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棉棉 第1頁,共2頁

賽寧說你看你看連他都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聽完這話我就拎起那瓶生回香按朝賽寧頭上砸去。

玻璃碎片香按噴得滿天滿地。

保安出來了,賽寧把我拖進電梯,在電梯裡我開始打賽寧。出了電梯賽寧把我抱出大堂。

出了大堂賽寧把我塞進車。車門一關我就想殺賽寧。

這是我迄今為止唯——一次確切地想把一個人殺死。

我想立刻把這個不負責任的、從我19歲起就給我的安全蒙上陰影的男人殺死。我想起他所有傷害我的事。我拿出化妝袋裡的小刀,我想著這個小小的刀尖應該可以殺人,就在這時那個混蛋上了車,我想殺賽寧,好像一秒鐘都不能等。

車開始開動。我不敢跳車,我也不敢殺賽寧。因為我想如果我殺了賽寧這個混蛋會知道是我乾的,我將無法脫身。

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我開始劃賽寧的手臂。這時我才發現賽寧臉上有血,他的長頭髮上也有血,我開始哭,我開始大喊大叫。當我罵到你到處睡覺你是畜生!你為什麼不離開我?我算什麼?賽寧突然喊停車,然後他下車拿出我的行李,然後把我拉下車,然後他上了車,關上車門時我說我不要和你分開,我還在生氣!

可車還是開走了。

我終於停止了說話。我想我就站在這裡等他回來,這麼想著我卻上了一輛計程車。我說我要去機場。機場一片漆黑。我說我要去機場賓館。在機場賓館的一個房間裡,我喝光了所有的酒,然後倒在浴室裡睡著了。

第二天我找三毛的女朋友問三毛和賽寧在北京的地址,我說我要去殺賽寧。三毛的女朋友問我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給他們問地址?我說因為賽寧知道我要去殺他,所以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要去。三毛的女朋友說她也不知道他們的地址,因為她和我一樣從來都是隻打電話不寫信。

我打電話去賽寧那裡,那裡只剩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他說所有的人都去參加行為藝術了。

我說行為藝術的地址在哪裡?他說一個在中關村附近,一個在建國門附近,一個在古城,一個在機場附近。我說不是還有一個在長城嗎?他說那是昨天。然後他就掛了我的電話。

我從機場出發,瘋狂尋找行為藝術。北京大得讓我尷尬,在這裡女人好像沒什麼地位。

晚上九點三十分,我飛回了南方。在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我突然就不恨賽寧了,想起了所有他對我的好,我覺著我是那麼那麼地愛他,愛的感覺擋也擋不住。我只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傷心女孩,天空降臨的顏色,總是讓我無法看清我眼前的顏色,我對自己都不瞭解。但我怎能抵擋對這個男人的渴望呢?我想無論他怎麼對我,我都愛他,反正我就是要和他粘在一起,如果有那麼一天,我願意為他去死。

而前一晚那個癲狂的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點也不理解我自己了。多虧那個混蛋死賴著不走,否則我一定會殺了賽寧。

飛機飛上了天,我越想越緊張,我想我過了一個最危險的生日。

我離開了一個星期。我不在時南京女孩大貓、小貓暫時住在我和賽寧的家。我是先認識小貓的。大貓和小貓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她們在我以前唱歌的夜總會里混。小貓維騖不馴,很容易發脾氣,但她和我說話時卻表情天真、溫柔,很真心的樣子,所以我喜歡她,我還想著可以慢慢把她搞好。

在我回南方的第二天下午南京牛肉麵和她的潮洲男朋友蘿蔔到我家裡來吃晚飯。吃完晚飯我端著一大堆碗往外走時兩個男人撲面而來。他們說阿金在嗎?我說阿金是誰?他們說南京人阿金。當時小貓正在看新聞,大貓在幹什麼我不知道,南京牛肉麵和蘿蔔在臥室裡聽廣播。我說小貓快來!他們找南京人阿金。小貓說好我帶你們去找。

