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參加巧克力的第二場演出,我在房間裡一天一夜沒出門。
巧克力那天回來得挺早的,他說北京的酒吧不好玩,因為這兒酒吧裡的人看上去都很不快樂。那晚巧克力用唯一的一個他本來打算做面膜的著茄給我做了著茄三明治,我一口沒吃。
談談喜歡著茄,我不喜歡。
我覺著這個夢本身,比不上我在夢中以及夢醒後的所有反應奇怪。這個男人沒有受過教育,從小缺乏照顧。被嘲諷,受愚弄,歧視的目光令溫馴的心從此失控。他腦子裡的那根筋沒搭錯的時候是個可愛的好人,否則就是個絕對的混蛋,而他卻讓很多女人放不下。他的敏感很有創造力,這造就了他的藝術氣質,有時甚至會讓人覺著他挺深刻的,事實上他什麼也幹不了,我認為他的問題是話太多,我看見他的作品從他嘴裡變成了空氣,而他卻讓很多女人放不下。他的愛很絕對,具有排山倒海的氣勢,但他說變就變,而他讓很多女人放不下。
他到處在破壞,他關注的永遠是自己的感受,他的臉永遠像一張沒有整理過的大床,他做愛通俗像一條t恤標語,而他讓很多女人放木下,這一天,我明白了一點,那就是我曾經過於低估了我和談談的關係對我的影響,我開始確信這場結婚鬧劇已給我那驚慌不定的腰部造成了重大深陷的創傷。
12月28日,我一個人去了通縣,我和吳紅巾一起喝酒唱歌,我覺著那時的天空很美。
12月29日早晨,我醉醉的牽著巧克力的手飛回了上海。
我和流水迴天空偉大而灰暗,寂靜的指尖觸控耳朵,荒涼的味道,像雪片粘著上額。死是黑紅色。談談說過他的死一定會是一種情感。再也不會颳風,再也不會下雨了,而我們繼續活著。我每天站在窗前,我看著窗外的大街,這個陌生的城市,我聽著那張《九個目標的慾望》。對於我、流水、落花來說,這個男人再也不會張開懷抱融化我們,再也不會掀起波瀾攪亂我們了。我看見談談走下舞臺胡言亂語被大喝倒彩。我有時也會感到羞恥,僅僅因為他死了,我還活著。
我知道有一個電話我必須要打,我要找到流水。但是她還是先來了。現在她就坐在我身後的地毯上,和上一次的會面一樣,她抽菸的手在一陣陣顫抖。她說我知道這肯定不是你乾的,你別太擔心了。我並不相信她的這句話,儘管我認為她從不會對我撒謊。
流水是個永遠做不醒校園夢的源俄派詩人,這年頭還在寫股俄詩的人不多,而她是個天生的膝俄詩人,她從那兒來,她只屬於那兒。不管這個時代在怎樣改變,她都不會改變。她的容顏是一種美麗的哀愁,她的身體是一種寂寞的敏感,她很美,美得很細節。
我們的上一次會面是在一個多月以前,當時我和談談就快要結婚了。談談去南方出差,他打電話告訴我流水突然去了南方找他。我查到了流水所住的酒店,我告訴她非常不好意思我這樣找到她,我說我看過你寫的詩歌,我認為自己有點了解你,你知道我和談談就要結婚了,你當初同意分手的,你現在突然又去找他,我認為這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談談又重新給了你理由。我說如果你們是彼此相愛的,那麼我現在知道應該還不晚。
第一次通電話我們就十分坦率,我的猜測沒有錯。最後流水對我說你一定和我當年一樣想改變他,我告訴你那是不可能的。要不是我和他三年的感情,我現在絕木會選擇他。我只是不想讓自己的生活再有什麼重大變化,我很累,我不想變了。要不是我懶得辦手續,我們早就結婚了。
那一晚流水和談談的電話交叉而來,他們都說睡不著。
我對談談的虛偽很生氣,我說你和流水三年了你回去找她是很正常的,你幹了什麼都很正常,你也可以不告訴我,然而當我問你的時候你就不可以騙我,其實我也不愛你,如果你也不愛我的話,我們就別結婚了。
談談完全否認,他在電話裡哭著說流水最恨的就是你你怎麼可以相信她我是真的愛你你不能冤枉我。
而我相信流水絕對沒有騙我,我覺著談談說假話從不愧疚,對他的眼淚我開始反感。
流水第二天就飛回了北京,她說她的直覺告訴自己必須要在談談回來之前見我一面。
她見到我時愣住了,後來她告訴我那是因為談談到處說他找了一個其醜無比的女人,她說我做好了全部的思想準備著你有多醜,但我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這是哪跟哪啊?
