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竹齋把舌頭一伸,嘻嘻地笑了。
「整整三十萬!再多,我們不肯;再少,他們也不幹。實足一萬銀子一里路;退三十里,就是三十萬。」
尚仲禮慢吞吞地說,他那機靈的細眼睛釘住了杜竹齋的山羊臉。
經過了一個短短的沉默。終於杜竹齋的眼睛裡耀著堅決的亮光,看看尚仲禮,又看看趙伯韜,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接著,三個頭便攢在一處,唧唧喳喳地談得非常有勁兒。
這時候,隔了一個魚池,正對著那個六角亭子的柳樹蔭下草地上,三個青年男子和兩位女郎也正在為了一些「問題」而爭論。女郎們並不多說話,只把她們的笑聲送到魚池邊,驚起了水面上午睡的白鵝。
「算了!你們停止辯論,我就去找他們來。」
一位精神飽滿的貓臉少年說,他是杜竹齋的幼弟學詩,工程科的大學生。
「林小姐,你贊成麼?」
吳芝生轉過臉去問林佩珊。但是林佩珊裝作不曾聽得,只顧拉著張素素的手好像打鞦韆似的蕩著。範博文站在林佩珊的旁邊,不置可否地微笑。
「沒有異議就算通過!」
杜學詩一邊叫,一邊就飛步跑向「靈堂」那邊去了。這裡吳芝生垂著頭踱了幾步,忽然走近範博文身邊,很高興地問道:
「還有一個問題,你敢再和我打賭麼?」
「你先說出來,也許並不成問題的。」
「就是四小姐蕙芳和七少爺阿萱的性格將來會不會起變化。」
「這個,我就不來和你賭了。」
「我來賭!芝生,你先發表你的意見,變呢,不變?」
張素素摔開了林佩珊的手,插進來說,就走到吳芝生的跟前。
「賭什麼呢,也是一個kiss罷?」
「如果我贏了呢?我可不願意kiss你那樣的鬼臉!」
範博文他們都笑起來了。張素素卻不笑,翹起一條腿,跳著旋一個圈子,她想到吳四小姐那樣的拘束靦腆,叫人看著又生氣又可憐;阿萱呢,相貌真不差,然而神經錯亂,有時聰明,有時就渾得厲害。都是吳老太爺的「《太上感應篇》教育」的成績。這麼想著,張素素覺得心口怪不舒服,她倒忘記了賭賽,恰好那時杜學詩又飛跑著來了,後面兩個人,一位是吳府法律顧問秋隼律師,另一位便是李玉亭。
此時從對面假山上的六角亭子裡送來了趙伯韜他們三個人的笑聲。李玉亭抬頭一看,就推著秋隼的臂膊,低聲說:
「金融界三巨頭!你猜他們在那裡幹什麼?」
秋隼微笑,正想回答,卻被吳芝生的呼聲打斷了:
「秋律師,李教授,現在要聽你們兩人的意見。——你們不能說假話!我和範博文是打了賭的!問題是:一個人又要顧全民族的利益,又要顧全自己階級的利益,這中間有沒有衝突?」
「把你們的意見老實說出來!芝生和博文是打了賭的,這中間關係不淺!」
杜學詩也在一旁幫著喊,卻拿眼去看林佩珊。但是林佩珊裝作什麼都不管,蹲在草地上揀起一片一片的玫瑰花瓣來擺成了很大的一個「文」字。
因為秋隼搖頭,李玉亭就先發言:
「那要看是怎樣身分的人了。」