我看小貓的表情很正常所以就沒懷疑。我把碗端進了廚房,我轉身回房時看到現在是三個男人坐在我家的沙發上。其實他們看上去最多二十一二歲,穿著乾淨的t恤,每人一雙擦得很亮的黑皮鞋,每人身上還揹著一個黑書包,那種中學生用的書包。

阿金就是住在這裡的,他帶我們來過,我們就要在這裡等他。小貓和大貓站在一邊什麼也不說。

我和賽寧的家是兩房一廳,現在一個房間的門大開著,裡面堆放著效果器、音箱、吉他、小提琴和一張床墊。另一間房是我和賽寧的臥室,臥室的門關著,裡面亮著燈,收音機頻道是香港電臺第二臺,開得極大聲,我想南京牛肉麵也是南京人,也許她知道誰是阿金。我大叫了幾聲臥室的門就開了,南京牛肉麵和羅卜笑眯眯地走了出來。

還沒等我開口說話,三把一米長的、未開過口的殺豬刀「嘈」地一下從三個黑書包裡蹦了出來。三把刀命令我們全部進去劉德華唱著歌的那間房。然後,兩把刀對著我們四女一男,另一把刀開始翻箱倒櫃。

他們用湖南土話交談著,好像還有爭執,而我聽不出他們到底是打劫、尋仇、劫色、變態破相、綁架,或者因為什麼誤會、陰謀的。刀尖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所有的可能我都想到了。一把刀找到我們所有人的現金、真假首飾,但好像他們對此並沒什麼興趣,他們找出我們的證件翻看,還翻起地毯,我吃不准他們到底要幹什麼。我想他們要幹什麼都可以可千萬別破我們的相。我不停地乞求所有神靈保佑我們千萬別被破相。

一把刀找到我的一打長統絲襪。他拆開塑膠封套走到我面前,這張稚嫩而倔強的臉對我笑著,他說小姐,這絲襪是你自己的,是沒穿過的,乾淨的。然後他拿出一雙黑色絲襪塞住了我的嘴巴。他指著我和賽寧的照片問你長頭髮的男朋友呢?我想死了死了一定是賽寧在外面惹了什麼禍尋仇的來了!

他們用「乾淨的、沒有穿過的絲襪」把我們的嘴一個個堵起來。然後——一取下我們身上的手錶、首飾。動作粗野。他們推我們。我哭了,我看著他們摘去了我媽給我的項鍊和賽寧送我的戒指、手錶。

他們拿出打包用的特大號膠紙帶把我們嘴封起來,把我們的手綁起來,再把我們每個人都粘在一起圍成一個圈。他們還打蘿蔔,邊打邊說你看什麼?他們打他耳光。我們五個目光呆滯,逆來順受,沒有什麼眼神對眼神的交流。

最後,身體和身體之間被塞上枕頭,一張大被子矇住了我們五個頭頂,那是我和賽寧的被子,他們揚長而去沒有關門。

蘿蔔第一個鬆了綁。他掀開被子,取出小貓口中的長統絲襪,小貓大叫先別管我們趕緊追下去看看。蘿蔔不敢。蘿蔔幫小貓鬆了綁後小貓就跳了窗。我和南京牛肉麵不停地吐口水。

我們看不到小貓也看不到匪徒。窗外依然是吵吵鬧鬧的。這是一條著名的街。窗外有妓女、姑爺仔、乞丐、賣花的小女孩、警察、小商販、過路人、毒販子。

我看見大龍在小店門口的地上坐著。

大龍比我小,大龍是孤兒,朋友把他從上海帶出來做姑爺仔,但他擺攤賣烤肉、烤鵪紛烤玉米。大龍有放料天賦,吃他的肉串會上痛。有一次他為一個妓女在超市輸避孕套被抓,當時我正好路過幫他交了罰款。我幫他是因為我覺著他烤的肉串有情感成分,我認為一個可以做出美味食品的人一定是個好人。

我對著大街喊大龍我家被打劫了!快給我送20塊錢來我要出去借點錢。

那天晚上我精神很好,我問三毛的女朋友借了錢,然後我就去超市買了一大堆吃的,我想今晚我肯定會失眠。回到家時看見又有幾個我不認識的男人坐在我家,黑乎乎的沒人和我打招呼。大貓、小貓、南京牛肉麵、蘿蔔都在。