我說我已經不止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了,這沒什麼,可能談談想突出自己是很偉大的拋棄了漂亮的挑了個醜的。再說你是比我漂亮,我從沒見過你這麼漂亮的腿。
我們的談話進行了一天一夜,這個男人撒了太多離奇的謊言,我們一致認為他是我們所見過的最出色的「表演藝術家」,最可恨的是他非但對我們兩個撒謊,他還對周圍的人撒關於我們兩個的極帶侮辱性的謊言。最後我們在房間裡大叫我們怎麼會跟這麼個男人扯上。最後我們決定我們誰也不要他了。
這男人也挺喪的!兩個女人一碰頭誰都不要他了。後來我們乾脆不提他了,我們談起各自的初戀,交流我們喜歡某些事物的理由,我們聊得很投機,彼此都很感謝老天讓我們能成為朋友,我還送流水一雙樓空的羊毛襪我說你這麼漂亮的腿就該露出來。
第二天一早流水就找人把談談的所有的東西搬去了他的公司。流水說她沒事了,這一切太沒勁了,她會習慣一個人的生活。
談談是絕對不能沒有女人的。他很快找回了落花,接著他又找到了流水,他說他想了很久他最愛的還是流水,他說蒼蠅不叮沒縫的蘋果(我成蒼蠅了),他希望可以重新再來。而他的光頭和臉上的刀疤讓流水傷心得什麼拒絕的話也說不出了。
你記得嗎我剛回上海的時候你經常打電話給我,我們都覺著以前想結婚一了百了的想法很傻,我們還彼此問對方有沒有出現新的男人,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最終還是對談談放不下。
落花對他可能是放不下,我可不是,我到處躲他,可他追到了我父母家,我不想連累別人,我心一橫就決定跟他了。而且我不願意看到他崩潰,我想我得幫他。那時他已經很不正常了,他會莫名其妙地說對面有三個男人在用手勢侮辱我,他會指著拾破爛的說最不起眼的人是最危險的。我要帶他去醫院,他怎麼會去呢?我真的害怕,我怕他哪天會給我一刀。我和他又在一起後他依然喝酒,但喝得不多,他又開始抱怨,說我自私。我還自私嗎?
流水你愛地嗎?
愛?什麼是愛?太多的殘酷藏在愛的背後。有時他是照耀我的太陽,有時他是刺向我心臟的一把刀。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愛。
我和流水在談談死後的對話比較沉悶,我們聽著音樂看著窗外,彼此苦笑。
落花回落花曾經和談談在一起七年,她是個多年不演戲的話劇演員,她渾身上下都整過客,所以我和流水都很看不懂她。其實我們非常想知道她是怎樣的一種女人,因為我們認為她對談談影響最大。她曾經紅極一時,據說她是非常「有大腦」的女人,她很難被瞭解。據說她對談談有一種母愛,她把談談照顧得很好,據說她經常在談談醒來之前擺出個憂傷等待的造型告訴談談你又喝醉了我等了你一晚上。
談談和我分手以後就找到了她,一個星期後他又找到了流水。後來落花的父親來電話說落花買了一把槍讓他們小心點別出亂子。後來他父親又來電話說落花在磨三把刀說三個人一人一把誰也勸不住。最後大家知道落花開始絕食,出事那天她正在醫院打點滴。
在這過程中,談談從沒去看過落花,他對流水說她愛怎樣就怎樣,我不愛她就是不愛她。
流水說你不愛人家為什麼去招惹人家?
