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灣二虎

碼頭王 磨子李 第2頁,共2頁

事情的轉機是很意外的。那天,章程突然給謝綵鳳打了一個電話。原來,隨著檢察院找他老爸的次數增多,銀行催促還貸的步伐也加快了。銀行給了他一個期限,如果到時間還沒還完款,將申請法院對阿波羅進行標底拍賣。拍賣,那就是把你捆起來打包,無論一個什麼地板價格你都得接受。章程對謝綵鳳說,願意向她借高利貸,並在很短的時間裡還給她。

這次謝綵鳳是和古春一起到的病房。一見面,謝綵鳳就說:「經過做工作,古老闆願意接手水中花和阿波羅了,不過,價錢的事得你們兩人談,我就不參與了。」等謝綵鳳走了,古春果然開了一個很低的地板價格。為了尚在病房中的老爸,章程在萬般無奈情況之下,接受了這城下之盟。

過後章程才知道,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謝綵鳳導演的一齣劇。謝綵鳳接手阿波羅夜總會之後,很快就把水中花夜總會關張了,準備另做他用。由於章程的退出,成全了謝綵鳳在c城娛樂界的霸主地位。事後,謝綵鳳曾幾度邀請,要章程加盟由她經營的阿波羅夜總會,可他總不答應。

又是一個陰冷的黃昏,在這樣的日子,嘉陵江邊是沒有什麼人的。悽清的江邊,冷風低吟,夾竹桃綠得發黑,在冷風吹拂下瑟瑟發抖。章程懷揣一瓶老酒,切了一隻滷鵝用塑膠袋裝了,漫無邊際地在泛著白沫的江邊走著。

上午,章程去探望了老爸。探望是在嚴密地監視中進行的。老爸老得好快呀,才一個多月沒見面,他就目光呆滯,滿頭白髮,顯出令人傷感的龍鍾老態。好久,兩人幾乎沒有說一句話,直到那個看守人員喊時間到了,老爸才對他說了一句話:「程程,你要自立呀!」老爸嘶啞著聲音,還用鮮紅的舌頭舔舔嘴唇。

老爸說過之後,轉身向後面的黑色鐵門裡走去。章程呆呆地望著老爸那蒼白的頭和單薄的背影,淚水遮住了眼簾。

老爸迷戀上藥粉,完全是章程一手造成的。那些天,章長征從外邊回來後,就狂躁不安猶如一匹困在籠子裡發怒的野獸。他在客廳裡走來走去,然後躺在沙發上長吁短嘆,還喃喃地說:「爛賤婆娘,愛情,鬼的個愛情呀!」

章長征的臉黃焦焦的,呲牙咧嘴,邊狠狠地砸自己的頭邊說:「我的頭好痛好痛呀,我的心好痛好痛呀。程程,你能看見我的心麼,一顆千瘡百孔滴著血的破碎的心啊……」看著老爸這個樣子,章程如何忍心?他剛好手頭有加了粉的煙,就對老爸說:「我手上有種煙,可以忘掉憂愁也可以止痛,不過,這煙——」

章長征已經被煩惱痛苦折磨得焦頭爛額,夜不能寐,聽見這話,問道:「是什麼煙?哪怕是毒藥,你都給我拿來,你快拿來!」章程記得,當時自己跟老爸說過,給他的是什麼東西,老爸顯然已被煩惱痛苦打垮了,顧不了那麼多了。

章長征第一次抽帶粉的煙後,顯得有些不適應,第二次就好了。但是,從那以後,他離不開那煙了,有時覺得不過癮,還跟章程要白色粉末來吸。

章長征是在上班時藥癮突然發作被送進醫院的。堂堂的一區之長,居然吸粉,當然順理成章地進了戒毒所,政府佈置檢察院,將這事列為重點案件開始進行偵察。

老爸那麼不眨眼地望著自己,到底要告訴自己什麼呢?老爸說的自立,是不是告訴自己,他的大勢已去,以前那棵枝繁葉茂、根深蒂固的大樹已轟然倒塌,不復存在了呢?老爸是否知道銀行催款,阿波羅夜總會已經轉手?