我聽見有人在用南京話說日你媽南京人丟人死了。

我繼續檢查東西。我發現賽寧的一把木吉他不見了。這是跟了賽寧最多年的吉他,我不知道賽寧知道了會怎麼樣,我開始心煩意亂。

我打電話去北京,電話響了很多下沒人接。我掛下之後又打,電話仍然沒有人接。我掛下之後又打,電話響了兩下之後一個女人的聲音,我說我找賽寧,她說賽寧是誰?我說他是我男朋友,她說誰是你男朋友?我說你是誰?她說你怎麼這麼沒教養?我說我問你你是誰就是沒教養嗎?她說我是誰和你有什麼關係?我說有關係就麻煩了。接著是賽寧在說話,我想我聽到了髒話。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我不明白事情為什麼總會是這樣。我坐在床上邊吃巧克力邊哭。有人在敲我臥室的門,我說進來進來。進來一個很斯文的年輕男人、皮膚白白的,他說我就是阿金,我真的和這件事無關,我自己都被搞糊塗了。

我說你們都走吧,吵死了。

所有的人都走了。我開始收拾家。一個多小時之後大貓、小貓、南京牛肉麵、蘿蔔都回來了。小貓一進門就撲通一下跪在我面前。她說我對不起你,你不在的時候我帶人回來過,肯定是在我帶的人裡出了問題,晚上七點來打劫,一定是很瞭解我們的人。全是我的錯。

我說你別這樣,你們也都被搶了,我不會怪你的,算了算了,別這樣。

我們四個女孩一起哭了一場。

我說這事挺怪的,阿金到底是誰?小貓說阿金是姑爺仔,他帶的女人上個星期在新都端了嫖客十幾萬。大貓說吹吧?有了十幾萬他還不回家?小貓說這是真的,所有的南京人都知道。小貓和大貓吵了起來。她們倆經常用南京話吵架,我最煩她們這樣。

我說算了這事是筆糊塗賬,我也不想報警了,你們倆都沒證件,沒法報警。其實最壞事的是我,我沒反應過來他什1要幹什麼,如果我不叫,如果臥室的門一直是關著的,事情也許不會這樣。他們其實從進門起就在等機會看關著門的房間裡還有誰,有沒有猛男什麼的。

小貓說其實他們一說找阿金我就慌了,我是想把他們帶出去的,帶出去我就不怕了,有一幫南京流氓正在樓下大排檔吃飯,我知道的。

我說我和賽寧的事現在很亂,我不想他回來時這裡亂糟糟的。你們倆也不能再這樣混下去了。

大貓說我早就想回家了,但是我沒賺到什麼錢有點不甘心。小貓說我不想回家我要賺錢。

大貓說你那是賺錢的樣子嗎?幹一個場子砸一個場子,還打客人。小貓說那是因為他侮辱我。

大貓說我們賺這種錢就是要被侮辱的你懂不懂?你不把它當成是侮辱不就行了?小貓說日你媽他給我多少錢啊?

電話在響,拿起來對方問這裡是不是多少多少號碼。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問話。如果有一個女人老是打電話到我家報一個錯的號碼,我不得不懷疑她其實並沒有打錯,只是她找的不是我。這次我不想放過她。我停了一會兒說告訴我你是誰?我的聲音可能有點恐怖,對方嚇得立刻掛掉了電話。

放下電話我說你們倆都別吵了。我明天介紹你們去一個地方做推銷小姐吧,有提成的,你們先做著,既然總覺著不爽就別去做小姐了,最糟糕的就是以為自己什麼也不會幹只能做小姐。

第二天我帶著小貓和大貓去找基。基一直追我,明知道我有賽寧還追我,但他人不錯,我把他當朋友。我覺著他會幫這個忙的。我們一起吃的晚飯,吃完飯我回家睡覺,基說要帶她們去玩。

那晚回家時我看到小貓一個人在家,她說大貓去一個朋友家了。

第二天的早上我接到電話,我的朋友基被我的朋友大貓打劫了。大貓用對付客人的方法把基搞上了床,基除了丟失一萬多現金和手錶金鍊以外,最要命的是他丟了他的護身符。基說男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摘下護身符。基說怎麼辦?基說他沒法回家見老婆,從現在開始得天天住在酒店裡。我才知道基是有老婆的。但我還是認為這事我有責任。平時我只有在需要基幫助的時候才去找基,我本來就對他有點內疚,現在我更內疚了。最後基扔給我兩千港幣和一支萬寶路說飛一次南京想想辦法吧!

