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吟秋這話原也是真情實理。所以陳君宜和周仲偉就首先鼓掌贊成了。吳蓀甫卻忍不住略皺一下眉頭。現在他看準了朱吟秋他們三個並非熱心於自己來辦銀行,卻是希望別人辦了起來對他們破例寬容地放款。他正想回答,那邊孫吉人卻說出幾句精彩的話來了:
「諸位都不要太客氣。兄弟原來的意思是打算組織一個銀行,專門經營幾種企業。人家辦銀行,無非吸收存款,做投機事業,地皮,金子,公債,至多對企業界做做押款。我們這銀行倘使開辦起來,一定要把大部分的資本來經營幾項極有希望的企業。譬如江北的長途汽車,河南省內的礦山。至於調劑目前擱淺的企業,那不過是業務的一部分罷了。——
只是兄弟一個人也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料不到孫吉人還藏著這一番大議論,直到此時方才說出來,陳君宜和周仲偉愕然相顧,覺得這件事歸根對於他們並沒多大好處,興致便冷了一半。朱吟秋卻在那裡微笑;他聽得孫吉人提到了什麼長途汽車,什麼礦山,他便老實斷定孫吉人的辦銀行是「淴浴主義」;他是最會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的。
只有吳蓀甫的眼睛裡卻閃出了興奮的光彩。和孫吉人尚屬初交,真看不出這個細長脖子的小腦袋裡倒懷著那樣的高瞻遠矚的氣魄。吳蓀甫覺得遇到一個「同志」了。蓀甫的野心是大的。他又富於冒險的精神,硬幹的膽力;他喜歡和同他一樣的人共事,他看見有些好好的企業放在沒見識,沒手段,沒膽量的庸才手裡,弄成半死不活,他是恨得什麼似的。對於這種半死不活的所謂企業家,蓀甫常常打算毫無憐憫地將他們打倒,把企業拿到他的鐵腕裡來。
當下吳蓀甫的尖利的眼光望定了孫吉人的臉孔,沉靜地點著頭;可是他還想要知道王和甫的氣魄有多麼大;他回過臉來看著左邊的王和甫,故意問道:
「和翁的高見呢?」
「大致差不多。可是我們的目的儘管是那麼著,開頭辦的時候,手段還得圓活些。要人家投資到專辦新企業的銀行,恐怕目前的局面還不行;開頭的時候,大概還得照普通銀行的辦法。」
王和甫仍是笑嘻嘻地說。他的老是帶幾分開玩笑似的笑嘻嘻,和孫吉人的沉默寡言是很相反的。他有北方人一般的詼諧氣質,又有北方人一般的肯死心去幹的氣質。
吳蓀甫笑起來了;他把兩個指頭在他坐椅的靠臂上猛擊一下,毅然說:
「好罷!有你們兩位打先鋒,我跟著幹罷!」
「三爺又說笑話了。我和吉翁專聽您的指揮。」
「哈,你們三位是志同道合,才均力敵!這三角戀愛準是成功的了!」
唐雲山插進來說,拍著腿大笑起來。但他立刻收住笑容,貢獻了一個意見:
「依我看來,你們三位何不先組織起一個銀團來——」
這麼說著,他又回頭招呼著朱吟秋他們,——似乎怕冷落了他們三個:
「哎,——吟翁,君翁和仲翁,我這話對麼?今天在場的就都是發起人。」
靜聽著的三位,本來都以為孫吉人那樣大而無當的計畫未必能得吳蓀甫贊成的,現在聽出了相反的結果來,並且又湊著唐雲山巴巴地來問,一時竟無言可答。莫說他們現時真無餘力,即使他們銀錢上活動得轉,對於那樣的太野心的事業,他們也是觀望的。
情形稍稍有點僵。恰好當差高升進來請吳蓀甫了:
「杜姑老爺有請。在對面的小客廳。」
