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一個早晨,謝綵鳳身穿一套淡雅服裝,嫋嫋娜娜,來到雲豐運輸公司書記辦公室。
「小鳳,你真願意來碼頭上班?」癩子書記盯著眼前這個妙齡女郎,看著手裡的分配報到證,有些不相信地問道。
謝綵鳳點點頭。她看著眼前這個已五十出頭的老頭,笑眯眯的,有點巴結討好的意味。
「是啊,青年人,尤其知識青年,就應該在艱苦地方奮鬥。碼頭非常需要你們,我們一起攜手幹吧。」癩子書記望著眼前的這位青年女性,笑得連眼睛也成了一道細線。
謝綵鳳說:「沒有法子可想啊。章書記,我媽腦殼出問題,老爸又癱了,都離不開我。你說,我能有什麼辦法?」
「是呀是呀,大侄女,命運可真搓磨了你呀!」癩子書記說著就要同謝綵鳳握手,謝綵鳳卻扭轉身,把豐滿韻致的後影留下,走了。
癩子書記嘿嘿地笑了。
雲豐運輸公司是一個要死不活的集體企業。在嘉陵江碼頭,這麼一種由搬運站演變過來的運輸企業,猶如老古董一般,已經不多了。公司的主要業務就是汽車運輸同搬運裝卸,把客戶由水路運來的貨物搬運上車,然後再用平板車或者汽車運送到客戶指定的地點。
這裡的工人大都是沒有文化、性情率直的漢子們,知道騸牛匠謝鐺鐺的那叫做「背篼雞」的女兒到碼頭來工作,老少爺們都來看她。漢子們一邊唏噓感嘆著謝鐺鐺兩口子的遭遇,一邊說,看不出謝鐺鐺倒養了一個如花似玉的乖女兒。「萬事孝為先,小鳳……不,謝綵鳳同志,你別憋屈。你是大學生,你得雄起再雄起!碼頭要大發展,在這裡,你會大有作為的。」癩子書記說著摸摸不爭氣的腦袋,那上面癩巴癩坑的。他用一雙大手撫摸著謝綵鳳渾圓的肩頭,色眯眯地看著她。
謝綵鳳沒有開腔,心想,命運是啥東西呢?自己原本是不正眼瞧碼頭的,卻只能來這裡,以維持自己的基本生存。這時的謝綵鳳,自己看自己都是瘟頭鱉腦,十足一個灰姑娘。她對自己的黴運萬分不服氣,因為她的同班學友,成績比她差得老遠的,都找到了銀行、政府部門的好工作。尤其是那位叫猴子的學友,成績並不咋樣,卻謀到了一份在檢察院工作的好差事。謝綵鳳知道,他們為什麼能找到好工作,而自己卻不能。憑啥呢,不就是憑他們有一個很好的家庭背景,有關係和熟人嘛。
在那些天裡,失意的謝綵鳳每天夜晚長歌當哭,她唱的是《沒有眼淚沒有悲傷》、《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唱的是《義勇軍進行曲》、《國際歌》。邊唱,她還得給癱子老爸換藥,給「萬年寬」老媽餵飯,一直忙到很晚。當然,她做這些的時候,牛宏會來幫忙。
公司所在地離謝綵鳳家不遠,也在嘉陵江旁邊。這是一個古老的碼頭,早在清末五口通商的時候,這裡就是十分繁榮昌盛的水碼頭了。公司位於碼頭西邊,是一幢暮氣十足的兩樓一底的青磚房子。每次看到那灰撲撲的房子,以及那灰濛濛的天空時,謝綵鳳總覺得十分壓抑。她對牛宏說:「命運為啥這樣作弄人呀,果真如老爸所說,父母當官,子女就永遠當官;父母搬磚,子女就一定搬磚?我不服氣,我要抗爭到底!」謝綵鳳說話語氣總帶了碼頭味,這恐怕是很難改掉的。
「我一定要翻身!我一定要見晴天!」她一次次對著那陳舊的磚房,對著那灰濛濛的天空,對著那汩汩流淌著的嘉陵江,發著心中的誓言。
謝綵鳳第一天到碼頭上班,工人們都去看她。牛宏沒有去,他一天陰著臉,摸活路時是一把好手,但是一得閒,他就找一個沒人的地方想自己的心事。十多年過去了,風霜歲月的利劍,把一個生龍活虎般的青年人變得沉穩了。