小貓又向我道歉。我說這次你跪都沒用了,我最恨別人騙我了。我問小貓大貓南京的家你認識嗎?小貓說認識。我說那她不會回家的。她在南京有男朋友嗎?小貓說有,愛得不得了。她出來就是為她男朋友搞錢。我說她男朋友出來混嗎?小貓說混的。我說有什麼經常去玩的地方嗎?小貓說有,我知道。我說好!我們去南京。

我決定去南京找大貓。由小貓帶路。我想來想去我們得帶個男人去南京。大龍說他願意去。大龍說我們做事就應該負責,我們應該去把護身符找回來,我們明天就走吧。

一到南京大龍就去買刀。大龍說我們做事就應該徹底,不徹底他們不知道事情的嚴重。

小貓說不用買,小貓說她家有很多刀。大龍轉了一圈還是給我買了把玩具手槍回來。我說基哥搞女人罪有應得,我們只是盡力而為,但千萬別搞出人命來,我害怕的。

我們很快在一家小餐館找到一個正在喝酒的30多歲的老男人。小貓說他就是大貓的男朋友。我上去問老男人你女朋友呢?他不回答。大龍給我搬張凳子坐下,我又問了一遍,他仍是不回答。

儘管大龍穿著我給他的新衣服,但是新衣服穿在大龍身上很快就服了。大龍濃眉大眼,但是很瘦,瘦得很苦,大龍說話聲音不大,是那種又敏感又自卑的人。那老男人時不時地向大龍投以鄙視的目光,這很快就刺傷了大龍也激怒了我。

好在他一個人,我不太害怕。在桌子底下我掏出手袋裡的玩具手槍。我說你低下頭看看。老男人低下頭看了看,他說你頂好了嗎?我頂到他的兩腿之間,我說我頂好了。

就在我說這話的同一瞬間,小貓和大龍亮出了他們的刀。我的臉一下子就燙了起來。老男人一看就是不怕刀的,他怕的是性器官上頂著的槍。但是我頂上去的槍如果是真槍,還用得著小貓和大龍亮刀嗎?

但老男人暈了,來不及想了,我也暈了,「我頂好了」這四個字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的手臂開始發軟,老男人不敢動,他還好沒動,否則我就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老男人叫餐廳的老闆去幫他打電話。我的槍一直在那兒頂了20分鐘,我努力讓自己不胡思亂想,老男人、大龍和小貓表情都特別嚴肅,我真的很想笑,我想如果我笑的話大龍一定會笑,那就全完了,老男人是流氓,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大貓來了。交出了手表和護身符。護身符上面的鏈子不見了,錢也沒了。看著大貓的臉如此陌生,我突然覺得這一切很傷人,我甚至還開始理解她,我覺得沒意思透了,我想馬上把這事給忘了。

大龍說算了。大龍說大貓是個傻b,但她也是個苦命的人,算了。我才知道大貓是未婚媽媽,有一個兒子已經四歲,這老男人是一直幫她的人。小貓對大貓一句話也沒說。小貓說大貓做事太不地道。

我們想去小貓家玩,小貓不肯帶我們去她家,小貓來自破碎家庭,哥哥在坐牢,小貓說家裡現在是空的。

小貓開始在基的公司上班,並且搬了出去。她和大龍成了好朋友,我們三個經常在我家玩,大龍做東西給我們吃,每次聊天到天亮,聊天的內容大部分關於這條街上的故事。我才知道大龍沒有上過一天學,我非常吃驚,我沒想到上海還有沒錢唸書的人。大龍說他喜歡和我在一起是因為他認為我是個有知識的人。