談談說你給我閉嘴。
你在12月27日干了什麼?回我是在12月28日凌晨三點發現談談死在我房間的一把椅子上的。他渾身上下、我房間的地板。椅子對面的鏡子上全是血。他的頭低垂著,我看不到他的臉。我確定他已成為屍體。他的屍體是我發現的,這一切是我通知酒店保安的。所以可想而知,這以後我是多麼的顛三倒四,就像我在17歲時一樣,那股熱乎乎的血腥味死死地停留在我的鼻腔裡。
最令我迷惑的是:我是在談談死之前離開酒店的,我是在談談死之後回到酒店的,這個酒店不設樓層服務檯,所以服務員不可能為我作證,但我出門時見過酒店的大堂工作人員、門童、酒店停車場的保安,我想我見過他們他們就一定也見過我,而他們統統說這天一整天都沒見過我。這點讓我很想不通。
我們的房間被封。我沒有看到談談的屍體被抬出酒店的過程(謝天謝地)。我當即被帶去派出所問話。警察小趙對我的第一次問話很簡單,當我在口供上按手印時他說你在接到我們的通知前不要離開北京,明天打電話來通知我們你新的住址。
談談死後的第三天我接到警察小趙的電話,他說在那塊致命的玻璃片上發現了我的指紋,他說如果你是無罪的,那麼你最好不要離開北京。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客氣」,我想這是反常規的。
我和巧克力連一瓶潤膚露都無法從房間取走,我們用他領到的演出費一直住在另一個小酒店裡。巧克力這次在北京只有兩場演出,他也被警察小趙問過話,出事那天一整天都有人為他證明行蹤,他是可以回上海的,但他要求留下來陪我。我們取消了新年在上海的演出,當然也沒有慶祝新年。我們兩個相依為命生活在恐懼中,我們已做好了我可能會被拘留的心理準備。
警察小趙對我的第二次問話是在一個星期以後,這之前我和巧克力天天都在等他向我問話,這個星期過得真漫長。等我來到派出所坐在小趙面前時,我已經帶著一種強烈的犯罪感了。天知道這次北京之行怎麼會這麼怪,所有的一切都出人意料,包括這個警察小趙。
小趙翻閱著一大堆檔案,我其實很想看看那一大堆紙上寫著什麼。流水告訴過我她和落花也分別去錄了口供,她們通過電話,她們在那天的所有活動也都有證人。而我很想知道她們和談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還想知道那塊要命的玻璃板上還有什麼人的指紋。這兩點對我都很重要。
談談經常打架,他幾次被關進拘留所,他說在「號子」裡因為他留著一頭長髮別人都叫他「藝術」。你問我他在外面有沒有什麼仇人這太不好說了。太多了。一般大家都不願招惹他,都躲他。他幫過很多搞音樂的,他想賺錢幫所有不得志的好歌手出唱片,這是他的理想。他只喜歡pinkithoyd樂隊,他不明白那年代已經過去了。他幫了人家又打人家他說他們是他藝術,他還打盜版商,見一個打一個。他把音樂當成一種榮耀,他喜歡把自己弄成傳奇,他以為他穿著黑衣服白襪子就是黑社會的,他有妄想狂,槍戰片看多了,他說流氓都愛唱情歌,他愛唱情歌所以他就認為自己可以做一個流氓。在他和流水談分手的時候他砸了一家小飯店,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還買過一把電鋸,他說好像是要去鋸什麼唱片公司代表的房間。所以你問我他有沒有仇人這太難回答了,他有多少朋友就起碼得罪過多少人。他連他父親都得罪,他其實很愛他父親,但他總是罵他,他曾經當著我面罵他父親,他說你是個文藝兵你有什麼了不起?你參加過抗美援朝可你一槍沒放過。我七歲時你背一袋米過河卻連人都掉進了河裡。
我州歲時你想摔酒瓶可就是怎麼也摔不碎,我14歲時你開始打我母親。你從來都看不起我,所以你投資格教育我,你是我爹我們可以在一起喝酒,但你千萬別教育我。
我們有一個朋友,他的住所樓下有一家小店,小店門口有兩隻小黑貓,它們的主人一直用兩根很短的繩子把它們綁在一棵樹上。有一天談談拿著把剪刀走過去把繩子給剪斷了,他還揮著剪刀威脅了小店的主人。他就是這樣,每一件事都好壞摻半。
我和他是兩個月以前在另一個城市通過朋友認識的,當時我在那兒旅行,他去那兒出差,一個星期後我們決定結婚。我知道你會認為這很荒唐,但當時我真的認為我可以這麼決定的。
