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心啊壯志飛躍了險灘急流
羅癲子叔叔!謝綵鳳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她又望見困牛石旁那蓬嬌豔的夾竹桃了。陽光下,那花開得好熱烈好繽紛,憤怒如火。她看見母親了,她抬著山一般的貨物在前邊走,好像路標一般引導著她。
謝綵鳳咬著牙,迎著那叢葳蕤的夾竹桃花,從跳板上艱難地走了過去。當她終於把那條石放倒在條石垛上的時候,感覺自己好像疲乏得要虛脫過去。
這是一個瘋狂的夏天。已經一個多月沒有下過一場雨,毒辣日頭每天週而復始地高懸在天上,把人的汗水都烤乾了。公路上的瀝青被烤化,變作了一攤攤稀泥,汽車從上面經過,發出一聲聲令人心悸的噝噝聲;而人從那裡走過,卻被粘得拔不起腳。
在乾燥悶熱令人窒息的空氣中,牛背灣那兩株兄弟黃桷樹死掉了一株。死去的是大哥,它好像被野火焚燬了一般,枝幹枯槁,樹皮脫落,就在一天早上轟然倒地,露出黑森森的空筒,情狀慘不忍睹。那弟弟也顯得十分難堪,樹葉枯黃,枝幹乾裂,十分孤獨的樣子。
夾竹桃卻開得轟轟烈烈,火一般的夾竹桃花與毒辣的太陽交相輝映,爭齊鬥豔。
接著,就是不停的暴雨。長江發洪水了,嘉陵江發洪水了,從上游洶湧流瀉而下的洪水,裹挾著泥沙,瘋狂地劫掠著沿途的建築。
這天早上,謝綵鳳剛到辦公室就接到一個電話,電話是市防汛指揮部打來的,說是當晚最高洪峰將通過,要求單位採取一切措施,動員水位線以下的居民全部撤離到安全地帶。
接完電話,謝綵鳳沉思著,然後咬牙切齒地說:「癩子啊,你也有今天!」說完她風風火火朝外面走。
起風了,嗚哇叫著的江風,妖怪一般迅疾地掠了過來。在西邊天際,金蛇狂舞著,隱隱地傳來沉悶的雷聲。謝綵鳳剛走到通往牛背灣那條青麻石小路,傾盆大雨就兜頭下來。
好雨!迷濛中,天地混沌,連成了一片;風妖鼓動著巨嘴,把那雨吹成彎腳杆雨,斜斜地砸在地面,把地面撞擊出一個一個的水坑。地面一會兒就洶湧著一道道小河,嗚咽著一首首低沉的曲子,奔瀉而來。舉眼望去,嘉陵江黃濁濁的,巨浪拍擊著江岸,發出令人震撼的轟隆轟隆巨響。夾竹桃也矮了身姿,簇擁著,喧譁著一首首歡快的歌。
謝綵鳳渾身被雨水淋溼,那雨水鑽進她的鼻子與嘴巴,鹹腥腥的,很嗆人。
陡然就下起冰雹來,劈劈啪啪的好像爆豆子一般,打在人身上,很疼。「什麼鬼天氣!」謝綵鳳罵了一聲,然後雙手摟抱在頭上,加快了腳步。
不一會兒,牛背灣搬運新村響起一陣陣急促的敲門聲。住戶們看見謝綵鳳渾身溼透,挨家挨戶動員低窪住戶們馬上遷移。隨同她一起的居然是平素很少露面、瘋瘋癲癲的羅癲子和碼頭上著名的說書人苟天才。羅癲子仍然穿著一身中山裝,可是,神態卻與平時截然不同。他眼冒金光,步履沉穩,好像天生就是一個領導幹部。而苟天才呢,則語氣渾厚柔和,具有很強的說服力。
其實,就算領導來,說破了嘴皮,居民們也不會有離開家的想法,尤其是這樣一個暴雨傾盆的時候。可苟天才卻搬出了清代以及民國時期大暴雨造成的災害,並說當前這場大雨,並不會比那時的雨水小。
也怪,謝綵鳳苦口婆心的勸說效果不大,可苟天才一幫腔,事情很快就說妥了。瞬時,牛背灣就忙碌起來,呼兒叫女,扶老攜幼,大家頂著草帽,戴著斗笠,舉著雨傘,揹著包袱,陸陸續續地朝上半城走去。
最後,謝綵鳳與苟天才、羅癲子來到孤寡老人趙婆婆家。趙婆婆七十多歲了,一個人孤苦伶仃過日子。推開門,謝綵鳳見屋子已經漏雨,地上到處擺著臉盆、碗,甚至還有尿罐接著雨水,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
謝綵鳳拉著趙婆婆,告訴她馬上要漲洪水了,叫她跟自己走。
趙婆婆耳朵很背,她睜著灰濛濛的眼睛,啊啊啊地望著謝綵鳳。羅癲子在一旁大聲地喊叫著:「要漲大水了,老人家,快逃命吧!」
「啊!」趙婆婆掙開謝綵鳳,「什麼呀,莫耽誤我,我還得把被蓋遮擋了,不然晚上可不能睡覺了。」
謝綵鳳與羅癲子對視著,顯得束手無策。
陡然聽得隱隱的震撼聲,那響聲急促,使人不寒而慄。啊,洪水來了!謝綵鳳顧不得什麼了,對羅癲子他們說:「羅叔叔苟叔叔,快跑呀!」一把將趙婆婆背在了後背上,踢開門,衝了出去,苟天才和羅癲子也緊緊地跟在了後面。
當他們離開屋子,朝坡上走了幾十步,就聽身後轟隆一聲巨響,趙婆婆那簡陋而寒酸的吊腳樓,在洪水的肆虐下一下子被沖塌了。跑到牛背灣高處,謝綵鳳把趙婆婆放下,揩了一把冷汗。
趙婆婆此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她哽咽著,拉著謝綵鳳的手,說道:「丫頭,謝謝你。要不是你救命,老婆子我已經被洪水沖走了。」
