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棉棉 第2頁,共2頁

賽寧終於同意去戒毒所。那一個黎明我為他收拾衣物,我的寶貝我的眼淚他坐在陽臺上,他坐在黎明垂落著冰涼的雙手。他的另一首歌裡唱著「我知道快樂的形狀」,他的一首歌裡唱著「姑娘我輸到了神的錢包」,現在我看著賽寧就想著這兩首歌,我看見冬日黎明慘白的顏色無休止地抽打著他,而我只能在別處看著他,並不能把他帶走。

這個早晨我的眼淚幾乎沒有停過。我只是傷心,我覺著該死的海洛因把我的賽寧偷走了。賽寧一路上摸著我的手,我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戒毒所追回了我為他準備的所有食品、小唱機、唱片、鏡子、剃鬚刀。醫護人員搜遍了他的全身,而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

當工作人員把我送進電梯時,我聽見賽寧突然很輕地叫了聲我的名字,回過頭時他已被帶進了有一把大鐵鎖的病房。他對我那一晃而過的凝視,成了我痛不欲生的回憶。

我開始大量的喝酒。我經常在戒毒所周圍遊蕩。我從來沒有把酗酒和吸毒等同起來。

在我看來我和酒的關係是柔和的、親密的。酒有很多種姿態,酒最大的作用是可以令我放鬆讓我溫暖。我開始寄情於酒精。我的酒量越來越大,我幾乎從不會喝醉了,我還研究出幾種不會讓人聞出我酒鬼氣味的配方。事實上賽寧在戒毒所的40天裡,除了買東西、給他的醫生打電話、坐計程車,我幾乎沒有和什麼人說過話。

賽寧從戒毒所出來那天我把自己搞得很誇張,我穿著兔兔拖鞋去醫院接他,我們從來沒分開過這麼久,他對我的第一個微笑讓我對生活變滿了感激。

他看上去胖了一點,呆呆的,我們小心翼翼地避開毒品的話題,我想這一切總算過去了日子會好起來的。賽寧一直不和我做愛,他很安靜,好像總是很累,但是我想這沒關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反正他睡覺的時候我可以喝酒。回真正噩夢般的生活是賽寧在幾個月以後又開始吸海洛因,他的態度很明白,他說沒有毒品的日子他適應不了了。我說那我們還是分開吧,我不能不做愛,我得找新的男人。賽寧聽到這裡跑到洗手間吐了起來,他說你讓我感到噁心!

我說那你呢?你以前到處和別人睡覺,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嗎?我只是騙自己起碼你還沒有離開我罷了。現在,你回到我這裡,你卻開始吸毒,這不公平。

賽寧說我和別人睡覺是因為你有時逼我逼得太厲害,有時我挺怕你的,我怕你怎麼和你做愛?和你睡在一張床上,看著你熟睡的樣子,我有時會覺得我根本不認識你。也許你也不認識你自己。我承認我是和別人來往,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說對不起。你可以找別的男朋友,但就是不能離開我,我們必須住在一起。

我認為他是個混蛋。他是如此傲慢!但如果我真的離開他的話那就真的什麼都完了。

我似乎突然才反應過來,這幾年我的生活裡其實只有賽寧一個人。

但我的確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們的生活裡從來就不曾談論過控制。現在毒品控制了賽寧。他變了,情緒時高時低,莫名其妙,要命的是他不再需要和我溝通,他變得灰暗、孤僻、冷漠。我試過各種辦法來引起他的注意,所有努力的結果是他越搞越兇,他說其實他很需要這種被什麼東西莫名其妙控制住的生活,他說吸毒不會讓他去偷去借去搶,他現在就是不能沒有毒品,毒品讓他找到了自己,這種感覺是他需要的。

最後,他說沒辦法,我回不來了。

酒精已開始令我有生理反應。我有時也會為酗酒而內疚,同時卻又操心下一次何時再喝。酒精給我一種夥伴的感覺,我是多麼的需要這種感覺,那令我安全。每天我從睡醒後開始喝起,酗酒的生活讓我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雖然我很少會喝得神志不清,但是我每天必須喝下大量的酒精以維持某種放鬆的水平。有一次我同時喝了幾種酒並且是喝得太快,我終於有了喝醉的感覺,那情形醜陋得要命,我在洗手間嘔出一大口血,那口血的顏色是近乎黑色的。我第一次感到酒也是邪惡的,酒的邪惡感是慢慢到來的。