碼頭上的人並不敢得罪牛宏,因為都知曉他有一身武功,驢子德性發作起來十分了得,只能敬而遠之。那麼,被眾人疏遠了的碼頭漢子牛宏,每天摸了活路就貓在一邊,拿一根樹枝在地上劃呀劃的,劃過後就用腳擦掉。就這麼划著,就這麼擦著,倒也自得其樂。
謝綵鳳活的倒是不一樣。上班時間,她一天到晚馬臉嘟嘴,輕易不同人交談,很顯城府,卻敢與老虎謀皮。老虎,就是碼頭王癩子書記,他一言九鼎,跺腳成坑。癩子書記到辦公室來了,謝綵鳳就活泛起來。迎著癩子書記色眯眯的目光,謝綵鳳站起身來,把頎長乖巧的自己送到癩子書記面前。
癩子書記當然是來檢查工作的。「小鳳呀小鳳,我佈置的工作你完成了嗎?」他望著謝綵鳳俏生生的臉龐,在她渾圓的肩頭上又是摸又是拍。
「完成了,章書記。」謝綵鳳噘著小嘴兒,把白如嫩藕般的胳膊舉起來對癩子書記說:「章書記你看嘛,人家的胳膊一直擱到桌子上都整紅了。哎呀,累壞了累壞了。」癩子書記一把攬過那條胳膊,看了又看,十分疼愛的樣子。於是,五十來歲的碼頭王同二十來歲的姑娘,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打情罵俏起來。更有甚者,就在那走廊上,小的不顧臉面,說是走不動了,從背後扒住了癩子書記,非要癩子書記揹著她回辦公室。
碼頭漢子,一根腸子通到底,講個耿直真誠,見女娃子這樣,就罵一聲她先人,然後呸的一聲走人。背後,未免就把這事當了閒話。好在那女娃老爸老媽已經廢了,不然,非叫這女娃氣瘋不可。不過,這些事牛宏並不曉得,因為他從來不到辦公室去,也很少與同事們聊天。
一天下午,碼頭漢子在嘉陵江邊卸一船條石。這是一個陰天,老天拉著一張喪門星臉子,冷風也緊,使人感到了些許的寒意。漢子們把一尊尊沉甸甸的條石從垛上用繩子套好,然後兩人一尊抬著往岸上走。他們就這樣幹著,不一會兒,就暖和了,人也就活泛起來。
謝綵鳳是同站上的出納等辦公室幹部,在癩子書記的帶領下,到江邊給搬運工人們送加餐來。在碼頭,幹部給工人送吃食加餐的優良傳統已保持了很久。工人們見癩子書記他們來了,就停下來,拿了熱騰騰的饅頭吃起來。牛宏卻貓進船後艙,也不管髒,一屁股坐在了船舷邊。他就那麼坐著,像入定的老僧般望著緩緩流淌的嘉陵江出神。眾目睽睽下,漢子們不知道牛宏為什麼發火,一把將謝綵鳳送的熱乎乎的饅頭一下子扔到了江中。在眾人的盯視下,謝綵鳳悻悻地搓著一雙白嫩的小手,顯得十分尷尬。「閻王爺也不打笑臉人,我今天是遇見了財神還是怎麼了?」
這時間,癩子書記就在前艙喊了起來:「小鳳,走了啊,我們還要到吊兒嘴碼頭呢。」
謝綵鳳望著緩緩流淌著的江水,說:「走了,是該走了。但就是走了,也不該虐待自己。」說完,頓頓腳,走了。
等謝綵鳳同癩子書記他們走遠了,漢子們拿起手中沒吃完的饅頭開起了玩笑。這個說,這饅頭軟和綿實,就像那婆娘胸前的兩砣肉肉了;那個說,可惜呀可惜,一朵嫩鼕鼕的夾竹桃花,開放在了癩子腦殼上。
牛宏不曉得怎樣就站了起來,他鼓著一雙大眼,臉上的肌肉抽搐著,顯得很是怕人。他低沉地咆哮著:「你兩個嚼什麼蛆,哼?!」
那兩條漢子對此並沒加理會,還嬉笑著說:「說哪個,就是說謝綵鳳那個騷……」
沒等兩人說完,牛宏飛起腳來,兩人還未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一先一後栽進了冰冷的江水中。牛宏指著水中的兩個人說:「今後,不准你們再當著我的面說謝綵鳳的壞話。」
那兩人在水中邊狗刨邊說:「我們說謝綵鳳,關你什麼事了,難道謝綵鳳是你的嫩媽?」
牛宏撿起一塊磚頭,砸了過去,那磚頭在水中砸出了很大的一朵水花。「謝綵鳳就是老子嫩媽!你倆硬是以為你們的腦袋很鐵麼?」
那兩人立馬下了矮樁,忙說:「牛哥,我們不敢再說了,我們真的不敢再說了。」