吳蓀甫似乎料到了是什麼事,站起來說過「少陪」,立刻就走。但是剛剛跑出大餐室的門,後邊追上了朱吟秋來,劈頭一句話就是:
「杜竹翁那邊到期的押款,要請蓀翁居中斡旋。」
吳蓀甫眼睛一轉,還沒回答,朱吟秋早又接上來加一句:
「只要展期三個月,也是好的!」
「前天我不是同竹齋說過的麼?大家都是至好,能夠通融的時候就得通融一遭。只是據他說來,好像也困難。銀根緊了,他怕風險,凡是到期的押款,他都要收回去,不單是吟翁一處——」
「那麼我只有一條路了:宣告破產!」
朱吟秋說這話時,態度異常嚴肅,幾乎叫吳蓀甫相信了;可是吳蓀甫尖銳地看了朱吟秋一眼以後,仍然斷定這是朱吟秋的外交手腕,但也不給他揭破,只是淡淡地說:
「何至於此!你的資產超過你的債務,怎麼談得到破產呢!」
「那麼,還有第二條路:我就停工三個月!」
這句話卻使吳蓀甫險一些變了臉色。他知道目前各絲廠的情形,就像一個大火藥庫,只要一處爆發了一點火星,立刻就會蔓延開來,成為總同盟罷工的,而他自己此時卻正在趕繅拋售出去的期貨,極不願意有罷工那樣的事出來。這一切情形,當然朱吟秋都知道,因而他這什麼「停工三個月」就是一種威脅。吳蓀甫略一沉吟,就轉了口氣:
「我總竭力替你說。究竟竹齋肯不肯展期,回頭我們再談罷。」
不讓朱吟秋再往下糾纏,吳蓀甫就跑了,臉上透出一絲獰笑來。
杜竹齋在小客廳里正等得不耐煩。他嗅了多量的鼻菸,打過兩個噴嚏,下意識地走到門邊開門一看,恰好看見吳蓀甫像逃走似的離開了朱吟秋來了。吳蓀甫那一股又忿恨又苦悶的神色,很使竹齋吃了一驚,以為蓀甫的廠裡已經出了事,不然,便是家鄉又來了電報。他迎上來慌忙問道:
「什麼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麼?」
吳蓀甫還是獰笑,不回答。關上了門,十分疲倦似的落在一張沙發裡,他這才說:
「簡直是打仗的生活!腳底下全是地雷,隨時會爆發起來,把你炸得粉碎!」
杜竹齋的臉色立刻變了。他以為自己的預料不幸而中了。可是吳蓀甫突然轉了態度,微微冷笑,什麼都不介意似的又加了一句:
「朱吟秋這傢伙——他也打算用手段了!嘿!」
「原來是朱吟秋呵!」
杜竹齋心頭一鬆,隨即打了一個大噴嚏。
「是呀!你剛才看見的。他要求你那邊的押款再展期三個月——好像還是至少三個月!這且不談,他竟打算用手段,什麼‘宣告破產’,什麼‘停工’,簡直是對我恫嚇。他以為別人全是傻子,可以隨他擺佈的!」
「哦——你怎樣回答他呢?」
「我說回頭再談。——可是,竹齋,你讓他再展期麼?」
「他一定不肯結清,那也沒辦法。況且說起來不過八萬塊錢,他又有抵押品,中等幹經一百五十包。」
杜竹齋的話還沒說完,吳蓀甫早已跳起來了,像一隻正要攫食的獅子似的踱了幾步,然後回到沙發椅裡,把屁股更埋得深些,搖著頭冷冷地說:
「何必呢?竹齋,你又不是慈善家;況且犯不著便宜了朱吟秋。——你相信他當真是手頭排程不轉麼?沒有的事!他就是太心狠,又是太笨;我頂恨這種又笨又心狠的人!先前b字級絲價還在九百兩的時候,算來也已經可以歸本,他不肯丟擲;這就是太心狠!後來跌到八百五六十兩了,他妄想還可以回漲,他倒反而吃進五十包川經;這又是他的太笨,而這笨也是由於心狠!這種人配幹什麼企業!他又不會管理工廠。他廠裡的出品頂壞,他的絲吐頭裡,女人頭髮頂多;全體絲業的名譽,都被他敗壞了!很好的一副義大利新式機器放在他手裡,真是可惜!——」