謝綵鳳卻嗚咽著:「啊呀,我的老爸老媽——」轉身朝牛背灣衝去。羅癲子一把將她抱住:「小鳳,你沒見洪水已經把街道全部淹沒了,還要眼睜睜去送死?」
「我不要你管,你把我放開,我要去救我爸我媽呀……」風雨中,謝綵鳳的聲音淒厲,好像刀子一般剜著人的神經……
天慢慢暗下來,市長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市長披著雨衣,在許多隨員地陪伴下,沿著那條青麻石路健步走來。許多盞雪亮的燈光照射著他,把他那冷峻、嚴肅的臉色照耀得白光光的。他朝身邊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低聲說了什麼,那個小夥子就高聲問道:「誰是這裡的負責人?出來一下,市長來看望大家了。」
羅癲子捅捅謝綵鳳後腰,低聲道:「小鳳,你趕緊答應,是龍是蟲,決定你命運的時刻到了!」
謝綵鳳把臉上的淚水擦乾,答應道:「是我。」她穿過人群,走到市長面前。
突然聽見破鑼一般的吼叫聲:「我是這裡的領導,我是這裡的書記。」是癩子書記,此刻,他站在自己家那屋頂的花臺上,無數燈光照射下,他的身軀顯得那麼單薄。在他旁邊,一個頭發蓬鬆、衣衫不整的女人拽著他。他氣急敗壞,想要掙開,卻沒有得逞。
人群轟然一聲笑了。當著市長面,不少人用惡毒的咒罵,數落著癩子書記的種種惡行。
趙婆婆被羅癲子攙扶著,來到市長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涕淚橫流,訴說著謝綵鳳的救命之恩。「極好的丫頭啊,為了救群眾,她把自己父母的生命也搭上了……」
趙婆婆聲淚俱下,把謝綵鳳捨棄自己父母,救助自己的事情講述了一遍。人群都沸騰了,有人大聲叫喊著:「雷鋒,謝綵鳳就是我們這裡的雷鋒!」
掌聲響了起來,這自發而真摯的掌聲,好像春天的驚雷,震撼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市長被這一切深深感動了,他趕緊把趙婆婆攙扶起來,說:「同志們,巨大的災難對我們每一個共產黨員,對每一個革命幹部,都是嚴峻的考驗。真的很好啊,這裡,既有捨生忘死、救群眾於水火的幹部,也有醉生夢死、尋求自己享樂的負責人。好,好!」市長看了一眼還站在屋頂的癩子書記,一邊拍拍謝綵鳳的肩頭,謝綵鳳卻啊的叫了一聲。
市長關心地問:「怎麼了?」
謝綵鳳說:「我肩頭有傷。」她怕市長不相信,把衣服撩開,露出前些天在碼頭工作時落下的傷痕。
望著謝綵鳳的肩頭,市長又被深深觸動了。這是多麼稚嫩的肩頭,白皙,嫩滑,好像綢緞一般;卻又是多麼可怕的肩頭啊,兩個肩頭上,佈滿了烏紅和鮮紅的傷疤,那鮮紅的是新傷痕,而烏紅則是傷口結上的血痂。市長緊緊握住謝綵鳳的手,動情地說:「謝綵鳳同志,感謝你啊,你為我們上了很生動的一課啊!你是共產黨員嗎?」
謝綵鳳靦腆地點了點頭。
市長對隨行的新聞記者說:「你們宣傳的鏡頭不要對準我,而要對準像謝綵鳳這樣的基層幹部。」他的話剛說完,只見閃光燈一陣閃爍,接著,有記者已經把話筒遞給了謝綵鳳。
市長再一次與謝綵鳳握手,然後向人群揮揮手,走了。
謝綵鳳的老爸老媽居然沒有被肆虐的洪水捲走,兩人的遺體是一天以後發現的,那時,洪水已經退了。小鳳媽卡在那蓬夾竹桃樹叢中,她面色豔紅,眼睛睜得很大。那蓬依然翠綠嬌嫩的夾竹桃與她交相輝映,使她變作了一個美麗的夾竹桃花神。
而謝鐺鐺則躺在那株黃桷樹下。那株老黃桷樹被洪水劫掠以後,裸露的根鬚好像女子多情的手臂,緊緊地摟抱著他。他,變作了黃桷樹的兒子。
牛宏和幾個漢子把謝綵鳳父母的屍體放在門板上,然後,打來清水擦拭著他們的身子,給他們換黑色的喪服。
謝綵鳳沒有哭,倒是趙婆婆失聲痛哭。她撲到小鳳媽的遺體上,哭喊道:「妹子啊,你不該死,都是我這個老不死的拖累了你啊……」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把牛背灣所有在場的人都震撼了,他們望著那兩個被白布單蒙著的老人,以及他們唯一的女兒。
謝綵鳳默默地看著把爸媽被抬上火葬場的車子,然後隨著車子一道走了。不過,臨走的時候,她沒有忘記把那一隻大花圈捎上。
那是一束用夾竹桃編織的花圈,綠茵茵的夾竹桃葉片上,怒放著火紅如血一般的花朵,把人們的眼睛都灼痛了。
依稀的,傳來羅癲子有板有眼的歌聲。
……
把我生養在碼頭上
吃沒的吃
穿沒的穿
勤扒苦掙裝了個蟲
到末了一縷黑煙飛到雲層上
……
謝綵鳳的眼睛溼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