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由公司那位胖乎乎的副經理主持。他清了清嗓子,宣佈大會開始。這時,就見新任黨支部書記兼經理的謝綵鳳滿面春風,陪著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几個人從樓上經理辦公室走下來。副經理一張臉笑得桃花樣燦爛,招呼幾個人在主席臺上就座。然後,用充滿激情的嗓音介紹坐在主席臺正中的那位漢子,居然就是本區大名鼎鼎的章長征章區長!
副經理煽情地說:「我們敬愛的章區長在百忙中來參加我們公司的職工大會,是對我們公司最大的關心,最大的支援,最大的鞭策,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章區長。」
臺下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副經理對這種冷場顯然不滿意,他頓了頓,介紹了另外幾個人,原來一位是區計經委的副主任,一位是區財政局的局長,一位是區稅務局的副局長,一位是主管交通局的局長。幾位來賓介紹完之後,副經理就宣佈由新書記謝綵鳳講話。
坐在癩子書記坐了幾十年的主席臺上,謝綵鳳臉紅撲撲的,顯得有些羞澀的樣子。「同志們,今天,為什麼這麼多領導到我們雲豐運輸公司來呢,這是我要告訴大家的一個好訊息。根據上級改制試點的要求,區裡決定,雲豐運輸公司將作為區裡的改制試點單位之一,由集體所有制企業改製為股份制企業。同志們,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通過改制,我們都是雲豐運輸公司的股東了。今後,我們可以真正做到企業興旺我興旺了,而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自己做事啊!同志們,還有什麼比自己替幹事更高興的呢?」
這時,職工們才知道,原來雲豐運輸公司將要改製為股份制企業了。他們一下子想起前些年市裡有三家股份制公司的股票一上市,一元面值的股票被炒到了二三十元。怪不得區裡面這麼多大頭頭都要來,原來天上硬是掉下來了大饃饃!
一下子,全場的職工們都由衷地拍起了巴掌,滿屋裡迴盪著響亮的掌聲。
鞭炮也劈劈啪啪響了起來,硝煙瀰漫著整個會場。
那是羅癲子和其他幾個工友在門前放的,他們開心地大笑著,臉上此時都笑開了花。
章長征見此情況很高興,他從謝綵鳳手中接過話筒,待職工們的掌聲停下來之後,清了清喉嚨。「同志們啊,聽到大家的掌聲,我就像聽到改革開放滾滾向前的隆隆車輪聲。我高興呀,我相信,只要大家按照雲豐運輸公司新領導班子的佈置放開搞,一個充滿活力和生機的新雲豐就會展現在我們面前!」他的左手扶著肥壯的腰桿,右手向臺下揮了揮。
又是一番熱烈的掌聲。
等把幾位領導送走之後,幾位警察押著一個人走進來,大家一看,原來是牛宏。只見他帶著手銬,低著頭,一會兒左腿在前右腿在後地站著,一會兒又變作右腿在前左腿在後的姿勢,顯然一幅侷促不安地樣子站在主席臺前。
職工們對一天腔不開氣不出只曉得摸活路的牛宏倒沒有什麼意見,只是可惜他不知深淺地捲入謝綵鳳同癩子書記的桃色糾紛之中。許多人都說,最近雲豐運輸公司發生的事件中,牛宏是最划不來的。一來他沒有得到權,二來他沒有賺到錢,他害單相思般幫著謝綵鳳,但是可以斷言,他是連喝剩了的湯也攤不上一口的。
會場裡的氣氛十分活躍,嗡嗡的交談聲不絕於耳。
一會兒,謝綵鳳送章區長他們回來,見會場秩序如此,陽光燦爛的臉一下子就拉長了。她風風火火地走到主席臺,把桌子一拍,麥克風嗡地響了一下後,就嘯叫起來。辦公室那位叫小劉的辦事員急忙走上去,為她把麥克風擰了一下,聲音才正常起來。
謝綵鳳用一種很平靜的聲氣說道:「雲豐公司爭取到全區改制的試點單位不是一件容易事,本人為了這件事,費了好多心血。區領導指示說,這次試點,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因此,本屆支部的第一個決定就是全力搞好公司的改制試點,誰對公司的制度陽奉陰違,公司就砸誰的飯碗。鑑於辦公室小劉對公司這麼重要的會議準備不足,致使麥克風發生故障,影響了會議的正常秩序,現在特宣佈對小劉給予行政記過,下放碼頭當搬運工人以觀後效的處分。」
會場裡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了,一時間大家對這件事情還沒反應過來。倒是那位辦事員小劉,聽到這決定後愣了好一會兒,接著就捂著臉,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謝綵鳳馬著臉,用一種威而不怒的口氣對小劉說:「我們雲豐運輸公司不是託兒所,你要哭的話,請回家去叫你媽媽哄你哭夠了再來上班!」
這時,會場內又響起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謝綵鳳說:「我們雲豐運輸公司將要建設成為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並舉的現代化企業,絕對不能容忍任何玷汙我們企業的人和事,像牛宏這樣的害群之馬,就應該繩之以法!」
又是一陣掌聲。
這時,站在主席臺前的牛宏周身顫抖起來,這與搬運工人們在碼頭上看到的那位剽悍孔武的牛宏大不一樣,與在牛背灣大黃桷樹下扯皮條練把式威武瀟灑的牛宏更是判若兩人。一些搬運工人不滿意了,用他們的話來說,他們最見不得在見真鋼的場合就變作狗熊的傢伙。於是,臺下就響起了一片噓聲。
一位警察板著臉,向職工們唸了對牛宏拘留待審的決定後,那些警察推搡著就把牛宏帶走了。這時,會議室後方一陣騷動,只見一個頭上纏著白紗布、走路顫巍巍的老人在兩個人的攙扶下,慢慢向臺上走來。大家這才看清楚,原來是癩子書記,想不到幾天不見,他竟變成了這般模樣!
癩子書記邊往前走,邊用手指著主席臺上紋絲不動坐著的謝綵鳳,用含糊不清的口氣說道:「好你,你,你個黃毛丫頭,也,也敢過河拆橋。老子年齡不到就不得退休,偏要在站上牽扯你眼睛——」癩子書記還沒走到臺前,就絆倒了,幸虧有人攙扶著,不然可就摔慘了。
謝綵鳳走下主席臺,一把扶住癩子書記。「老書記,你病了就應該在家裡養病,要相信年輕人會把雲豐運輸公司的事情搞得更好。」
癩子書記對謝綵鳳翻著白眼。「好,好,好。」癩子書記說第三個好的時候,大家都清晰地聽到他喉嚨裡咯咯的響了幾聲,然後,他的嘴巴就張得有鯰魚嘴那麼大,卻是聽不到他在說些什麼。就從那天開始,癩子書記再也講不成話了。
等謝綵鳳同幾個人扶著癩子書記走了後,會議室裡早吵成了一鍋粥。那位老搬運工人說:「今天的事情,不,這些天的事情,可真多呀,像有人在鋪派。」
好些人都說:「是呀,怪頭怪腦的,完全像在演戲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