酒精和毒品讓我們的生活走入極限,生活的畫面處於不停的變化中,這刺激,我們暗自喜歡。穿行在薄霧之中,我們成了兩個危險分子,「世界昏迷親人傷感」,所謂愛的感覺在越來越模糊的感傷中消失殆盡。從瘋狂做愛到看都懶得看對方一眼,我們像兩個極不友好的鄰居一樣住在一起,生活開始變得低階趣味起來,我們常常會為一點小事吵得雞飛狗跳,還頻頻拿英雄人物開玩笑。

在這發了瘋的生活裡,我們已無法確定傷害的含義。

我們有時也會突然抒情起來,一個勸對方戒毒,一個勸對方戒酒,每次都聲淚俱下的。

賽寧突然說要去這個城市附近一個開發中的小鎮唱歌,我說隨你便吧有事幹總比整天忙著搞海洛因好。你也不必每天來回趕長途車,你可以在小鎮上再租間房子。我給你兩個月時間,如果你再不戒毒的話,就做好準備和我同歸於盡吧。

他改作「歌星」以後我們就客氣了起來。他沒有在小鎮上租房子,他每天來回花四個小時在路上,我幾乎看不到他在吸毒,我也減少了喝酒,大多時間我在昏睡,我很想在睡眠裡自然死亡。我覺得我曾經很幸福,很享受,也沒為生活吃過什麼苦,現在經常感覺錢不夠用,我的性慾總被拒絕,久而久之我也沒了性慾,男朋友變成這樣,還是死了算了。

有一次我心血來潮,我一個人來到了小鎮。我看見幾家酒店門口都擺放著賽寧的大幅宣傳照,他的這些照片什麼時候照的我都不知道。他現在成了「搖滾紅星」,這稱呼用在他身上很滑稽,在以前賽寧是絕對不會允許的.他是個柔和的瘋子。

可是,在看他演出時我認為除了倒霉的命運還在繼續,賽寧的變化是聳人聽聞的。

一切都是為了吸引注意力而製造注意力,搖滾精神早已蕩然無存。他在欺騙聽眾。欺騙他的樂手、甚至欺騙他自己。我可沒想到賽寧會變成這樣。

最令我哭笑不得的是他的那幫樂手,我發現他們都是些十六七歲本地孩子,他們的父母都是農民,改革開放以後蓋起了樓房,靠出租房生活,我搞不懂賽寧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成為這幫孩子的頭的,我更搞不懂這些孩子(儘管他們的演出時刻像在排練但我覺得他們挺可愛的),他們是從哪跑出來的,他們什麼時候練的?他們不念書嗎?

他們似乎有很多歌迷。有的和我一樣是坐長途車來的。酒精的味道、賽寧帶領下樂隊的發作、眾人粗暴的放縱,在既厭倦又滿足的沉醉之後大傢什麼也獲得不了。因為現在的賽寧什麼也不是,他的演出像一場雜耍表演,也許他在有意識地顛覆自身,我不知道,我呆了。

在後臺我看到幾個非常小的女孩來找賽寧,她們會送一些稀奇古怪的禮物給賽寧,我發現在賽寧演出的幾個場子總能看到這幾個女孩子,我聽見她們中的一個說我多想和他的女朋友換換呀!這話立刻讓我忿忿不平起來:女朋友你知道做他女朋友是一種什麼滋味嗎?

晚上吃宵夜時我和賽寧當著樂隊大吵了起來。賽寧說他現在就喜歡這樣玩音樂。我說你自己也知道這些是狗屎的,對吧?中國人還剛剛開始接觸搖滾,中國人要想買到搖滾唱片還很難,這些孩子,還有那些歌迷,你在誤導他們你知道嗎?你怎麼可以這樣?

賽寧說那你說說搖滾是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搖滾是什麼?但我知道什麼不是搖滾!

