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鬧鬼

碼頭王 磨子李 第2頁,共2頁

「小死女子你討打啊?」謝鐺鐺氣得不行。

謝綵鳳喜滋滋地拍手道:「謝鐺鐺,你要打我求之不得,你以為這種生活過得舒服?你來,出手呀——」

謝鐺鐺趕緊退後幾步,躲開了謝綵鳳。

「做女人呀,總得自己看重自己,不然,就只能是別人耍的玩物!」謝綵鳳以與自己年齡不相稱的口氣說道。

大鳳陡然嗷嗷地叫了幾聲,聲氣淒厲而瘮人。她雙手捂住耳朵,氣急敗壞地道:「他就是耍我怎麼了,我喜歡我喜歡我喜歡……」

謝鐺鐺頭上蒸騰著熱氣,白了謝綵鳳一眼,臉色鐵青,想說什麼,卻沒有往下說。他把煙桿一甩,然後一把提起大鳳,說道:「你居然還攀上了癩子家?你這賤相,給老子滾,永遠也不要回家!」

大鳳被摔進了夾竹桃林,那身子撞擊在林中,發出一聲沉悶聲響。

謝綵鳳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沒有說。她從屋子出來,見母親同幾個鄰居扯完閒話,正好從癩子書記那鐵門進去,於是陰陰地笑起來。

小鳳媽是晚上十二點多從癩子書記家出來的。她渾身鬆軟,周身通泰,洋溢著幸福的味道。

起風了。深夜的江風,嗚哇怪叫著,從街面上掠過,使這個天地不怕的婆娘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定定神,她突然看見在那兩株老黃桷樹以及茂密的夾竹桃之間,冒出一個白色的物體,好像氣球一般膨脹著,接著嗚哇嗚哇,就有了野貓叫春一般的鬧雜聲。小鳳媽渾身爬滿雞皮疙瘩,她閉上眼,緩緩地蹲下身,在地上揀起一塊石頭,猛然朝那白影砸去。接著,她淒厲地怪叫一聲:「鬧鬼了啊——」撒開腳板,朝家裡跑去。

「嗷嗷嗷嗷——」只聽得一陣淒厲的怪叫,樹葉間傳來嘩啦嘩啦聲。「啪」一聲,樹上發出一聲輕微叫聲。「打中了,打中了!」鐵門猛地開啟,箭一般衝出了段大慶和章程。緊接著從樹上跳下兩個人,朝江邊跑去。章程取出彈弓又是幾下,卻沒有打中目標。段大慶和章程到底沒有追上目標,因為到了江邊,那兩個黑影就朝江中跳去遊走了。

小鳳媽回到家,屋子裡黑乎乎的,只有一顆小星子在閃爍,整屋瀰漫著嗆鼻的葉子菸味。小鳳媽氣急敗壞地把燈開啟,卻看見謝鐺鐺正直勾勾地望著她。

「小鳳她爸,不得了了,外頭真的鬧鬼了。那鬼臉子好白,月婆子一樣,好嚇人啊!」小鳳媽一邊說,一邊還拍著胸脯。

謝鐺鐺沒有開腔,仍然拿眼珠子一下一下剜著她。

小鳳媽不高興了。「你愣眉鼓眼望著我做甚?」

謝鐺鐺掄著煙桿,站起來。「臭婆娘,瘋野夠了?給老子舒展點哈,不要再弄個異種出來。」

小鳳媽裝傻說:「異種?你說小鳳,人犟卻有讀書人腦袋。」

謝鐺鐺眼睛閃爍著陰冷,說:「你偷人,倒偷出精怪來?」

「我到書記那裡開會了。」

謝鐺鐺又坐了下去。

小鳳媽問:「那兩個砍腦殼的死女子呢?」

謝鐺鐺有些揶揄地說:「不曉得,大約也是去哪裡開會了?」

「她們能去哪裡開會,她們還沒有資格呢。資格,你懂不?」小鳳媽還有些自豪地說。

謝綵鳳推門氣昂昂地走進來。進屋以後,她不看媽也不看老漢,旁若無人地進了她那小房間。

小鳳媽問道:「小鳳,你曉得你那背時的姐姐到哪裡去了?」

謝綵鳳還是沒有開腔,屋外邊,響起小鳳媽長聲呼喊大女兒的聲音:「大鳳,砍腦殼的死女,野哪裡去了?」

大鳳是第二天清晨被人發現的。當時,報信人氣喘吁吁地敲開謝家大門,對早起的謝鐺鐺說道:「你家女子大鳳死了,在江灘夾竹桃林。」

謝鐺鐺正抽著葉子菸,聽了這訊息,只抬了一下頭:「大鳳死了?」

報信人說:「是呀,死了。大約,我們這堂真的有索命的厲鬼!」

謝鐺鐺就爽性地笑了。「死了好哇。死,就是了,了,就是好啊!」又嘆氣道:「那個現眼報的異種咋不死呢?」身後竄出謝綵鳳同小鳳媽,都哀號著,跌跌撞撞朝嘉陵江邊跑去。

大鳳仰躺在沙灘上,身下是一簇簇深綠的夾竹桃枝條,臉色陰綠生動,與她嘴巴上含著的一枝紅豔豔的夾竹桃花交相輝映。小鳳媽撲上前,摟抱著女兒的屍體哭喊起來:「我的大鳳啊,你咋個這樣想不開,世上的路有千萬條,你怎就要走這條絕路哇?」