「不錯。我們已經舉過例了。譬如說,蓀甫和廠裡的工人。現在廠絲銷路清淡,蓀甫對工人說:‘我們的「廠經」成本太重,不能和日本絲競爭,我們的絲業就要破產了;要減輕成本,就不得不減低工錢。為了民族的利益,工人們只好忍痛一時,少拿幾個工錢。’但是工人們回答:‘生活程度高了,本來就吃不飽,再減工錢,那是要我們的命了。你們有錢做老闆,總不會餓肚子,你們要顧全民族利益,請你們忍痛一時,少賺幾文罷。’——看來兩方面都有理。可是兩方面的民族利益和階級利益就發生了衝突。」
「自然餓肚子也是一件大事——」
李玉亭說了半句,就又縮住,舉起手來搔頭皮。張素素很注意地看了他一眼,他也不覺得。全體肅靜,等待他說下去。魚池對面的六角亭子裡又傳過一陣笑聲來。李玉亭猛一跳,就續完了他的意見:
「但是無論如何,資本家非有利潤不可!不賺錢的生意根本就不能成立!」
吳芝生大笑,回頭對範博文說:
「如何?是我把李教授的意見預先猜對了。詩人,你已經輸了一半!第二個問題要請你自己來說明了。——素素,留心著佩珊溜走呀!」
範博文冷冷地微笑,總沒出聲。於是杜學詩就搶著來代他說:
「工人要加工錢,老闆說,那麼只好請你另就,我要另外招工人,可是工人卻又硬不肯走,還是要加工錢。這就要請教法律顧問了。」
「勞資雙方是契約關係,誰也不能勉強誰的。」
秋隼這話剛剛說完,吳芝生他們都又笑起來了。連範博文自己也在內。蹲在地下似乎並沒有在那裡聽的林佩珊就跳起來拔腳想跑。然而已經太遲,吳芝生和張素素攔在林佩珊面前叫道:
「不要跑!詩人完全輸了,你就該替詩人還賬!不然,我們要請秋律師代表提出訴訟了。小杜,你是保人呀!你這保人不負責麼?」
林佩珊只是笑,並不回答,覷機會就從張素素腋下衝了出去,沿著魚池邊的虎皮紋碎石子路向右首跑。「啊——」張素素喊一聲,也跟著追去了。範博文卻拉住了吳芝生的肩膀說:
「你不要太高興!保人小杜還沒有下公斷呢!」
「什麼話!又做保人,又兼公斷!沒有這種辦法。況且沒有預先說明。」
「說明了的:‘如果秋律師和李玉亭的話語發生疑義的時候,就由小杜公斷。’現在我認為秋律師和李教授的答覆都有疑義,不能硬派我是猜輸了的。」
「都是不負責任的話!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的浮話!」
杜學詩也加進來說,他那貓兒臉突然異常嚴肅。
這不但吳芝生覺得詫異,秋隼和李玉亭也莫明其妙。大家圍住了杜學詩看著他。
「什麼民族,什麼階級,什麼勞資契約,都是廢話!我只知道有一個國家。而國家的舵應該放在剛毅的鐵掌裡;重在做,不在說空話!而且任何人不能反對這管理國家的鐵掌!臂如說中國絲不能和日本絲競爭罷,管理‘國家’的鐵掌就應該一方面減削工人的工錢,又一方面強制資本家用最低的價格賣出去,務必要在歐美市場上將日本絲壓倒!要是資本家不肯虧本拋售,好!‘國家’就可以沒收他的工廠!」
杜學詩一口氣說完,瞪出一雙圓眼睛,將身體擺了幾下,似乎他就是那「鐵掌」!