有一天,我在我們家小黑板上發現了這樣一段英文:請你相信我,那條小河告訴我,它溫柔得想要擁抱我,自由下墜,飛落,小河飛奔不停向前,在河下呼吸,直至生命終結。這種方法只有小河知道。請你相信我,如果你不再需要我,我只需要一點時間就會離開,我向你保證,我會讓自己在美酒中沉淪。

賽寧整天趕場子唱歌,渾渾噩噩的沒有清醒的時候。有一次演出結束時,有兩個便衣警察走進後臺,他們小聲詢問賽寧是否私藏武器?這個混蛋居然以為這是有人在和他開玩笑,他笑著說對我還有兩個手榴彈!結果他被立刻帶走。誰也不知道他是被哪個部門帶走的。我求到我以前唱歌的夜總會的老闆,我們開著車一路找過去,結果在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派出所的特案組找到了他。

在回家的路上我們一句話也不說,我覺著這一切無聊透了。

一進家門,賽寧立刻找出海洛因,我知道他早就犯癌了。我一把搶過他的小紙包扔出窗外。

我不該保你出來,我應該讓你在裡面犯病,讓他們把你送到戒毒所去待上半年。

你看你都幹了些什麼!你現在的音樂假的要命,我不要看到你,你噁心。

有人告訴我你被抓的訊息讓很多女孩花容失色,「壞孩子賽寧」什麼時候成了尤物了?

你離開三毛就是為了做這些嗎?

你給我離開那個小鎮,我不許你再去搞那些混蛋音樂。

賽寧始終一聲不吭的,我開始砸他的小提琴,砸他的吉他,我知道這對他是最致命的。

暴跳如雷的賽寧像一架失去了控制的機器,他居然用被我扯斷的吉他琴絃把我纏在陽臺上,我們的狗一直在狂叫。

人都是有弱點的,你把你自己的弱點找出來了再罵我!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七個小時以後才回來。面對著他語天倫次的道歉我說我要搬出去,我一再說明我只是搬出去住段時間在一起我會緊張。

我又一次搬了出去,這一次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回

三毛回來了,我不停地對他敘述我生活中的不幸。

三毛說現實是堵病欲的牆,我們要穿越那堵牆,音樂可以拯救我們。三毛總是把音樂和命運聯絡起來,因此他總是顯得比較有責任感,比較沉重。

而賽寧一直認為音樂就是他最熱愛的一件事情,這和拯救無關。玩音樂不可能拯救他,也不可能給他帶來平靜。賽寧認為能夠拯救靈魂的只有宗教,但他現在還沒開悟。而音樂不是宗教。賽寧認為由於音樂離身體太近,所以有一天音樂可能把他毀滅。

三毛說賽寧在北京感覺不好的原因有很多。賽寧覺得誰都不把他當回事,這本來挺正常的,但賽寧是那種國外回來的自我感覺特別好的人。他本來就孤僻,在北京就更孤僻了,因為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和別人是那麼不一樣,他中不中西不西的,而且他小時候在勞改農場長大,所以他有點怕北京。至於吸毒,可能是因為他在北京總和一個跳舞的女孩在一起。

三毛說他們有沒有搞我就不知道了,但那女孩吸毒,這我知道。

三毛回來後就和賽寧住在一起,據說他們幾乎形影不離。我和賽寧天天在電話裡彼此問候,只是他依然吸毒,而我從睡醒就需要喝酒。有一次我拿起電話就哭,我哭他也哭,我們就那麼傻傻地哭了一會兒,彼此只說一句話,他說我很難過,我說我很難過。

有一天下午,我給我們的小狗噹噹買了一些好吃的,我來到了那個像廢墟一樣的家。

賽寧和三毛都在睡覺,噹噹不停地舔我要我帶它出去玩。我抱著噹噹把艾倫·金斯伯格《祈禱》中的一段抄在了賽寧的小黑板上。這一段是艾倫母親的臨終遺言,後來被艾倫收錄進了他的長詩《祈激。艾倫也是個愛想人非非的人,他也曾醉心毒品,他是我和賽寧都喜愛的詩人。