在北京我不習慣,他天天在外面喝酒,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少,我回過一次上海。我知道你會問這個問題,對,我和他訂婚的時候他和流水並沒有分手,這點他從沒騙過我,我也很矛盾,這是真的,但是他所說的關於流水的一切都讓我感覺流水並不愛他,他說得很過分,這我就不說了。反正從談談嘴裡聽到的他以前的女朋友都是不關心他的、不陪他喝酒的、冷漠的、自私的、有外遇的。他從來不會找一下自己有什麼問題。他是神經過敏的、自卑的,但我從沒見過一個男人對愛情如此之渴望。我從北京回上海的時候他迅速地和流水分了手,我並沒有逼他,當時我覺著一切由他自己決定。我當時認為他們分手挺正常的,談談天天不回家但她從來不找他,這點就說服了我她確實不愛他。他們正式分手以後我就帶著嫁妝來了北京,但那時我們的生活變得更焦頭爛額了,我現在想起來可能他當時是割捨不了和流水三年的感情。他經常被打傷躺在醫院裡。這是他自找的,我發現他喜歡把自己搞得很慘,他對痛苦很享受,他認為這是搖滾,所以我不打算管他了。當初我答應他的求婚是因為我太想抓住這種被愛的感覺了,從這點上來看,談談是個受害者。我不愛他,而且越來越不愛他,他是很敏感的,所以才會那麼暴躁。他到底愛不愛我我現在也搞不清了,儘管他表現出的是完全戲劇化的忘情的愛,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沒愛過似的。我現在認為他對我更多的是挑戰欲,他就是不服氣,或者他在流水那兒不滿足,他想在我這兒得到平衡,後來發現流水挺留戀他的他就亂了。總之這是一筆糊塗賬!那幾個星期我帶著一大箱嫁妝從這個城市飛到另一個城市,最後成功地逃回上海,和他分開的那一刻我輕鬆得不得了。對,他是有值得我愛的地方,比如他有一次在飛機上看我的小說,當時飛機上突然放起了甲殼蟲樂隊的歌,他邊聽音樂邊看我的小說眼淚直往外流。那時我想這種男人我不愛那我該去愛誰呢?我和他都是為什麼吵是個很沒勁的問題,我們吵架的理由很簡單,我喜歡指出他的過錯而他老認為我在嘲笑他,他覺得不公平。我們之間不存在糾紛,我對他早就沒有一點興趣,他在我面前是缺乏說服力的,我既然改變不了他就不想把自己給搭進去,我煩地,所以分手以後我們儘量不接觸,所以衝突不起來。
警察小趙和我的對話似乎漫無邊際的。後來他要我和他一起回那間出事的房間,他執意要我找一些和談談有關的東西,儘管我說我實在想不出我還有什麼東西和他有關。
親愛的大象:
也許你還在睡著。
對你的思念無法言表。所以我更加努力的工作。這樣可以忘記(不對,應該是減少)對你的思念。
現在,我開始相信以前所遭受的種種苦難,都是為得到你而必須付出的代價。
你精彩得無與倫比!
用你的心和你的筆記下我們生命中的每一毫秒,然後告訴世界幸福絕對找得到。
想念你!
代問父母好!
城市醒來的時候讓我們一同睡去。
這是我在記事本里找到的談談給我的唯一的一份傳真,我一直沒捨得把它給扔了,那時我們剛訂婚,這是我現在唯——一件與談談有關的東西。
我和小趙又回到派出所。他對我的問話將繼續下去。
12月27日我一整天都在房間裡睡覺,巧克力不在,他什麼時候離開的我不知道。這天服務員來敲過兩次門要求為我打掃房間,被我拒絕了,因為當時我不舒服,不想動,所以也沒去酒吧看演出。談談是幾點來的我不知道,當時天已經黑了。他警告我不要再打電話給流水,不要再幹涉他的生活,他這樣說是很過分的,事實上都是流水打電話給我,她是個特別好的女孩子,就是太軟弱。我本來以為我們是好朋友的那種關係,很多事她和別人沒法說。
在這點上我比較天真,其實我現在認為她是愛談談的,因為他把我和他說的話都去告訴了談談。我打電話給談談都是為了錢的事,而且總共不會超過三個。他每次不是摔我電話就是罵我,我感覺自己像是離了婚的女人死乞白賴向男人要贍養費似的。所以這次我壓根沒提錢的事,他跟我東扯西扯的,像個更年期的男人,他說我們的這份感情接觸不良,我們的觸角靈敏得就像是蝸牛,彼此間的斤斤計較讓他討厭。我幾乎一直沒說話,他說你永遠都是那麼冷冰冰,我和別人打架,你從不幫我,你甚至不來拉我,你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事實上我不拉他是因為他是那種越拉他他越要打的人,他表演慾太強。後來他開始在我房間裡東翻西翻,他用唯——一個巧克力準備做面膜的著茄給自己做了著茄三明治,我覺著這個時候他已經有點不正常了,我說生氣的時候最好別吃東西會得胃病的,他瞪起那雙眼睛把三明治扔到我頭上他說誰說我生氣了?我說你別這樣,你平靜點,聽說你現在過得挺好的,我挺高興,你該珍惜。他卻說北京的酒吧不好玩,不對你胃口,因為這兒酒吧裡的人看上去都很不快樂,所以你今天不去酒吧是對的。他歇斯底里下的尖酸刻薄在我看來很蠢,我實在不想再聽他說下去,我也不敢赴他走,所以我決定離開酒店,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我聽見了玻璃破碎的聲音。