聽著的四位都微笑,可是誰也不發言。張素素和林佩珊的笑聲從池子右首的密樹中傳來,一點一點地近了。範博文向那笑聲處望了一眼,回頭在杜學詩的肩頭重重地拍一下,冷冷地說:
「好!就可惜你既不是資本家,也不是工人,更不是那‘鐵掌’!還有一層,你的一番演說也是‘沒有說出所以然來的浮話’!請不要忘記,我剛才和芝生打賭的,不是什麼事情應該怎樣辦,而是看誰猜對了秋律師和李教授的意見!——
算了,我們這次賭賽,就此不了而了。」
最後的一句還沒說完,範博文就迎著遠遠而來的張素素和林佩珊跑了去。
「不行!詩人,你想逃走麼?」
吳芝生一面喊著,一面就追。李玉亭和秋律師在後面大笑。
可是正當範吳兩位將要趕到林佩珊她們跟前的時候,迎面又來了三個人,正是杜竹齋和趙伯韜,尚仲禮;一邊走,一邊還在低聲談話。他們對這四個青年男女看了一眼,便不說話了,默默地沿著這池子邊的虎皮紋石子路走到那柳蔭左近,又特地繞一個彎,避過了李玉亭和秋律師的注意,向「靈堂」那方面去了。然而李玉亭眼快,已經看得明明白白;他拉一下秋律師的衣角,輕聲說:
「看見麼?金融界三巨頭!重要的事情擺在他們臉上。」
「因為我們這裡剛剛發生了一隻‘鐵掌’呀!」
秋隼回答,又微笑。李玉亭也笑了。沉浸在自己思想中的杜學詩卻是什麼也沒有聽到,什麼也沒有看見。
在「靈堂」階前,杜竹齋碰到新來的一位弔客,——吳府遠親陸匡時,交易所經紀人又兼大亞證券信託公司的什麼襄理。一眼看見了杜竹齋,這位公債裡翻觔斗的陸匡時就搶前一步,拉住了杜竹齋的袖口,附耳低聲說:
「我得了個秘密訊息,中央軍形勢轉利,公債馬上就要回漲呢。目前還沒有人曉得,人心總是看低,我這裡的散戶多頭都是急於要脫手。你為什麼不乘這當口,扒進幾十萬呢?你向來只做標金,現在乘機會我勸你也試試公債,弄幾文來香香手,倒也不壞!」
這一番話,在陸匡時,也許是好意,但正在參加秘密多頭公司的杜竹齋卻怕得什麼似的,幾乎變了臉色。他一面在聽,一面心裡滾起了無數的疑問:難道是尚仲禮的計劃已經走漏了訊息?難道當真中央軍已經轉利?抑或是趙伯韜和尚仲禮串通了在他頭上來幹新式的翻戲?再不然,竟不過是這陸匡時故意造謠言,想弄點好處麼?——杜竹齋幾乎沒有了主意,回答不出話來。他偷偷地對旁邊的趙伯韜使了個眼色。不,他是想嚴密地觀察一下老趙的神色,但不知怎地卻變成了打招呼的眼色了。即使老練如他,此時當真有點亂了章法。
幸而來了一個救星。當差高升匆匆地跑到竹齋跟前說:
「我們老爺在書房裡。請姑老爺就去!」
杜竹齋覺得心頭一鬆,隨口說一句「知道了」,便轉臉敷衍陸匡時道:
「對不起,少陪了,回頭我們再談。請到大餐間裡去坐坐罷。高升,給陸老爺倒茶。」
這麼著把陸匡時支使開了,杜竹齋就帶著趙尚兩位再到花園裡,找了個僻靜地點,三個頭又攢在一處,漸漸三張臉上都又泛出喜氣來了。
「那麼,我就去找蓀甫。請伯韜到大餐間去對小陸用點工夫,仲老回去和那邊切實接洽。」
最後是杜竹齋這麼說,三個人就此分開。
然而杜竹齋真沒料到吳蓀甫是皺緊了眉尖坐在他的書房裡。昨晚上吳老太爺斷氣的時候,蓀甫的臉上也沒有現在那樣憂愁。杜竹齋剛剛坐下,還沒開口,蓀甫就將一張紙撩給他看。
這是一個電報,很簡單的幾個字:「四鄉農民不穩,鎮上兵力單薄,危在旦夕,如何應急之處,乞速電覆。費,巧。」