三毛打電話來要我去參加一個party,他說你一定要去。

於是我見到了賽寧。這個時候的賽於是我所熟悉的,他穿著雪白的棉布襯衣乾淨的牛仔褲,他有些不安的站在舞臺上甚至有些害羞。他在音樂里毫不隱晦地說出自己的夢境及想法,從不怕人恥笑。他知道他是破碎的,他希望用破碎來搜尋破碎,他的音樂像一種祈禱。

賽寧是一個受盡恫嚇之後對成人世界絕對不理解的永遠無法長大的孩子,他是天才的,溫柔的,歇斯底里的。他有他自己的邏輯,他按照自己的想法隨意使用各種中西方樂器,他的音樂帶著天然的酸性,他的吉他空心而脆弱,他的嗓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甜美,最美的是他的旋律,詭美沉淪,這是他不同於所有中國搖滾歌手的地方。

賽寧的中文語感很差,但他堅持用中文寫歌。我們以前總是一起寫歌,通常是他彈一個音樂動機出來,然後再告訴我他要表達的意思,賽寧的歌詞大多涉及一些支離破碎的故事,他用英文寫在紙上,由我來為他想出合適的中文歌詞,我總是用最直接最簡單的詞彙為他改寫歌詞。每當我看見賽寧站在舞臺上唱這些歌時,我總有一種幸福的感覺,我覺著我是那個被他賜予了某種權利的人,他賜予我權利一起被這音樂的光環籠罩,我迷戀我們對音樂的這種長久的出神的狀態。

我已經很久沒有參加這樣的聚會了。我曾隨賽寧走過一個又一個奇怪的演出場地。我們都是對方最忠實的歌迷,他還是我的吉他手。簡單的裝置、甜蜜的氣氛給我們家的感覺,在這種地方演出我們可以和朋友直接交流。賽寧喜歡看我一頭長髮迷你裙塑膠涼鞋站在舞臺上,演出時我喜歡隨著自己柔軟的嗓音注視著我那雙前後晃動的腿,頭髮的兩邊總是長長地飄在胸前並且遮住我的面頰,我以為那樣可以突出我五官的立體感,我更是愚蠢地認為那樣可以顯示出我的神秘感來。那時我去演出更多的是為了獲得一個在有觀眾的氣氛中自我欣賞一番的機會。

賽寧有個嗜好,他喜歡送我各種各樣的小絲巾,而我頭大,天生不適合戴絲巾,但賽寧仍是不間斷地送,他總說配件是最重要的。每次演出前我都會挑選出一條絲巾纏在話筒架上。

我自己不會寫歌,我總是唱美國60年代的一些作品,我那對於美國60年代文化的古怪激情,賽寧是最欣賞和最支援的一個。

最後,賽寧突然安靜下來,他在舞臺上坐下,他拿起了那把紫紅色的箱琴,他最後的一首歌讓我一陣陣發冷,我冷得哭不出來,這寒冷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襲擊了我。

艾倫,不要吸毒,不要吸毒,我帶著鑰匙。

賽寧的木吉他很本質。他把我抄在他小黑板上的那段譜成了一首歌。

鑰匙在窗前的陽光下,我帶著鑰匙,結婚吧,艾倫,不要吸毒。鑰匙在窗柵裡,在窗前的陽光下,結婚吧艾倫不要吸毒,我帶著鑰匙,結婚吧,艾倫,不要吸毒不要吸毒,結婚吧結婚吧結婚吧,不要吸毒不要吸毒。

這以後我經常和賽寧在一起,賽寧不再出去唱歌賺錢,我們經常和三毛徹夜長談,就像最初認識時那樣。我們終於可以坐下來像孩子般地討論我們的問題,討論酒精、毒品、金錢、音樂對我們生活的影響,討論選擇和恐懼,我們一起聽各種音樂,我們甚至討論起中國搖滾的未來。

賽寧的媽媽回國來看我們,他們注視對方的眼神令我嫉妒,我覺得他媽媽不喜歡我,但她送了我一隻戒指,她說賽寧很愛你,你們要好好的。

我們終於下決心擺脫已經嚴重影響我們自由和健康的毒品和酒精。毒品和酒精確實可以給我們帶來美妙的溫存,但是代價太大,我們必須結束這種生活,我們各自向對方保證一定會熬過以下的艱難日子。