這件事,被碼頭上的人拿來作為笑談,擺了很久。
癩子書記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感覺,自己如同一條病入膏肓的老狗,已經是苟延殘喘了。躺在病床上的癩子書記,那一雙灰色無光的眸子睜得大大的,盯著病房外邊。他的老伴早已過世,他的獨子,也就是大哥曾經過繼到他名下的章程對他這位老爸並不很在意,因此,重病中的他現在是很孤獨的。
他散亂的眸子漫無目的地望著外邊,而思緒則慢慢地活躍起來。這時間,他很自然地回憶起了那些令他自豪、讓他揚眉吐氣的事情。這時,他的眼前就浮現出了一張白皙俊俏豆花樣嫩鼕鼕的臉龐,以及那鼓囊囊的胸脯,就禁不住低沉地罵了一句:「該死的爛婆娘!」一邊往肚子裡咽了一口口水。
說實話,癩子書記並不老,才剛62歲。在現在這個年代,按照報紙上的說法,60歲的才開始人生的第二春。癩子書記自己也覺得好怪,沒退休在臺上當書記的時候,好瀟灑好矯健好利落喲!那時間,作為碼頭王的他,看天,天是藍的,看江,江是舒緩的,而身邊的每一個人都那麼聽話,對自己又那麼忠誠,俯首帖耳。可以說,在嘉陵江碼頭,他癩子書記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言九鼎的人物了。可想不到,自己一個經過了那麼多驚濤駭浪的老雀子,卻在要退休的前夕,栽倒在了一個黃毛丫頭佈置的泥淖裡。而且,栽得那麼慘,叫他在不知不覺中摔跟頭,而且栽了之後連噴嚏都打不出來。
癩子書記清楚地記得,自己與謝綵鳳第一次有了實質性的接觸,是在那個夏天的晚上。那晚,繁星滿天,江風徐徐,給人帶來了絲絲涼意。他心裡像揣著一隻小鹿,蹦跳著向嘉陵江邊的困牛石走去。他一邊走一邊給自己打氣:不怕不怕,無非就是去開會,去給非黨員的積極分子做思想工作,有什麼好怕的呢?但是,由於心裡有了一個自己也明白的小鬼,因此,無論他如何安慰自己,心都被那小鬼咚呀咚地用鼓槌敲著,好像要跳出心窩子來一般。在他的眼前,又浮現出謝綵鳳那張夾竹桃花兒般的笑靨,紅豔豔的,是那麼誘人。他嘆了口氣,深一步淺一步地往江邊走。
那張紙條好像一隻輕盈的燕子一般。
當時,癩子書記正在看一本畫報。那封面上穿得很暴露的女郎,就活像謝綵鳳一樣,眼睛也那麼飛著勾人媚眼,那一對從開口很低的體恤裡露出來的白光光的半邊胸脯也那麼撩撥人。看謝綵鳳進來,他一陣臉熱心跳,忙把畫報放到了抽屜裡。
謝綵鳳穿了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身材略顯高挑、豐腴,一見癩子書記,就微微一笑。「章書記,你的工作怎麼這樣忙呢,一天到晚都在看檔案。」
癩子書記從尷尬中走出來了,說:「有什麼辦法呢,我早就有心在年輕職工中培養一個接班人,可現在的年輕人呀最不主動了,連入黨申請書都不寫!哎,難道要我這個老傢伙來替他們捉刀?」
謝綵鳳很羞澀地一笑,說:「我的好書記,我可是交了入黨申請書的了。」
癩子書記撓了一下頭。「哦,但是你得與組織交心談心啊,知道了嗎?」
「章書記,我——」謝綵鳳把那張「小燕子」甩給癩子書記,就逃一般跑出了書記辦公室。
癩子書記望著謝綵鳳的背影,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他慢慢地把那張「小燕子」開啟。「書記同志,今天晚上九點,在嘉陵江邊困牛石,給您彙報我的思想動態,請書記一定準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