「照你說,怎麼辦呢?」
對於絲廠管理全然外行的杜竹齋聽得不耐煩了,打斷了吳蓀甫的議論。
「怎麼辦?你再放給他七萬,湊成十五萬!」
「啊!什麼!加放他七萬?」
杜竹齋這一驚愕可不小,身體一跳,右手中指上老大一堆鼻菸末就散滿了一衣襟,但是吳蓀甫微笑著回答:「不錯,我說是七萬!但並不是那八萬展期,又加上七萬。到期的八萬仍舊要結帳,另外新做一筆十五萬的押款,扣去那八萬塊的本息——」
「我就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兜圈子辦?朱吟秋只希望八萬展期呀!」
「你聽呀!這有道理的。——新做的十五萬押款,只給一個月期。抵押品呢,廠經,幹經,灰經,全不要,單要幹繭作抵押;也要規定到期不結帳,債權人可以自由處置抵押品。——還有,你算是中間介紹人,十五萬的新押款是另一家,——譬如說,什麼銀團罷,由你介紹朱吟秋去做的。」
說完後,吳蓀甫凝起了他的尖利的眼光,不轉眼地望著杜竹齋的山羊臉。他知道這位老姊夫的脾氣是貪利而多疑,並且無論什麼事情不能爽爽快快地就答應下來。他只好靜候竹齋盤算好了再說。同時他也忍不住幻想到一個月後朱吟秋的幹繭就可以到他自己手裡,並且——也許這是想得太遠了一點,三個月四個月後,說不定連那副義大利新式機器也轉移到他的很有經驗而嚴密的管理之下了。
但此時,小客廳後方的一道門開了,進來的是吳少奶奶,臉上的氣色不很好。她悄悄地走到吳蓀甫對面的椅子裡坐下,似乎有話要說。吳蓀甫也記起了剛才少奶奶心痛嘔吐,找過了丁醫生。他正想動問,杜竹齋卻站起來打一個噴嚏,接著就說:
「照你說的辦罷。——然而,蓀甫,抵押品單要幹繭也不穩當,假使朱吟秋的幹繭抵不到十五萬呢?」
吳蓀甫不禁大笑起來:
「竹齋,你怕抵不到十五萬,我卻怕朱吟秋捨不得拿出來作抵呢!只有一個月的期,除非到那時他會點鐵成金,不然,幹繭就不會再姓朱了:——這又是朱吟秋的太蠢!他那樣一個不大不小的廠,囤起將近二十萬銀子的幹繭來幹什麼?去年被他那麼一收買,繭子價錢都抬高了,我們吃盡了他的虧。
所以現在非把他的繭子擠出來不行!」
「你這人真毒!」
吳少奶奶忽然插進來說,她的陰沉的病容上展出朝霞似的豔笑來。
杜竹齋和蓀甫互相看了一眼,同聲大笑。
「這件事算是定規了——剛才找你來,還有一件事,……哦!是趙伯韜來了電話,那邊第一步已經辦好,第二步呢,據說市場上有變化,還得再商量一個更加妥當的辦法。他在華懋第二號,正等我們去——」
「那就立刻去!還有一個銀團的事,我們到車子裡再談罷。」
吳蓀甫乾乾脆脆地說,就和杜竹齋跑出了小客廳;一分鐘後,汽車的馬達聲音在窗外響了。
這裡,吳少奶奶獨自坐著,暫時讓忽起忽落浮游的感念將她包圍住。最初是那股汽車的聲音將她引得遠遠的,——七八年前她還是在教會女校讀書,還是「密司林佩瑤時代」第一次和女同學們坐了汽車出去兜風的舊事。那時候,十六七歲她們這一夥,享受著「五四」以後新得的「自由」,對於眼前的一杯滿滿的青春美酒永不會想到有一天也要喝乾了的;那時候,讀了莎士比亞的《海風引舟曲》(《thetempest》)和司各德的《撒克遜劫後英雄略》(《ivanhoe》)的她們這一夥,滿腦子是俊偉英武的騎士和王子的影象,以及海島,古堡,大森林中,斜月一樓,那樣的「詩意」的境地,——並且她們那座僻處滬西的大公園近旁的校舍,似乎也就很像那樣的境地,她們懷抱著多麼美妙的未來的憧憬,特別是她——那時的「密司林佩瑤」,稟受了父親的名士氣質,曾經架起了多少的空中樓閣,曾經有過多少淡月清風之夜半睜了美妙的雙目,玩味著她自己想像中的好夢。
