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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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規定自己除了週末,我不可以狂飲,不可以去寂寞的男人最多的酒吧,不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所以,我其實真的很喜歡週末,一到週末我就瘋了,我甚至願意死在某個週末。

這個週末我去參加了關於月餅的聚會,現在不是中秋節,我不知道主人哪裡搞來這麼多月餅。這個聚會里的人大多有著有意思的職業,我願意把這個地點看成一艘小船,我們所有的人一起駛向幸福的彼岸。奇異果和我一起,他今天為我梳了一個「乖乖女」的頭,做了一個「吸血殭屍」的妝,土黃色加綠色。我的眼影是香蕉型的,我的眉毛則有四根。賽寧從來不允許我化妝,但是奇異果喜歡為我化妝,這讓我覺得很新鮮,很開心。我願意把奇異果的雙肩和頭顱看成是我的三盞明燈,這種感覺讓我幸福。

以前我一直很自信自己搭配服裝的感覺,自從我在男人的問題上越來越缺乏自信,自從我發現我容顏的突然改變:我越來越瘦,我的胸部越來越小。自從我發現這些以後,我就慌了,我總是覺著沒有被我買回來的放在店裡的衣服更適合我。而奇異果可以令我寒風一陣香。

今天他不停地把我從別人那裡拉到他身邊,他告訴我我有多美,他說美只有愛才明白。

後來我們去了陰陽吧,我彈著那架30年代的走調風琴唱《再見我的愛人》。

唱這首歌的時候我非常想賽寧,他又失蹤了,先是說回北京,接著在香港打了幾個電話回來,接著就沒訊息了。

我們又去了dd’s吧。dd’s吧是那種外國男人和上海女孩聚集的地方。摩登絕望的年代上海,它一去不回,但卻使很多西方男人還沒來過此地,卻已開始迷戀上海女孩。他們認為上海的玫瑰很香,迷幻的香。

現在的上海,有很多西方男人:生意人,白領,旅行者,藝術家,無所事事的獵奇者。

他們把西方的時尚生動地帶到上海,他們對上海的夜生活有著很大的影響力。他們中的大多數在上海通常只有兩件事可幹:-,賺錢。二,找上海女孩。

上海女孩,會說英文的,大多帶有濃重的美國口音,當然也有帶義大利口音的、澳洲口音的,卻極少有帶倫敦口音的。在上海的老外男人,會說中文的,說起中文來大都像上海女孩說普通話,聽上去嗲嗲的,很滑稽。

在上海的老外男人,大多有很高的工資及很好的公寓。這使大多數的他們在這裡感覺良好。

下了班他們去哪裡呢?到什麼地方去喝一杯,並且看上海女孩,找上海女孩。

在上海的老外男人大多數絕不承認自己有上海女朋友,他們喜歡說:「千萬別愛上我,我當你是朋友。」但是朋友怎麼可以睡覺呢?這個問題很多上海女孩想不通,或者不接受。上海女孩喜歡可以被自己控制的男人,上海女孩貪圖男人的愛戀,上海女孩喜歡把性當成武器,她們通過性要其它的東西,她們善於壓制自己對高xdx潮的渴望。她們要什麼呢?要她們眼裡的西方。或者她們要一個綠色的本。而老外男人要什麼呢?他們要一片金黃色的絲緞般的皮膚和一張看似無辜的中國寶貝的臉。

也有上海女孩愛上老外男人的,結局大都不好,她們說那是因為老外男人自私,而且想法簡單。也有老外男人愛上上海女孩的,結局也大都不好,他們說那是因為上海女孩太勢利。

有很多老外男人,他們喜歡上海女孩,但卻更喜歡有很好的交流,或者只是因為他們害羞。他們是真正喜歡交朋友的人,他們是一群在上海顯得極其寂寞的老外男人。對他們來說上海的夜生活是無趣的,無處可去的。

我有一個女朋友,她很美,很聰明.有著很好的收入,她就是固執地想嫁一個老外男人,於是她勇敢地登了廣告。然而所有的應徵電話,都是要求做愛的,並且直截了當。當然也有很少的老外男人,娶了上海女孩為妻,並深信可以愛這個女人一生。我曾經參加過兩次這樣的婚禮,其中的一對,中方證婚人念《聖經》,西方證婚人念《詩經》,大家站在綠色的草坪上,陽光正在溫柔,那場面讓我想結婚。

每次去dd’s我都只是坐在最高的地方看老外男人,或者看老外男人和上海女孩調情。

今天奇異果一直陪在我身邊,並且還幫我扇扇子,因為人太多,空氣太糟糕。

回家的時候奇異果說今天去你家吧!