杜竹齋立刻變了臉色。他雖然不像蓀甫那樣還有許多財產放在家鄉,但是「先人廬墓所在」之地,無論如何不能不動心的。他放下電報看著蓀甫的臉,只說了四個字:
「怎麼辦呢?」
「那隻好盡人力辦了去再看了。幸而老太爺和四妹,七弟先出來兩天,不然,那就糟透了。目前留在那裡的,不過是當鋪,錢莊,米廠之類,雖說為數不小,到底總算是身外之物。——怎麼辦?我已經打電給費小鬍子,叫他趕快先把現款安頓好,其餘各店的貨物能移則移,……或者,不過是一場虛驚,依然太平過去,也難說。但兵力單薄,到底不行;我們應該聯名電請省政府火速調保安隊去鎮壓。」
吳蓀甫也好像有點改常,夾七夾八說了一大段,這才落到主要目的。他把擬好了打給省政府請兵的電稿給竹齋過目,就去按背後牆上的電鈴。
書房的門輕輕開了。進來的卻是兩個人,當差高升以外,還有廠裡的賬房莫幹丞。
吳蓀甫一眼看見莫幹丞不召自來,眉頭就皺得更緊些,很威嚴地喊道:
「幹丞,對你說過,今天不用到這裡來,照顧廠裡要緊!」
這一下叱責,把賬房莫幹丞嚇糊塗了;回答了兩個「是」,直挺挺僵在那裡。
「廠裡沒有事麼?」
吳蓀甫放平了臉色,隨口問一句,他的心思又轉到家鄉的農民暴動的威脅上去了。然而真不料莫幹丞卻抖抖索索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就因為廠裡有些不妙——」
「什麼!趕快說!」
「也許不要緊,可是,可是,風色不對。我們還沒佈告減工錢,可是,工人們已經知道了。她們,她們,今天從早上起,就有點——有點怠工的樣子,我特來請示——怎樣辦。」
現在是吳蓀甫的臉色突然變了,僵在那裡不動,也不說話;他臉上的紫皰,一個一個都冒出熱氣來。這一陣過後,他猛的跳起來,像發瘋的老虎似的咆哮著;他罵工人,又罵莫幹丞以下的辦事員:
「她們先怠工麼?混賬東西!給她們顏色看!你們管什麼的?直到此刻來請示辦法?哼,你們只會在廠裡胡調,吊膀子,軋姘頭!說不定還是你們自己走漏了減削工錢的訊息!」
莫幹丞只是垂頭站在旁邊,似乎連氣都不敢透一下。看著這不中用的樣子,吳蓀甫的怒火更加旺了,他右手叉在腰間,左手握成拳頭,擱在那張純鋼的寫字檯邊緣,眼睛裡全是紅光,閃閃地向四面看,好像想找什麼東西來咬一口似的。
忽然他發見了高升直挺挺地站在一邊,他就怒聲斥罵道:
「你站在這裡幹什麼?」
「老爺剛才按了電鈴,這才進來的。」
於是蓀甫方才記起了那電報稿子,並且記起了寫字檯對面的高背沙發裡還坐著杜竹齋。此時竹齋早已看過電稿,嘴裡斜含著一枝雪茄,閉了眼睛在那裡想他自己的心事。
蓀甫拿起那張電稿交給高升,一面揮手,一面說:
「馬上去打,愈快愈好!」
說完,吳蓀甫就坐到他的純鋼轉椅裡,拿起筆來在一張信紙上飛快地寫了一行,卻又隨手團皺,丟在字紙簏裡,提著筆沉吟。
杜竹齋睜開眼來了,看見了蓀甫的躊躇態度,竹齋就輕聲說:
「蓀甫,硬做不如軟來罷。」
「我也是這個意思——」
吳蓀甫回答。現在他已經氣平了,將手裡的筆桿轉了兩下,回頭就對莫幹丞說:
「幹丞,坐下了,你把今天早上起的事情,詳細說出來。」
摸熟了吳蓀甫脾氣的這位賬房先生,知道現在可以放膽說話,不必再裝出那種惶恐可憐的樣子來了。他於是坦然坐在寫字桌橫端的一張彈簧軟椅裡,就慢慢地說:
「是早上九點鐘光景,第二號管車王金貞,跑到賬房間來報告第十二排車的姚金鳳犯了規則,不服管理;當時九號管車薛寶珠要喊她上賬房間,哪裡知道,第十二排車的女工就都關了車,幫著姚金鳳鬧起來——我們聽了王金貞的報告,正想去彈壓,就聽得一片聲叫喊,薛寶珠扭著姚金鳳來了,但是車間裡的女工已經全都關了車——」
吳蓀甫皺了眉頭,尖銳地看了莫幹丞一眼,很不耐煩似的打斷了莫幹丞的報告,問道:
「簡簡單單說,現在鬧到怎麼一個地步?」
「現在車間裡五百二十部車,只有一小半還在那裡做工,——算是做工,其實是糟蹋繭子。」
聽到這最後一句,吳蓀甫怒吼一聲,猛的站起來;但倏又坐下,口音很快地問道:
「怠工的原因是?——」
「要求開除薛寶珠。」
「什麼理由呢?」
「說她打人。——還有,她們又要求米貼。前次米價漲到二十元一石時曾經要求過,這次又是。」
吳蓀甫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臉對杜竹齋說:
「竹齋——這絲廠老闆真難做。米貴了,工人們就來要求米貼;但是絲價錢賤了,要虧本,卻沒有人給我絲貼。好!幹丞,你回去對工人說,她們要米貼,老闆情願關廠!」
莫幹丞答應了一聲「是」,但他的兩隻老鼠眼睛卻望著吳蓀甫的臉,顯出非常為難的神氣。
「還有什麼事呢?」
「嗯,嗯,請三老爺明鑑。關廠的話,現在說出去,恐怕會鬧亂子——」
「什麼話?」
「這一回工人很齊心,好像預先有過商量的。」
「呸!你們這班人都是活死人麼?事前怎麼一點兒也不知道,臨到出了事,才來向我討辦法!第二號管車王金貞和稽查李麻子都是領了津貼的,平常日子不留心工人的行動!難道我錢多,沒有地方花,白養這些狗!」
此時莫幹丞忽然膽大起來了,竟敢回「三老爺」的話:
「他們兩個也還出力,他們時時刻刻在那裡留心工人的舉動!可是——好像他們面孔上刻著‘走狗’兩個字,到處碰壁,一點訊息也探不出來。三老爺!工人們就像鬼迷了一般!姚金鳳向來是老實的,此番她領頭了。現在車間裡一片聲嚷鬧:‘上次要求米貼,被你們一番鬼話哄過去了,今回定要見個你死我活!你們還想克減工錢麼?我們要米貼,米貼。’聽說各廠的情形都不穩。工人們都像鬼迷了一般!」
「鬼迷了麼?哈,哈!我知道這個鬼!生活程度高,她們吃不飽!可是我還知道另外一個鬼,比這更大更厲害的鬼:世界產業凋弊,廠經跌價!……」
吳蓀甫突然冷笑著高聲大喊,一種鐵青色的苦悶和失望,在他的紫醬色臉皮上泛出來。然而只一剎那,他又回覆了剛毅堅決的常態。他用力一揮手,繼續說下去,臉上轉為獰笑:
「好!你這鬼!難道我們就此束手待斃麼?不!我們還要拚一下呢!——但是,幹丞,怎麼工人就知道我們打算克減工錢?一定是賬房間裡有人走漏了訊息!」
莫幹丞猛一怔,背脊上透出一片冷汗。遲疑了片刻,他忽然心生一計,就鬼鬼祟祟地說:
「我疑心一個人。就是屠維嶽。這個小夥子近來發昏了,整天在十九排車的女工朱桂英身上轉念頭,有人看見他常常在朱桂英家裡進出——」
此時書房門忽開,二小姐芙芳的聲音打斷了莫幹丞的話。「三弟,萬國殯儀館的人和東西都來了。可是,那個棺材,我看著不合式!」
二小姐站在門邊,一面說,一面眼看著她的丈夫。
「等一會兒,我就來。竹齋,請你先去看看——」