三毛給賽寧搞來了「美沙酮」,這是國際戒毒組織公認的戒毒良藥。

我也開始停止喝酒。

我們整天睡覺、吵架、嘔吐。回賽寧似乎毫不費力地戒掉了海洛因。我們的身體都十分虛弱,經常呆呆地一起去醫院打葡萄糖。

漸漸的賽寧發現自己吃藥吃上了痛,這個城市到處都可以買到各種戒毒藥,那些種類繁多的戒毒藥本身就是毒品,他用這個藥戒那個藥,再用那個藥成這個藥,他的身體陷入了嚴重的錯亂中。

三毛怪我沒有控制他的藥量,我說我根本就不懂這些。我們想了很多辦法,我勸賽寧再去戒毒所,他說戒毒所有規定兩進戒毒所的話會被關很久。

最後,賽寧又回到了海洛因那裡。

當音樂結束請你關上燈當音樂是你特殊的朋友當音樂是你唯一的朋友當音樂是你最好的朋友請你關上燈當音樂是你特殊的朋友當音樂是你唯一的朋友當音樂是你最好的朋友請你在大中起舞失去控制直到時間終結我有個朋友也在火焰中她的臉在鏡中不斷閃現她的身體在窗前不斷晃動她在外面等我在夢中在我歌唱之前我想你聽見蝴蝶的尖叫回來吧回到我身邊我們要擁抱在一起我們等待落地我聽見了溫柔的聲響忽遠忽近忽離忽疏他們在這裡幹什麼他們對我們驚恐的姐妹做了什麼我聽到了溫柔的聲響它把我的耳朵擊碎撒落在地我們想要這個世界就是現在上帝請你救我—thews《當音樂結束》

1993年聖誕夜那天,我一整天看不到賽寧,我把他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出來扔出了門外。

晚上他回來時我反鎖著門對他說你去死吧你完了。那晚我就對他說了這一句話。

那晚賽寧坐在門外一直在唱歌,他唱得很含糊,只是每句都有「聖誕快樂」。那晚我喝了太多的酒,所以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開啟門不見了賽寧,他的東西都在。我起初以為他去了哪個「道友」家。我那時酗酒很厲害,經常恍恍炮炮的,脾氣壞得邪乎。關於我們的生活,一點就可以說明:我們已經一年沒有做愛了。我們都有偶爾手淫,但都感覺提不起精神。我們偶爾親吻,但誰也不想做愛。誰也不知道愛情是什麼了,這種愛更像一種親情,它支撐著飛不起來的身體,在感受到這點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自己長大了,長大的感覺挺沒勁的,而愛是怎麼溜走的呢?

我想不通。

賽寧失蹤一個星期後我知道不對了,我和三毛到處找賽寧,甚至找到了他國外的父母那兒。

三毛說賽寧混蛋我比他更混蛋。

最後我發現他大衣口袋裡的護照不見了,在那把紅色芬達琴的琴箱裡我找到了一張紙條:

親愛的如果你發現這張紙條時我不在你身邊,那麼就是我已離開這個城市了。現在是年的9月,你正在我懷裡睡著,你又醉了。我愛你,但愛是什麼呢?有什麼在恐嚇著我。真的。所以我必須離開。我們在一起太久了。我們都有點糊塗了,所以我得離開,無論你想變成誰或你會變成誰,記得我是最愛你的賽寧。

我還找到了賽寧的銀行卡和一張紙條,紙條上是密碼,其實地知道我知道他的密碼,我發現這張卡上有一大筆錢,他是如此傲慢!

什麼是「我們在一起太久了」?

我們只擁有這個,我們沒有別的!