章程在嘉陵江畔那個叫做困牛石的地方坐了下來。他望著緩緩流逝的江水,心裡百感交集。因為要滿足自己的粉癮加上還債,他已把自己同老爸住的那套四居室賣了。現在,他章程可說是一貧如洗。人說,發財不見面,背時大團圓,又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些在他身上都一一應驗了。

這段時間,章程可說經歷了人生的最大磨難。先是老爸吸粉出事,接著是自己被黑打,自己的事業被洗白。跟著,結婚幾年乖乖巧巧的漂亮老婆馬芳也不辭而別。出院後,以前的兄弟一個個都避而不見,債主們卻都找上門來,要他立馬還錢。望著那一張張虛情假意的可惡的臉,章程竭力壓住火氣,才剋制住自己要在那一張張臉上揍幾拳,給那些臉製造一些喜劇效果的想法。

章程從那袋滷鵝中選了一塊肥嫩的大腿啃了起來。

好多天來,章程像躲瘟神般躲著那些討債的。鬱悶啊,開啟酒瓶,就著滷鵝,他喝起酒來。

夜色暗了下來。濱江路上的車輛交織如梭,兩岸燈光繁星樣依山逶迤散開,鋪滿了江水,江面上漾蕩著點點波光。章程望著江面,一口接一口喝著酒。按他的想法,他要到廣州或是深圳發展。他覺得,憑自己的能力,是會闖出一片新天地來的。但是,老爸還在醫院,檢察院的人還在調查,事情懸而未決,他現在也只好在這裡乾耗著。只是,這樣下去肯定不是辦法。再做別的生意已沒有本錢,加上那不知底數的爛賬,再這樣下去,不曉得怎樣才是個頭呢。

車聲隆隆,江水潺潺,江風陣陣。章程不知不覺把那一瓶酒喝個底朝天。俗話說,借酒澆愁愁更愁,此刻,那如火般的酒精在他體內翻騰著,他太陽穴那兒突突突地迸跳。一瞬間,這些日子來所受的屈辱全都像過電影樣,浮現在他的眼前。被酒精燃燒著的章程,想要幹痛快的事,他要解放自己,他要盡情的宣洩。

「啊啊啊——」章程大聲叫了幾聲,踉蹌著,向公路上走去。他嘴裡喘著粗氣,攔了一輛計程車,向嘉陵江上游的阿波羅夜總會駛去。

當章程醉醺醺地走下車,向阿波羅夜總會走去的時候,被門口幾個保安攔住。章程破口大罵:「你們這些黃眼狗,老子才放手夜總會幾天,就不認得老子了麼?」保安趕緊叫了阿波羅夜總會總經理出來。總經理仍然是王三元,章程知道,這是一個十分滑頭的傢伙,他還知道,只要王三元在,那麼,謝綵鳳就肯定在。原來自己費心扒力的經營,卻叫狗給享受了。

章程不禁悲從中來。

王三元見章程這樣子,滿臉是笑,一把扶住了他。「哎呀章總,是你老人家啊,這幾個保安才來,不認得你,不知者不怪嘛。」一邊就把章程扶著往裡面走。

章程邊走邊喘著粗氣問:「謝綵鳳在不在,老子要扯爛她。」

王三元勸解道:「你老人家也是,好男不和女鬥啊!」

章程說:「老子遭她醫了燜雞,趟了她的水中橋,咽不下這口氣!」

王三元打著哈哈說:「很不湊巧,謝總今天不在。」

章程嘿嘿地笑了。「她虛火了,怕了麼?」章程同王三元走到白玫瑰包房,他把王三元推開,大聲武氣地說:「快打電話告訴謝綵鳳,說我來了,老子要把她的衣服褲子扒了,當眾強xx她——」話還沒說完,就像一隻布袋般倒在了沙發前的地面。這時候,包間門開了,謝綵鳳應聲走了進來,她看著躺在地上的章程,笑嘻嘻地說:「是章公子啊,稀客稀客。」

章程坐起來,此刻他感覺眼前晃動著好多謝綵鳳,都望著他不懷好意地獰笑。「謝綵鳳,母狗——」

謝綵鳳淡淡地對王三元說:「你把底下人叫幾個來,讓他們見識見識章總的光輝形象。」王三元出去,把原阿波羅夜總會十來個員工叫了來。謝綵鳳對王三元說:「把章老闆請起來,坐在地面,多失風範啊。」