但是杜竹齋連連搖手,從雪茄煙的濃煙中對二小姐說:「我們就來,就來,時候還早呢!看了不對再去換,也還來得及。」
「還早麼?十二點一刻了,外邊已經開飯!」
二小姐說著,也就走了,這裡吳蓀甫轉臉朝莫幹丞看了一眼,很威嚴地發出這樣的命令來:
「現在你立刻回廠去出佈告:因為老太爺故世了,今天下午放假半天,工錢照給。先把工人散開,免得聚在廠裡鬧亂子。可是,下半天你們卻不能休息。你們要分頭到工人中間做工夫,打破她們的團結。限今天晚上把事情辦好!一面請公安局派警察保護工廠,一面呈報社會局。還有,那個屠維嶽,叫他來見我。叫他今晚上來。都聽明白了麼?去罷!」
打發開了莫幹丞以後,吳蓀甫就站起來,輕聲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
「開什麼廠!真是淘氣!當初為什麼不辦銀行?憑我這資本,這精神,辦銀行該不至於落在人家後面罷?現在聲勢浩大的上海銀行開辦的時候不過十萬塊錢……」
他頓了一頓,用手去摸下頷;但隨即轉成堅決的態度,右手握拳打著左手的掌心:
「不!我還是要幹下去的!中國民族工業就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幾項了!絲業關係中國民族的前途尤大!——只要國家像個國家,政府像個政府,中國工業一定有希望的!——竹齋,我有一個大計畫,但是現在沒有工夫細談了,我們出去看看萬國殯儀館送來的棺材罷。」
「不忙!我還有事和你商量。」
杜竹齋把半段雪茄從嘴唇邊拿開,也站了起來,挨近吳蓀甫身旁,就將趙伯韜他們的「密謀」從頭說了一遍;最後他這麼問道:
「你看這件事有沒有風險?要是你不願意插一腳,那麼,我也打算不幹。」
「每人一百萬,今天先交五十萬?」
吳蓀甫反過來回,並不表示對於這件事的意見,臉色異常沉靜。
「這也是老趙他們的主張。老趙的步驟是:今天下午,就要賣出三百萬,把票價再壓低——」
「那是一定會壓低的。說不定會跌落兩三元。那時我們就補進?」
「不!明天前市第一盤,我們再賣出五百萬,由趙伯韜出面!」
「哦!那就票價還要跌呢!老趙是有名的大戶多頭,他一齣籠,散戶多頭就更加恐慌,拚命要脫手了,而且一定還有許多新空頭會乘勢跳落。」
「是呀。所以要到明天后市我們這才動手補進來。我們慢慢地零零碎碎地補進,就不至於引起人家的注意,到本月份交割前四五天,我們至少要收足五千萬——」
「那時候,西北軍退卻的捷報也在各方面哄起來了!」
「不錯。那時候,散戶又要一窩蜂來做多頭,而且交割期近,又碰著舊曆端陽節,空頭也急於要補進,漲風一定很厲害!」
「我們的五千萬就此放出去做了他們的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說到這裡,吳蓀甫和杜竹齋一齊笑起來;兩個人的眼睛都閃著興奮的光彩。
笑過了後,吳蓀甫奮然說:
「好!我們決定幹一下罷!可是未免太便宜了老趙這個多頭大戶了。我們在公賬之外,應得對他提出小小的條件。我們找他談判去!」
於是吳蓀甫和杜竹齋就此離開了那書房。而那個久在吳蓀甫構思中的「大計畫」,此時就更加明晰地兜住了吳蓀甫的全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