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謝綵鳳考上了本地一所大學。她考得不是很好,只是一個專科,裝卸機械專業。拿著錄取通知書,謝綵鳳望著灰濛濛的天際,自言自語道:「哈,裝卸機械,難道我的命運總與這碼頭連在一起?」
晚上,牛背灣那株蒼虯的老黃桷樹下,一家人坐在那張收折桌旁吃晚飯。
謝鐺鐺一邊喝酒,一邊說道:「沒錢,上什麼大學,那錢能買多少米多少燒酒?再說了,讀中學就用了人家的錢,這總不是什麼好事情。俗話說,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差欠人家那麼多錢,不趕緊找事做掙錢還人家,還要等到幾時?」
「碼頭人,就要剛硬,豪氣,閹豬沒準還有發性情雄赳赳的時刻。往昔碼頭女子,為埋葬老爸可以賣身,現在就不能依靠自身,把自己差欠的爛賬還了?」謝鐺鐺說話,沒有人稱,也許,他已經不把謝綵鳳看作自己的孩子,好像在同一個外人說話。
謝綵鳳把飯碗一擱,站了起來,冷冷地說:「有人口口聲聲說我有野老公,我的野老公自然管我的吃穿用項。我當然要上大學,至於我如何上大學,與任何人沒有關係。」
「哈,我知道自己能耐小,當然也管不了其他人,我只能管端我家飯碗的賤人異種!」謝鐺鐺諷刺道。
老媽也說:「小鳳,你這麼大了,也該可憐一下我們兩個老骨頭吧。」
謝綵鳳冷笑一聲,沒有回答。她抬起頭,望著天上的繁星,嘿嘿笑了起來。
深夜,小鳳媽起來解手,走到小屋,卻摸著了懸在空中一個軟綿綿的物件。開燈一看,唬得她三魂掉了兩魂。原來,懸在小屋柱頭上的正是謝綵鳳!幸虧發現得早,撿了一條命。
謝鐺鐺臉色鐵青,一言不發。老媽哭嚎著說:「你到底要怎樣嘛,啥子事幹不得,卻要尋短?」謝綵鳳咬著牙說:「你們救我幹甚,我是異種。不能上大學,我活著還有啥子意思?」老媽說:「你上學,家裡好作難。」謝綵鳳倔強地說:「我的事,不要你們管。」謝鐺鐺把腳一跺,說:「讀,你個鬼女子賣身去讀!」
聽到這話,謝綵鳳笑了,笑得好深沉。「哈,說得果然不錯,我中學就是賣身讀的,沒有用過某人的一分錢,讀大學更不能用某人的血汗錢了。我曉得,使力氣活多累多苦呀,一天汗爬水淌地掙那幾個錢,我卻能鬆鬆活活就掙來。」
謝綵鳳接著一臉壞笑。「我怎麼瞎了眼,生在了這樣一個家庭?!要是我生長在一個貴人家,別說是大學,就是研究生,就是留洋,有什麼難的?哎,我怎麼這樣傻呀,我怎麼沒想到,可以賣身上大學呢?」她哼了一聲,輕蔑地望著發呆的老爸老媽。
這天晚上,困牛石邊,嘉陵江水輕輕拍打著江岸。謝綵鳳與牛宏手挽著手,從困牛石上揪扯起來一個人。那是羅癲子,他迷糊著,揉著眼睛,嘴巴吧唧作響,望著眼前這兩個人。縱火犯羅癲子才從監獄出來,他也不去別處,就在這碼頭附近晃盪。也許,他也就只能待在碼頭。
謝綵鳳嘻嘻笑了。她和顏悅色地走過去,說:「羅叔啊,我問你個事,你一定知道的。你說了,我請你喝酒。你說,你同周蘭,到底有過什麼事情?」
羅癲子說:「我不知道。給我酒啊!」
牛宏咬著牙,掄起拳頭,威脅著說:「羅癲子,在牛背灣碼頭,哪個不說你同周蘭的事,你敢不說?」
羅癲子嘻嘻哈哈著:「我怕,我怕。」
謝綵鳳把牛宏拉開。「同癲子犯不著動氣。」她拽著牛宏朝回走,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也許,羅癲子就是這樣,一會兒聰明一會兒糊塗呢。」
這時,在他們身後,傳來羅癲子的聲音。
酒色與財氣是鋒利的刀
驕蠻和傲慢如瘋長的草
金錢加美女卻無所不能啊
這世道真的亂了套
……
謝綵鳳望著自己將要就讀的學校。
工業學院地處城市的郊區。從外面看,門臉不是太宏偉,無數學生從門口出出進進。謝綵鳳在牛宏地陪伴下,朝裡面走去。
在學校大操場,有幾張桌子,擁擠著好多報到登記交學費的人。
