜色,卻是誰也不開口,都把詢問的眼光射住了孫吉人。
「開銀行要等財政部批准,日子遷延;用什麼銀團的名義罷,有些營業又不能做;現在我得的線索是有一家現成的信託公司情願和我們合作——說是合作,實在是我們抓權!我抽空跑來,就是要和大家商量,看是怎麼辦?大家都覺得這條路還可以走的話,我們就議定了條款,向對方提出。」
孫吉人還是慢吞吞地說,但他的小腦袋卻愈晃愈快。
於是交錯的追問,回答,考慮,籌劃,都紛紛起來,空氣是比前不同的熱鬧而又緊張了。吳蓀甫雖然對於一星期內就得繳付資本二十萬元一款略覺為難——他最近因為參加趙伯韜那個做多頭公債的秘密組織,已經在往來各銀行錢莊上,調動了將近一百萬,而家鄉的事變究竟有多少損失,現在又還沒有分曉,因此在銀錢上,他也漸漸感得「兜不轉」了,可是他到底毅然決然同意了孫吉人他們的主張:那家信託公司接受了合作的條件後,他們三個後臺老闆在一星期內每人先繳付二十萬,以便立刻動手大幹。
他們又決定了第一筆生意是放款「救濟」朱吟秋和陳君宜兩位企業家。
「孫吉翁就和那邊信託公司方面切實交涉!這件事只好請吉翁偏勞了。」
吳蓀甫很興奮地說,抱著必勝的自信,像一個大將軍在決戰的前夕。
「那麼,我們不再招股了麼?」
唐雲山在最後又這麼問一句,滿臉是希望的神色。
「不!——」
三個聲音同時很堅決地回答。
唐雲山勉強笑了一笑,心裡卻感得有點掃興;他那篇實業大計的好文章光景是沒有機會在報紙上露臉了。但這只是一剎那,隨即他又很高興地有說有笑了。
送走了客人後,吳蓀甫躊躇滿志地在大客廳上踱了一會兒。此時已有十點鐘,正是他照例要到廠裡去辦公的時間。他先到書房裡擬好兩個電報稿子,一個給縣政府,一個也由縣裡「探投」費小鬍子,便按電鈴喚當差高升進來吩咐道:
「回頭姑老爺有電話來,你就請他轉接廠裡。——兩個電報派李貴去打。——汽車!」
「是!——老爺上廠裡去麼?廠裡一個姓屠的來了好半天了,現在還等在號房裡。老爺見他呢不見?」
吳蓀甫這才記起叫這屠維嶽來問話,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讓他白等了一個黃昏,此回卻又碰到有事。他沉吟一下,就像很不高興似的說道:
「叫他進來!」
高升奉命去了。吳蓀甫坐在那裡,一面翻閱廠中職員的花名冊,一面試要想想那屠維嶽是怎樣的一個人;可是模糊得很。廠裡的小職員太多,即使精明如蓀甫,也不能把每個人都記得很清楚。他漸漸又想到昨天自己到廠裡去開導女工們的情形,還有莫幹丞的各種報告——一切都顯得順利,再用點手段,大概一場風潮就可以平息。
他的心頭開朗起來了,所以當那個屠維嶽進來的時候,他的常常嚴肅的紫臉上竟有一點笑影。
「你就是屠維嶽麼?」
吳蓀甫略欠著身體問,一對尖利的眼光在這年青人的身上霍霍地打圈子。屠維嶽鞠躬,卻不說話;他毫沒畏怯的態度,很坦白地也回看吳蓀甫;他站在那裡的姿勢很大方,他挺直了胸脯;他的白淨而精神飽滿的臉兒上一點表情也不流露,只有他的一雙眼睛卻隱隱地閃著很自然而機警的光芒。
「你到廠裡幾年了?」
「兩年又十天。」
屠維嶽很鎮靜很確實地回答。尤其是這「確實」,引起了吳蓀甫心裡的讚許。
「你是哪裡人?」
「和三先生是同鄉。」
「哦——也是雙橋鎮麼?誰是你的保人?」
「我沒有保人!」
吳蓀甫愕然,右手就去翻開桌子上那本職員名冊,可是屠維嶽接著又說下去:
「也許三先生還記得,當初我是拿了府上老太爺的一封信來的。以後就派我在廠裡帳房間辦庶務,直到現在,沒有對我說過要保人。」
吳蓀甫臉上的肌肉似笑非笑地動了一下。他終於記起來了:這屠維嶽也是已故老太爺賞識的「人才」,並且這位屠維嶽的父親好像還是老太爺的好朋友,又是再上一代的老侍郎的門生。對於父親的生活和思想素抱反感的蓀甫突然間把屠維嶽剛才給與他的好印象一變而為憎惡。他的臉放下來了,他的問話就直轉到叫這個青年職員來談話的本題:
「我這裡有報告,是你洩漏了廠方要減削工錢的訊息,這才引起此番的怠工!」
「不錯。我說過不久要減削工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