我走出酒店,我在一個公用電話亭給吳紅巾打電話,他家在通縣,他是搞音樂的,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地址。他家的電話一直佔線,我想這麼冷的天這麼晚了他不會再出去了,所以我直接叫了輛車就去了通縣,好不容易找到他家他家卻沒人,我在院子裡等了很久,他的狗看見我的。下小雨了,我開始咳嗽,後來下起了小雪,我決定回城,但是我怎麼也找不到車,我冷得有點哮喘,又等了很久,找到了一輛面的,回到酒店我就看見了談談的屍體。我不知道那塊該死的玻璃片上怎麼會有我的指紋!我拿過那個瓶子,但是,怎麼會那麼巧?你問我月27日那天我幹了什麼,我還想問談談12月27日那天他幹了什麼呢!我搞不懂談談為什麼會死在我房間裡。我覺著這個男人在沒完沒了地給我製造麻煩。我和他在一起才一個月,真正的好日子才一個星期,我和他的一切發生得太快,我們之間沒什麼感情,但他死了我還是很傷感的。我的生活太亂了,我想把這亂交給一個人,我想也許我可以嫁給一個愛我的人,我錯了,哪有那麼簡單的事,如果不是我那麼莫名其妙地想結婚,他的生活也不會改變那麼多,說不定他也不會死,我總覺得這死像是在對我的不負責任進行報復,真的,我是不負責任的,我不愛他怎麼可以和他結婚呢?我以為人生也許可以是很容易的,我以為起碼我可以試試,我錯了。天下沒有不買單的事,所有的人都得為自己的愚蠢和不負責任付出代價,我沒結婚,否則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我沒結婚我也會有報應,你看我現在額三倒四的,這事把我爸也給惹火了,他沒收了我所有的信用卡,我完了,我沒錢了。現在談談又死了,我又成了殺人犯,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報應。
一個生命就這麼累累的結束了,惹事生非的、生氣的、迷糊的。他也許是那種天生有問題的人,但這並不是他的錯。我們也都會因為自己的立場而暴怒,這並不構成一個人的全部,他是想把一切都做好的,他是喜愛生命的。他說過他的傷心像一隻飛縹盤他絕不躲閃。他酷愛飛嫖,但是我從來沒看到他飛中過哪怕一次。他是個笨蛋。
人生從來就是如此。
午飯時間到了,警察小趙把我領進一間房間,他說你在這兒休息一下,你要吃什麼我幫你去買。我說我什麼也不想吃,我說小趙警察你可以幫我買包煙嗎?他說不可以。我拿出巧克力的小唱機,我帶上耳機。幸虧他那天沒把它放在房間裡,如果這個星期沒有這個小唱機和它裡面0那張《九個目標的慾望》,我們等待「審判」的日子會更難熬。
蘇珊娜·維格,這音樂真好,反映出令人心碎的地方,打動我那根最脆弱的神經,令我安詳,有人在觸控我的膝蓋,很近很近,減少了絕望,恐懼蒸發了,很近很近的音樂模糊了。
天知道這張唱片為什麼叫這個名字,裡面沒有一首歌叫這個名字,而且也不是九首歌。我聽著聽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我周圍張望,我發現我所處的這間房間是一個小監獄,我想我坐的該是看守的位置。我的左邊是一個沒有上鎖的空牢房,裡面有很多廢紙;我的右邊是一個上了鎖的牢房,透過鐵欄杆,我看見一個老男人正蹲在馬桶上,他瞥了我一眼,他離我只有幾步之遠。
警察小趙來到我面前,他說有時看上去對破案最有利的線索往往是最沒用的。但我們還是得為你的無罪去尋找證據,所以你得控制一下情緒,少用些形容詞,把你和談談之間的一切以及他的生活再仔細說清楚。注意,你一定要少用形容詞。
我說天啊又要再說一遍怎麼說這都是一筆糊塗賬我實在受不了了!我的生活為什麼是這樣的?
警察小趙拿著一大堆檔案說走吧走吧,人生從來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