謝綵鳳站在收費處張貼的收費標準前,看自己該交多少錢。看完,牛宏拍拍她:「走吧。」兩人走在鋪滿鮮花與綠草的校園裡,喇叭里正放著歡迎新同學的歡快樂曲。
看著這一切,聽著這動人的歌曲,謝綵鳳真的想哭。「牛宏哥,我這人一向沒有眼淚,可是不曉得為什麼,今天我特想痛快地哭一場,真的。」
「傻瓜,就是賣血,也要把你的學費交了。」牛宏安慰著謝綵鳳。
醫院在東水門,是一個私人醫院,牛宏和謝綵鳳要在這裡賣血。牛宏積蓄不多,要應付大學昂貴的學費還有難度。經過激烈爭論,牛宏準備賣1000cc血,謝綵鳳卻準備賣1500cc。
謝綵鳳對牛宏說:「女性的血多,所以我抽1500cc沒有問題。」牛宏卻不樂意,說:「我一個男子漢,身上有好多血,為什麼我不能抽1500cc?」謝綵鳳說:「牛宏哥,你千萬不要和我爭,我每一個月身上流那麼多血,所以我流血已經習慣,而你,每月有血麼?」牛宏只好嘿嘿地笑。
走出醫院大門,謝綵鳳緊緊抱著牛宏,說:「牛宏哥,為我讀書,你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累,今生今世,你永遠是我最喜歡的人!」
牛宏說:「你又扯遠了。今天,是我最難過也是最高興的日子,因為,我不能湊夠你的學費,但你終於還是可以上大學了。」
「還說,我真的哭了啊。」謝綵鳳把牛宏抱得更緊了。
……
大學生活開始了。
在大學裡,謝綵鳳亭亭玉立,如一朵嬌豔的鮮花。但是,由於卑賤的出身,使她的美麗光環也黯然失色。學院政治系有一位號稱「白馬王子」的男生,據說這位男生的老爸是本地的一位政府官員,學院裡關於他的桃色新聞很多,謝綵鳳對此卻無動於衷。
那是一個週末的晚上,在悠揚動人的音樂聲中,「白馬王子」身穿色襯衫,扎一條素色帶暗花的領帶,顯得優雅而瀟灑。他一會兒邀請這位女生跳三步,一會兒又邀請那位女生跳四步,完全成了舞會上的明星。
謝綵鳳站在人圈外,望著白馬王子那英俊帥氣的臉龐,以及那優美瀟灑的舞姿,感到一陣陣面熱心跳。謝綵鳳的衣服雖然前衛,卻都是朝天門批發市場買的冒牌貨。那天,她全身「名牌」服裝,在她白白的脖子上,還配了一串鑲了一塊藍寶石的水晶珠鏈。謝綵鳳的同學背後都議論,她的家庭境況那麼寒酸,哪來那麼多錢呀?謝綵鳳在衣著上是捨得投入的,儘管如此,謝綵鳳心裡還是有一隻打米碗,知道白馬王子這種高傲的男生是不會看上她這隻醜小鴨的。
看了一會,她覺得好沒意思,就擠出人圈要回寢室,這時,一個人把她拉住了。回頭一看,卻是舞會王子——也就是謝綵鳳的冤家對頭章程!章程臉上寫滿笑容,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謝綵鳳本想拒絕,不知為何卻受寵若驚,根本來不及多想,就被他帶進了舞池。那時,彩燈光在天上地下飛舞,音箱裡傳來柔美的歌聲: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愛你有幾分
你去看一看
你去想一想
月亮代表我的心
……
章程輕輕地摟著謝綵鳳細細的腰肢,臉幾乎就要湊到了她的面龐。依稀的,她聞到了從他身上發出的香味,那是一種十分高貴又十分撩撥人令人眩暈的香味。她在那香味兒的薰染下,幾乎要幸福得昏過去了。章程耳語般風趣地對她說:「你父母給你取了一個多麼好的名字——綵鳳,既使人想起鳳凰的美麗,又讓人聯想起鳳舞九天,好叫人動心啊!」他的話那麼輕柔,口中撥出的熱氣吹拂著謝綵鳳耳邊的一縷細發,使她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不禁一陣面熱心跳。
「牛背灣啊,我叔叔那人,也就只適合在那當書記——」章程沒頭沒腦地說了這句話後,就再沒有說什麼了。
那首歌曲是在不知不覺中結束的。當章程紳士氣十足地對謝綵鳳微微點頭表示謝意時,她只顫顫地說了一聲謝謝。這時,她已滿頭滿臉的汗水了。站在章程旁邊,她企盼著他下一曲繼續邀請自己。可是,在下一支舞曲響起的時候,他卻望也沒望她,又去邀請另外一位女生了。