我家沒有他需要的那種鏡子,我們沒有做愛,我們一直抱在一起。

我說寶貝你像一部小說一樣迴圈著我的思路。

他說那是一種好感覺。

第二次聚會回奇異果說和他喜歡的男人在一起他只想摟著對方,他說如果他可以把蘋果抱在懷裡的話,蘋果對著他笑的那一刻,一定是他生命中最輝煌的一刻。

奇異果是想和蘋果發生些什麼的。我甚至認為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他現在可以碰上的高中同學,當然他還沒偏執到要去一個個把他們找出來的地步。

這是我的猜測,但沒什麼證據。

第二次見面是在我家。那晚我很低落,還有點嫉妒,不停地煮咖啡,爆爆米花。我一直沒有機會說話,他們兩個很直接地說著帶電的話。我想如果我不在,他們會怎樣說話呢?

我一直注視著蘋果的手。蘋果什麼都小,就是手大。他手指蒼白而修長,我迷戀這雙大手。我的抒情世界曾被這雙大手開啟,我曾把對男人所有想象放在對這雙手上,那時我那麼小。而很多年後他對我說你知道為什麼我們兩個現在這麼談得來嗎?因為我們都受過男人的傷害;我們都不相信男人;我們都愛男人;我們都像浮萍一樣;最重要的是我們都曾生不如死死而復生,我們的人生都特別不容易。

現在,他在我們面前確定了他需要的男人的樣子:長得像海盜的,大鬍子的,叼著菸斗的,但千萬不能讓他聞到他嘴裡的煙味的,充滿理性而又幽默的,諸如此類。毫無疑問這些特徵與溼潤的奇異果一點關係都沒有。蘋果對我們說他所理解的浪漫和瘋狂有著骨頭般的乾燥。

蘋果一再提醒我們必須思考我們的拍攝和法律之間的關係,他說我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思考這個問題。

真理是什麼?回在第一次聚會和第二次聚會之間他們兩個見過面。

他們有過擁抱。擁抱時奇異果曾充滿期待。而蘋果很平靜,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像是抱著一個恍若隔世的感覺。蘋果對我說我如釋重負我終於平靜了!

蘋果確實對奇異果有過少年般的衝動,那時他喜歡注視他的肩,他曾在他躺過的床上久久不願起床,他曾感到奇異果一離開他,黑夜就把他籠罩。

他們曾一起去過外灘,那天蘋果帶了很多金桔,17歲的奇異果穿著一雙咖啡色的皮鞋。

那無奇異果對他說朋友應該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而你是我最要好的四個朋友中的一個。

這話讓蘋果幸福。

奇異果去美國的前一天下午很不認真地來向蘋果道別,夏天的陽光黯然失色。在奇異果下樓時蘋果突然想表演,像電影裡的那樣,他站在窗前看奇異果的背影。他把自己的眼神搞得哀怨、期待、酸楚、淡淡的失望、迷們。而奇異果居然也很神奇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蘋果由此確定了這是他的初戀。這就是說他對愛情的第一次判斷是在同性中找到的。

奇異果說以前的事他不記得什麼了。他只記得他和蘋果開過一個玩笑,他說我覺著我們兩個這樣像戀愛。他說當時真的是開玩笑。而現在他看到蘋果就有衝動,他說他總是搞不懂自己。他說幫幫我我總被自己搞糊塗,真理是什麼?

這些是在第二次聚會回家以後他倆給我電話的主要內容。

當時我腦子亂亂的。在奇異果的電話之後,我就去了他家。

愛是一個人的事回奇異果在和蘋果久別重逢以後就天天在午夜給我電話要求做愛。我天天在午夜穿過幾條大街去他的家。我想只要我願意,為什麼不呢?