章程還母狗母狗地罵著,被王三元同另一個人架起來。謝綵鳳仍自笑眯眯的:「你罵完沒有?」

章程望著那一張令人生厭的臉,呸了一口。「謝綵鳳,老子不過是運氣不好,要是沒有意外,這城市碼頭哪個不是我姓章的說了算——」

謝綵鳳仍嘻嘻笑。

章程惱怒地罵了一句,一口唾沫吐過去。

謝綵鳳默默地把口水擦掉,對王三元說:「我懶得見這黴傷心,你給我好好照顧章總。」說完就走了出去。

王三元嘿嘿笑著,左右開弓扇了章程兩耳光,又一腳把他像球樣踢得飛起來。章程哎喲叫了一聲,就跪在了地面。

王三元笑眯眯地望著他,說:「欠揍的啊,同你那癩子叔一個樣。你該收起公子哥的做派,你不想想,你現在是個啥玩意兒,不過是一條斷了脊樑骨的癩皮狗,敢惹我們謝姐!」他叫人提來一桶涼水,兜頭蓋腦向章程潑去。章程鼓著眼卻沒再開腔,水淋淋地癱倒在地面。王三元哼了哼,叫人把章程抬出去扔到沙灘上。

等章程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晨曦中,他感覺睡在一張沙發上。他搖了搖腦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睡在了這裡。轉過身,他見著了謝綵鳳。謝綵鳳穿著短睡衣,肌膚還是那麼嫩滑細膩,高高的鼻樑,挺拔的胸脯,魅力四溢地誘惑著章程。

章程咆哮著,從沙發上挺起身,卻被謝綵鳳一耳光扇在地。章程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血紅一片,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謝綵鳳輕蔑地望著他,鼻孔裡哼了聲:「章公子,說說,現在感覺如何啊?」

章程冷笑一聲,沒有回答。謝綵鳳問:「是不是特不服氣?」章程說:「我是斷了脊樑骨的癩皮狗,敗軍之將何敢言勇。」謝綵鳳說:「現在四面楚歌,感覺到一點風蕭蕭易水寒的味道了?」

「謝總經理,是啊,叫你看笑話了。」章程又嘆了口氣,說:「哎,我真替我老爸難過,居然養一個他兒子也看不上眼的破貨!」

謝綵鳳斜了一眼章程,說:「章公子你說這話就不客觀了,你不想想,要是老孃樂意,現在就是你的嫩娘!」

章程趕緊接上說:「就是就是,我老爸在臺上時,好多風塵女爭著邀寵,爭著做我的嫩娘呢。」他頓了頓,又說:「無非就是娘們兒志氣,只會扒著門坊使力——離開這牛背灣,你能屙起三寸高的尿?」

謝綵鳳點點頭,說:「章公子,別貌似了不起,其實你骨子裡就是一個膽小鬼,不信我們三個月後再看,你肯定會跟著我!」章程呵呵笑了,顯得沒心沒肺的樣子:「這麼說謝總想當救苦救難的觀世音?不會讓我給你老人家當男保姆吧?」

謝綵鳳搖頭說:「哪能呢,畢竟章公子還是文化人,那不是玷汙斯文?」章程說:「謝總總不會讓我入僚決策?」謝綵鳳說:「章公子,姓謝的畢竟還是女流——不過,我會讓你不離左右。」

章程恍然大悟:「哦,謝總原來把我當作了參照物,讓我給你開車是不是?是為了滿足你那可憐的虛榮心?」

謝綵鳳拍著手兒道:「哎呀,真是知我者章公子也,你看這差事行嗎?」章程說:「謝總真不怕你那千金之軀有所閃失?」謝綵鳳說:「我也就是一條賤命而已,你也知道,十年前就是風靡碼頭的‘背篼雞’,再說有章公子掌舵,我放心著呢。」

接著章程見著了一個高大魁偉的男人,是牛宏。牛宏一來,謝綵鳳就親熱地扒著他的肩頭,根本無視章程的存在,還嗲嗲地說:「老公呀,這些日子你到哪裡去了,也不來陪陪妹子。」

牛宏不好意思地笑。

章程一見牛宏進來就盯著他看,總覺得他的身形在哪見過。

謝綵鳳笑眯眯地把牛宏介紹給章程。「章公子還認識我老公牛宏吧,雖然你在牛背灣只住了幾年,應該對他還有印象。我同他青梅竹馬,二十多年的感情了。當時我們在碼頭好爛賤,就像沙灘上生長的夾竹桃,好不容易啊!」

握著牛宏那闊大的手,章程感覺那手溼漉漉的,卻非常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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