謝綵鳳離開舞場時,心裡雖感若有所失,卻暗暗告誡自己,像章程這種公子哥,是絕對不會看上她這一隻家境寒酸的醜小鴨的。她知道,自己應該很快就會把這件事忘掉,面對以後難測的人生道路,自己只有努力拼搏。
但是人腦這個東西忒怪,要自己不想的東西,它卻偏偏要想。從那天開始,章程那瀟灑英俊的身姿佔據了謝綵鳳每個晚上的夢境。在夢裡,他與她親密無間,兩情相悅。每次謝綵鳳都在那最激動人心的幸福頂點中醒來,她那尖利激越的叫聲令同室的室友們膽戰心驚,卻對牙尖舌利得理不讓人的她無可奈何。
謝綵鳳在得知章程被女友拋棄的訊息後,開始展開她的春季攻勢。拋棄章程的,是校裡被稱為「水芙蓉」的那位校花。
那是一個初春之夜,小雨綿綿地漫天瀰漫,謝綵鳳打著一把傘,默默地來到學校情侶湖。章程果然獨自坐在湖邊石凳上,雙手抱頭,一動不動,如雕像一般。他的頭上身上都是水,卻渾然不覺。謝綵鳳把傘伸過去,罩在了他的頭上方,而她自己則有一半的身子淋在雨中。
這樣過了很久,突然間,章程歇斯底里地大叫一聲,站起身來,卻把謝綵鳳手中的傘撞到了地上。他望著她,好半天沒有言語。謝綵鳳輕聲柔氣地說:「章程,該過去的終歸要去,你的身體卻是你自己的,犯不著這麼折磨自己。」
章程盯了她半天,一聲不吭。也是,在他的視線中,滿是鮮花,滿是美女,哪裡會遭到如此打擊?過了一會,他冷冷地說:「哦,我自己的事自己會有個了斷,用不著別人來多管閒事。」說罷扭頭而去,扔下了在雨中的謝綵鳳。
第二天傍晚,章程在學校旁的一個小酒館裡獨自喝酒。他叫了好幾個菜,又要了瓶白酒,一杯一杯地喝著。謝綵鳳是晚上九點多鐘出現在小酒館的,那時,章程已喝了大半瓶白酒,顯得二麻二麻的了。他笑眯眯地盯著坐在他對面的謝綵鳳,說:「我……我認得你,你是……是那個小……小鳳,牛背灣謝鐺鐺的么女。」又說:「此鳳……鳳……並非彼鳳……鳳哩。」
謝綵鳳沒有吭聲,要了一個杯子倒滿酒,把章程面前的杯子也倒滿。章程舉起酒杯,涎著臉子說:「你要……要……要和我喝……喝交杯酒?」謝綵鳳把酒杯舉起,與他碰了,一乾而盡。章程也把酒乾了,還誇她耿直。
那晚,倆人又要了一瓶酒,很快也喝了個底朝天。章程是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中,被謝綵鳳攙扶到學校旁一個旅店去的。當她扶著章程走到床邊時,他就如麻袋般沉悶地倒在了床上。
章程在第二天快中午的時候醒來。他是被熱醒的,睜眼一看,一團白嫩赤裸的軀體橫陳在他的旁邊,頭卻緊緊靠在他的肩上。只見她長長的眼睫毛抖顫著,而那一張小嘴卻調皮地撅起,像在對他訴說著什麼。這時,他依稀地回憶起昨晚的一些情形,但對自己如何到了這裡卻不得而知。
望著那在陽光中煥發光澤的軀體,章程心裡一陣陣燥熱,就狂怒地嚎叫一聲,狠狠地把謝綵鳳壓在了自己身下。謝綵鳳脈脈含情地望著他,雙手在他後背輕輕地拍了拍。他受到極大的鼓舞,顯得更加躁動。她呢,就配合默契地迎接著他的進入,她那高一聲低一聲的呻吟使他很受刺激……
完事後,章程疲乏地對謝綵鳳說:「想不到,你硬像黃花閨女哩。」他自然懂得這種時間不能說牛宏,更不能提她的小姐姐。謝綵鳳半帶羞澀,半帶認真地對章程說:「你以為不是麼?我可把自己交給你了,你得好好對我,不然我是不會輕饒你的。」想了想,她又警告說:「別以為我是低賤的夾竹桃花你就肆無忌憚,告訴你,夾竹桃雖然是俗豔卻有毒——小心我毒死你……」
章程一把將謝綵鳳摟住,狠狠地吻著她。「哎呀我的肉肉,我哪裡捨得離開你,今生今世,我永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情。」說著雙手就在她身上游走。謝綵鳳說:「章程,你真是條騷狗,先告訴你,你要是甩我,一定得對我明說,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