但這樣的「仲夏夜的夢」,照例是短促的。父親和母親的相繼急病而死,把「現實」的真味擠進了「密司林佩瑤」的處女心裡。然而也就在那時候,另一種英勇的熱烈悲壯的「暴風雨」,轟動全世界的「五卅運動」,牽引了新失去她的世界的「密司林佩瑤」的注意。在她看來庶幾近於中古騎士風的青年忽然在她生活路上出現了。她是怎樣的半驚而又半喜!而當這「彗星」似的青年突又失蹤的時候,也曾使她怎樣的懷念不已!
這以後是——
想到這裡的吳少奶奶猛的全身一震,吃驚似的抬起頭來向左右顧盼。小客廳裡的一切是華麗的,投合著任何時髦女子的心理:壁上的大幅油畫,架上的古玩,瓶裡的鮮花,名貴的傢俱,還有,籠裡的鸚鵡。然而吳少奶奶總覺得缺少了什麼似的。自從她成為這裡的主婦以來,這「缺少了什麼似的」感覺,即使是時隱時現,可是總常在她心頭。
學生時代從英文的古典文學所受的所醞釀成的憧憬,這多年以來,還沒從她的腦膜上洗去。這多年以來,她雖然已經體認了不少的「現實的真味」,然而還沒足夠到使她知道她的魁梧剛毅紫臉多皰的丈夫就是二十世紀機械工業時代的英雄騎士和「王子」!他們不像中古時代的那些騎士和王子會擊劍,會騎馬,他們卻是打算盤,坐汽車。然而吳少奶奶卻不能體認及此,並且她有時也竟忘記了自己也迥不同於中世紀的美姬!
「有客!」
忽然籠裡的鸚鵡叫了聲不成腔的話語,將吳少奶奶從惘想中驚醒。小客廳的前右側的門口站著一位軍裝的少年,腰肢挺得筆直,清秀而帶點威武氣概的臉上半含著笑意,眼光炯炯地:是雷參謀!
吳少奶奶猛一怔。「現實」與「夢境」在她的意識裡剎那間成為一交流,她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一鞠躬以後的雷參謀走近來了,受過訓練的腳步聲打入吳少奶奶的耳朵,她完全清醒過來了。同時「義務」和禮貌的習慣更把她擠得緊緊地,她本能地堆起笑容,站起來招呼:
「雷參謀!請坐。——是找蓀甫罷,剛才出去。」「我看見他出去。吳夫人。他留我在府上吃過夜飯再走。」
雷參謀用柔和恭敬的聲音回答,卻並不就座,站在吳少奶奶跟前,相離有兩尺左右,眼光炯炯地射定了吳少奶奶的還帶幾分迷惘的臉孔。
吳少奶奶本能地微笑著,又本能地退一步,落在原來坐的沙發椅裡。
暫時兩邊都沒有話。一個頗僵的沉默。
雷參謀把眼光從吳少奶奶的臉上收回,注在地下,身體微微一震。突然,他的右手插到衣袋裡,上前一步,依然微俯著頭,很快地說了這麼幾句:
「吳夫人!明天早車我就離開上海,到前線去;這一次,光景戰死的份兒居多!這是最後一次看見你,最後一次和你說話;吳夫人!這裡我有一件東西送給你!」
說到最後一句,雷參謀抬起頭,右手從衣袋裡抽出來,手裡有一本書,飛快地將這書揭開,雙手捧著,就獻到吳少奶奶面前。
這是一本破舊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在這書的揭開的頁面是一朵枯萎的白玫瑰!