謝綵鳳站在媽媽旁邊,蹲下身子,脫下腳上的紅色塑膠涼鞋,套在她小姐姐那冰涼白皙的腳板上。「姐姐,你不是爭著要穿這雙紅塑膠鞋嗎?妹子給你,你穿著好上路……」

天,好陰沉,陰霾得好像一塊鐵板。嘉陵江也低沉地嗚咽著,不時有輪船駛過,就有浪頭打來,白花花的。

這時來了警察,把圍觀的群眾驅散開,並且要對大鳳進行屍體檢查。小鳳媽坐在地面,悽婉哀絕地哭著。謝綵鳳卻跳了起來,惡狠狠地吼道:「不准你們動我的姐姐,不准你們動我的姐姐!」瞅個冷子撲過去,抱著一個戴白手套的警察就咬。那警察哀叫一聲,一把把謝綵鳳摔到地面,嘴裡罵著還從皮帶上拔出亮鋥鋥的手銬,望了一眼謝綵鳳卻又重新放了回去。

大鳳說不清是自殺還是他殺,她是吞吃了大量的夾竹桃。眾人被隔離在遠處,沒有看見屍檢的過程。只有謝綵鳳,她倔強得好像一隻野獸,誰動,她就咬誰。警察拿這小鬼女子沒有辦法,就只好讓她站在旁邊。

不過,當檢查完畢,謝綵鳳卻蹲在沙灘上,哇哇地嘔吐起來。吐了一陣後,飛一般跑回家,抓了一把菜刀,跑進那片茂密的夾竹桃林,狠狠地亂砍起來。一邊砍還一邊罵著:「該死的夾竹桃,你賤,你賤啊!」這時一條漢子飛身上前,一把抱住謝綵鳳,卻差點兒被謝綵鳳手中的菜刀劃傷。是牛宏,他啪啪給了謝綵鳳兩耳光:「小鳳,你瘋掉了?你這樣作踐自己,只能讓仇家高興。」謝綵鳳返身一把抱住牛宏,嗚嗚地哭起來。

一連幾天,警察叫走了灣裡好幾個後生,甚至還將章程也叫去問了,卻又都將人放了出來。警察最後說,大鳳死於自殺。

謝綵鳳絕不同意,她惡狠狠地說:「我小姐姐哪裡曉得自殺,分明就是壞人作孽!壞人不出來交代,老孃要他的命!」手裡拿把菜刀,騰騰騰在街上走過來又走過去,尤其到了癩子書記那炮樓,更是放高了聲音:「殺人犯你出來,怎麼成了縮頭烏龜?你還算男人不?」人們見了紛紛躲避,那幾天,牛背灣籠罩在滯重肅殺的空氣裡。

這天週末,放學回家的章程走在回牛背灣的路上。陡然,腳下不知踩著什麼,身子不由自主地飛起來,然後重重地跌在地上,痛得他「哎喲哎喲」叫起來。接著他的手被一雙鉗子一般的手捉住,使勁拽進到路旁一個黑森森的防空洞。章程想掙脫束縛,卻哪裡能夠。到得防空洞,他被狠狠地摔到泥濘的地面,剛想爬起身,一雙大腳將他踩住,舉眼一看,身前站著的是牛宏和謝綵鳳。

章程「嘎嘎嘎」笑起來,囂張地說:「是你們這對狗男女?你們好大的狗膽,馬上把老子放了,老子可以饒恕你們,不然——」話還沒有說完,兩隻腳——一隻大腳一隻小腳飛速踢在他頭上、身上。

「啊啊啊……」章程叫起來。

「你如何害了我小姐姐?說!」謝綵鳳生氣地用手扯章程的耳朵。

「你這畜生,還敢殺人?!」牛宏咬牙切齒,又是幾腳尖。

「不是我,警察都證明我是無辜的……」章程歇斯底里大叫起來。

「不準叫,不然殺死你!」謝綵鳳從身上摸出一把水果刀。

章程「嘿嘿」笑起來。「小鳳妹子,你莫要和牛宏這壞小子一道——」話還沒說完,身上又吃了一頓腳尖。

「你說不說老實話?嗯?」謝綵鳳手中的刀子在章程眼前晃了晃。

「我……我沒有。」章程閉上了眼睛。

「牛宏哥,你給我……給我狠狠地教訓他……」謝綵鳳話音剛落,牛宏一腳將章程踢飛,又撲過去,腳尖拳頭一股腦兒朝章程招呼過去。

陡然,洞外射來幾束雪亮的手電光,接著有人喝道:「不準動,舉起手來!」原來是警察,他們在段大慶地帶領下,將一對打人兇手生擒活捉。牛宏和謝綵鳳被五花大綁著在牛背灣遊街示眾一圈兒,然後被帶到了派出所。牛宏將責任大包大攬,最後被拘留十五天,而謝綵鳳則被訓誡放出。

街燈昏暗,謝綵鳳吃醉了酒一般走在青麻石街面。走到炮樓,她呸地朝裡面吐了一口唾沫,然後高聲唱了起來:

娘啊,兒死後

你要把兒埋在黃桷樹旁

讓兒的墳墓向東方

兒要看那嘉陵江的浪

喜看惡魔被埋葬

這時,炮樓裡面緩緩走出一個人,卻是章程。他望著謝綵鳳「呵呵」地笑,說:「謝綵鳳啊謝綵鳳,你怎麼就沒有自知之明,你曉得這裡是誰的地盤——」話還沒有說完,他噎住了,因為他看見了謝綵鳳那一雙仇恨的眼睛。

當天晚上,謝綵鳳做了一個怪夢。在夢中,她看見了漫山遍野憤怒開放的夾竹桃,那桃花火一般豔紅,而她自己呢,則披掛上了夾竹桃做的皇冠,真的變做了夾竹桃女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