我想看看我們能一起走多遠,走多久。

他似乎越來越需要我,敏感而又柔情蜜意。我非常喜歡他這樣對我,也很擔心。我不敢提起蘋果,卻又很想偷看他們兩個約會是什麼樣。

我像是跳進了大海,感覺時刻危險。我又開始到超市買酒喝,我知道這很危險,但我突然就不想控制了、在午夜十二點至凌晨四點半之間慢慢喝酒,我會異常敏感。我知道這對我的身體健康極為不利,但我有時必須要這樣才能想清楚一些問題。

不受控制的酒精和巧克力使我的血糖立刻不穩,我的扁桃腺和眼睛開始出現炎症,我的哮喘病又一次捲土重來。這種事情就是這樣,你不聽話就立刻給你顏色看。我知道某種惡性迴圈又開始了。

拍攝的日期終於到來,按照蘋果的要求,我們租了一間酒店的房間。我相信我們三個其實都清楚這次拍攝不可能實現,但好像我們非得一起走到某一刻這事才算完。

那天我第一個到。他倆是一起來的。

我們三個坐在一張大床上。

奇異果在責罵我不該喝酒,他說因為我沒有喝酒,也不想喝酒,而你喝了酒我沒喝酒我們倆就不在一條線上,而你非但喝酒了,還似乎喝多了,我不喜歡你喝多的,你知道的,你為什麼要做我不喜歡你做的事?

我說我答應過你只和你一起喝酒,我答應過你不酗酒,因為你說過如果我愛你就別酗酒。

今天我想我可以在你面前停止愛你。你現在想什麼我知道。你想讓這個男人看看你最隱私的部分,我是不會滿足你這一點的。你想幹什麼就靠自己吧!我們的拍攝計劃取消了。

他倆不說話。我繼續喝酒。

是誰在製造悲傷?我們都是碎掉的人,我不能和你一起了。我愛你,我還愛過你(蘋果),我知道。你也許愛過他(奇異果),而他愛玲子,玲子也可能愛你(奇異果),她死了,誰知道?到底什麼是愛?這我們都不知道。你看她的目光是什麼樣的「熾熱」?只有她知道。她死了。所以沒人可以知道。她不是個瘋子,我知道。她滿足而死,她認為自己有足夠能力吸引你,她確定你愛她,她是個例假晚到的女孩,她不安是因為她極度興奮。她不是死於你的鮮花,寶貝,她死於青春期,她死於命運,她有一些快樂永遠無法從別人嘴中說出,這些我知道。到底怎麼努力才可以讓你為這件事釋懷呢?我不知道。她死了所以你永遠愛她,你說你愛我,我不是她的同桌你會愛我嗎?別回答我!千萬別回答我!我不能知道。你去看她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的背影為什麼可以打動你?我不知道。而你現在也許還愛他(蘋果),也許你不知道,他(蘋果)知道,而他(蘋果)說他不可能會愛你,誰知道?而你需要他擺一個什麼造型給你?我的背影我的背影!廁所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如果你們不是一起從那廁所出來事情會是什麼樣的?我們不知道。你(蘋果)當初為什麼會吻我?是不是想證明什麼?你說你不知道?為什麼你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會心疼你(奇異果)?不拒絕你?為什麼你的眼淚如此迷人?為什麼我要你吻我吻我吻我為什麼?

如果你不是這樣和我做愛我會不會愛你?你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別人說「我愛你」才是正確的?這我們都不知道。

我說要給蘋果介紹女人的身體構造。我開始脫衣服,我說這是我的胸,這是我的性器官,在這裡有很多不同功能的部分,我說蘋果這是一個機會,聽我慢慢介紹,你必須瞭解這個世界的一草一木,說不定你和我一樣總是會搞錯。

奇異果過來抱住了我,他說我們必須離開這裡。這完全不是我預先設計的,但卻好像在他們的預料之中。他們兩個表現得都很鎮定。我一下子覺著也沒什麼可鬧的了。我在酒店洗了個澡,我讓奇異果站在旁邊看我洗澡。

我對他說我不要我的那個男朋友,我不要我的這個男朋友,我不要玲子自殺,我不要你們是同性戀,我不要所有這些違反自然規律的事情,生活為什麼要給我這麼多呢?叛逆的靈魂何時才能安息?