暴風雨似的「五卅運動」初期的學生會時代的往事,突然像一片閃電飛來,從這書,從這白玫瑰,打中了吳少奶奶,使她全身發抖。她一手搶過了這本書,驚惶地看著雷參謀,說不出半個字。
雷參謀苦笑,似乎嘆了一口氣,接著又說下去:
「吳夫人!這個,你當做是贈品也可以,當做是我請你保管的,也可以。我,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姊妹。我,又差不多沒有親密的朋友。我這終身唯一的親愛的,就是這朵枯萎的白玫瑰和這本書!我在上前線以前,很想把這最可寶貴的東西,付託給最可靠最適當的人兒——」
突然間吳少奶奶短促地喊一聲,臉上泛起了紅暈。
雷參謀也是一頓,但立刻更急促更堅定地說下去:
「吳夫人!我選中了你!我想來你也同意!這朵花,這本書的歷史,沒有一刻不在我的心頭!五年前,也是像今天這麼一個不尋常的薄暮,也是這麼一個悶熱的薄暮,我從一位最莊嚴最高貴最美麗的人手裡接受了這朵花——這是我崇拜她的報酬;這本書,《少年維特之煩惱》,曾經目擊我和她的——吳夫人,也許你並不反對說那就是戀愛!可是窮學生的我,不敢冒昧;吳夫人,大概你也想得到,進一步的行動,那時事實上也不許可。那時候,那時候,——吳夫人,現在你一定明白了那時候為什麼我忽然在我所崇拜的天仙面前失蹤了:我是到廣東,進了黃埔!我從廣東打到湖南,我從連長到團長,我開啟了長沙,開啟了武漢,開啟了鄭州,又開啟了北平;我在成千成萬的死人堆裡爬過!幾次性命的危險,我什麼東西都丟棄了,只有這朵花,這本書,我沒有離開過!可是我從死裡逃出來看見了什麼呢?吳夫人,我在上海找了半年多,我才知道我的運氣不好!現在,我的希望沒有了,我的勇氣也沒有了,我這次上前線去,大概一定要死!——吳夫人,卻是這本書,這朵枯萎的花,我不能讓她們也在戰場上爛掉!我想我現在已經找到了最適當的人,請她保管這本破書,這朵殘花——」
此時雷參謀的聲音也有點抖了,幾點汗珠透出他的額角。他回過一口氣來,頹然落在最近的椅子裡。吳少奶奶的臉色卻已經轉成灰白,痴痴地望著雷參謀,不作聲,也不動。
雷參謀苦笑著,忽然像和身子裡的什麼在鬥爭著似的把胸脯一挺,霍地站起來,又走到吳少奶奶跟前,帶著半啞的聲音慢慢地說:
「吳夫人!我有機會把這段故事講給你聽,我死也瞑目了!」
說完,雷參謀舉手行一個軍禮,轉身就走。
「雷鳴!雷鳴!」
吳少奶奶猛的站起來,顫著聲音叫。
雷參謀站住了,轉過身來。可是吳少奶奶再沒有話。她的臉色現在又飛紅了,她的眼光迷亂,她的胸部很劇烈地一起一伏。突然她伸開了兩臂。雷參謀搶上一步,吳少奶奶便像醉迷似的撲在雷參謀胸前,她的臉恰靠在雷參謀肩頭。雷參謀俯下頭去,兩個嘴唇接在一處。
「哥哥喲!」
籠裡的鸚鵡突然一聲怪叫。
偎抱著的兩個人都一跳。吳少奶奶像從夢裡醒過來似的猛然推開了雷參謀,抱著那本《少年維特之煩惱》飛步跑出了小客廳,又飛步跑到樓上自己房裡,倒在床上,一股熱淚頃刻溼透了潔白的繡花枕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