我開始尖叫。我可怕的哮喘病就這樣在15年以後突然捲土重來。

我因此經常需要去醫院搶救,我隨時得準備著氧氣袋。每天醒來為了吸進這一天的第一批醒著的空氣,我得渾身發抖起碼15分鐘,我不敢躺著睡覺,因此醒來時總是注視著我的汗水一滴滴落在被單上。

想著和賽寧所有甜蜜的事情,全部想起來了。這讓我沒法承受。

三毛沒法幫我,他說服我一起到外省去演出。他想讓我成為一名職業歌手。最後一場演出對我和演出公司來說都是一場噩夢。按照演出合同規定,到最後我還要賠償演出公司一筆錢,可見我自說自話到何種程度。

我抱著賽寧的吉他唱著《多麼希望你能在這裡》。酗酒令我的哮喘越來越厲害,而哮喘的我演出時總是力不從,乙。

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有人對我說你的颱風不錯,只是為什麼那麼不快樂?現在改革形勢一片大好。我十分失態地把一杯水和杯子一起突然向那人砸去。我的行為引起一場風波。三毛竭力替我向人道歉,他對大家解釋「她從來沒到外省演出過,可能是興奮過度了」。我因此而被恥笑為「中國猛女人」。

後來又不知是誰拿走了我放在浴室裡的賽寧送我的手閾,我四處尋找,並嚷嚷著如果找到這個拿我手閾的人絕不會放過他,我在酒店裡再次惹事生非,並和三毛大吵了一通。

最後,我發誓再也不出去唱歌了。我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談論人生必須忍受痛苦已成了不合時宜的自作自受。

我再也不想給這個世界添麻煩。

我發誓再也不出去演出了。

1994年的春節,我突然預感我的賽寧再也不會回來了。我變得無比固執起來。我幾乎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海洛因,我通過它和賽寧約會,我對自己說你去死吧你完了。

整個世界在我面前消失了。海洛因最大的好處是讓我沒完沒了地進入令人暈眩的虛無,我從裡到外空蕩蕩的,時間開始變得飛快起來,生和死同時成為高懸在我頭頂的兩座宮殿,我所能做的只是在這其中尷尬地徘徊。

賽寧經常說過他靠海洛因尋找到「迷幻的安寧」,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其它美妙的感覺。海洛因的生活對我毫無美妙可言,但我確實找到了安寧。我需要一種慢慢死去的方式,我是個膽小鬼,我沒有力量立刻去死。

三毛沒辦法,最後他打電話通知了我父母,我被父母送去了上海戒毒所。出院當天我就又飛回了南方繼續吸毒。

我見不得光亮,不能聽見聲音,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多疑,懶惰,團經,顛三倒四,厭食,每天在電視裡看午夜場粵語長片但關掉聲音。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的嗓子壞了,我不能再隨心所欲地唱歌了,我對自己說你毀掉自己的時刻到了。那以後我再也沒唱過歌,哪怕是在自己的浴室。

海洛因最終使我獲得一種力量,它讓我不再需要音樂了。在發現這點時,我知道我已經完了。

盲目始終帶領著我們的血液。所謂失控就是一場接著一場的火災。我對賽寧的渴望耗盡了我所有的熱量。我唯一明白的就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的生活會註定失去控制。

大龍和一個妓女相愛,這個妓女吸毒,大龍開始幫她戒毒,後來大龍開始吸毒,後來這妓女的父親告大龍拐騙少女,大龍開始逃亡,他再也不擺攤了。據說大龍在郊外死於疾病,而我始終不相信這個說法。

小貓成了一個傳說。她手拿一包白色蒙汗藥,見一個滅一個,每次回家數錢扔電話號碼,然後吸毒。最後一次關於她的訊息是她被判人婦教所,在婦教所逃跑,封山三天找她,她給一個當地人她僅有的五百港幣,結果那人把她帶回家強xx了她,強好後送回婦教所,她沒有把這一切告訴婦教所的教官,她跳樓了,跳傷了腰後保外就醫,她被放出來了。可她沒來找我,而我是多麼想她能來找我。

小貓的訊息都是大龍帶來的,大龍失蹤後我就再也沒有了小貓的訊息。他們誰也不來找我了。

生活以最快的速度向著黑暗滑去,欄也攔不住。那條街的每一個小店都可以隨時買到針管,而我們這些在那條街上住過的人,我們這幾個人,曾經堅信自己絕不會成為痛君子,而最後卻全部都上了道。生活就這麼徹底變成了一個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