洗完澡出來時我對他倆說我們總是在抱怨自己活得不快樂,現在我知道這是為什麼了,因為我們對愛的要求越來越技術化了。所以,我決定了,愛是一個人的事。

接著我們都笑了。

我們一起離開了酒店,我們一起去吃湖南菜,一起去酒吧,在酒吧我們都碰到了各自的熟人。那晚我們斷斷續續地聊了各自的社交圈。

那晚誰也沒有喝醉。那晚誰也沒有給我電話。那晚我很快進人熟睡。

我們是煙花,煙花只會散,不會謝。

部落人酒吧回我凍的時候總是會來這裡。

這天我叫回.為我放了低祭人《一條路人《每次走過這間咖啡屋》、(lovmetender、《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天天天藍》、《掌聲響起》、《鹿港小鎮》。賭雨》、《玻璃心》、《遲到》、《親愛的小孩》、《一樣的月光》、《愛在深秋人《戀愛症候群人《愛人同志》、《故鄉的雲》、《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

這些都是我們很久以前愛聽的歌,其中大部分都是臺灣歌,沒想到在這家搖滾酒吧里居然可以找到這些歌。

我終於發表了我的第一篇小說。編輯告訴我:

作家有很多種,也許你是天才型的。這話給我帶來力量,而我當時是多麼需要這種力量。

接著是第二篇,第三篇。漸漸的,寫作時總覺得有一把剪刀在我背後,這讓我覺得我的寫作動機很可疑。

寫作帶著醫生的使命存在,本來我寫作是為了搞清楚自己,寫給自己看,給自己的好朋友看,或者給跟自己好過的男人看。寫著寫著就有了野心,想給很多人看,想給全世界的人看,想在寫作之後儘量多撈好處,什麼好處呢?什麼好處都想過。我把自己帶到了寫作的路上,接著才明白這並不能讓我平靜。

如果我死去了,我靈魂的家在哪裡?我死了,我的靈魂一定還在,靈魂順著蜘蛛網走向天堂。寫作,也許是我走向天堂的階梯。

現在,我突然覺著要離開我的電腦,因為我無法繼續給這個世界帶來熱的感覺,我覺著這個時候的寫作已沒有意義。沒有太陽的溫度,我怎麼可以寫作?我的電話在響,而我沒有能力成為職業作家,我有我的規範,我想這就是那種叫做「命運」的東西。

奇異果回我去年所有的化妝基調都是紅色。我調變出很多種紅,對我來說紅色代表童年的慌張,代表極限,慾念,狂戀,威脅,浪漫史。而今年的主題會是什麼呢?

這是奇異果給我的最後一個電話,接著他就說再見了。

他走了,回美國了。在美國,他也是出色的化妝師,我為他驕傲,為他悲傷。

我說我最喜歡你裸露而且淋溼的樣子,但我再也不要和你在一起,我再也不要那麼壓抑和不確定,所以你走吧,但願你回來時一切都變了。

蘋果回我打電話給蘋果。他說他和奇異果一起重回過那條大街散步。他說花店已經沒有了,但是那條街還在,沒怎麼變。

我說我馬上要離開上海了。離開的那天會是我最在乎的一天,但是我不害怕。真的沒有什麼比離開更妙。開啟所有的燈,危險並不能遠離。我走的那天,會盡量不帶著我的苦惱。我得讓自己變得寬廣一些,也許我會有新的領悟,也許每一天都一樣。沒關係。現在,我是個總是不知該選什麼衣服去參加聚會的女人,我有時會為此而躲在門後哭泣。但我不怕。

我所有的事情就是我自己的糖,它很憂鬱,但它是我靈魂的鎮痛劑。

蘋果說別那麼傷感,只要存在混亂,就一定可以期待真理和完美,我們沒有抵達,只是因為我們的身體在這裡。

我說我不傷感,好多道理我的腦子一下子是想不清楚的,我只是出去旅行,我的旅行將是一種搜尋。

蘋果說千萬別把男人當宗教。真的。

我說好像也不是因為男人。我很早熟,但我卻長大得很慢,我的腦子動得很慢,有很多事我搞不懂,不過未來永遠在搜尋,結局總是新的,不是嗎?

蘋果說我木送你了,無所謂的,有些人永遠不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