大龍喜歡看報紙,每次都卷著一打報紙來我家。

小貓喜歡看古董書,小貓的哥哥因販賣古董而坐牢的,小貓從小被他哥哥抱著到外地去批古董,有一次大雪封山,他們在山洞裡待了一個月,小貓這個名字就是那個時候得來的。

小貓喜歡張國榮,她說張國榮和她哥哥長得很像。

從北京回來後我天天打電話給賽寧卻一直沒有和他通上話,有一次我問三毛你老實說賽寧是不是有新的女人了?他為什麼不給我電話?他根本不在乎我現在是否安全。三毛說不清楚,最近大家都忙著行為藝術。我說你們決定去北京不是為了音樂嗎?三毛說這木衝突。三毛到北京後變深刻了。

我思念賽寧時總是不停曉叨怎麼辦怎麼辦賽寧最喜歡的吉他被那幫混蛋拿走了我害怕他會難過怎麼辦?

兩個星期後的一個早上我接到派出所的電話,派出所說那幫匪徒之一被逮到了。原來大龍和小貓僱了幾個新疆人滿城找湖南人,在所有湖南幫出沒的地方蹲點,很快在某個三流夜總會找到了其中的一個。

據說小貓對著被綁住的匪徒上去就一頓拳打腳踢,邊踢邊叫。派出所打電話來讓我們去錄口供和認人。

我看見了一個戴著手銬的大男孩,我認出他是打蘿蔔耳光的那個。他不再那麼清潔,目光渙散,又髒又臭,特別是他的指甲。接著我站到牢房小鐵窗外認人,在一大堆身份證中認人。我知道他們中的兩個已被逮到。警察批評我不報案是在縱容犯罪。我說他們將會被如何處置?警察說他們作惡多端,可能會槍斃。

那天我心清沉重,聽到槍斃這兩個字我和南京牛肉麵都嚇得要死。我的表和戒指都在,吉他也在,其它的都沒了,我看到了他們的黑書包。警察說所有的東西將作為贓物被暫時扣留。這些東西我再也沒去領,我不要再去面對這些東西。

賽寧回來了,失魂落魄的。我把所有的事情向他彙報了一遍,他說他很傷心,因為那些人喜歡他的吉他,但他們沒有機會彈吉他了,所以他傷心。

我問他為什麼一個人先回來了?他說北京太誇張。每個人都活在感動之中,每個人都景著。他不適應這種集體生活,太熱鬧。那裡清一色的重金屬,插上效果器就甩頭,而且很政治,他不理解。

接著他就過來抱我,我們迅速地做愛。

當天晚上我在他喝的阿華田裡放了早就準備好的十粒安眠藥。賽寧睡了兩天,他醒過幾次,我一直守在旁邊,還扶他去洗手間。看著他昏迷的樣子,我暗自歡喜,他是我的視窗和窗外的海洋,我必須仔細研究他。

等他完全清醒時,我告訴他這是我乾的。他說反正類似的事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十粒安眠藥其實是最危險的,因為再多一點,可能我會吐出來,吐出來就沒事,吐不出來就會有事,很可能會一睡不醒。

然後他過來抱我,他再次告訴我他永遠不會讓我離開他。這個混蛋從來不說他永遠不會離開我。

他說你不該為沒有證據的事找找麻煩。

我說我這不是在找你麻煩。因為找你麻煩也沒用。我只是在渴望能夠擁有你的全部,這麼久了,我的渴望一刻也沒停止過,我想我必須得有能力感動上帝。回賽寧從北京回來後動不動就失蹤幾小時,而且很少和我做愛,後來他終於向我承認他在吸食海洛因,並且已經成為「痛君子」。

我說「痛君子」?不會吧?你是不是搞錯了?

海洛因,白色粉末,充滿著被提煉過的感覺。吸食海洛因的動作很古怪,毫無美感,太化學!

賽寧說海洛因使他忘記這個世界的樣子,給他安靜,讓他獨處,令他安詳。他說但是我沒想到那麼快就會上痛,我不喜歡這種被控制的感覺。

賽寧說人在茫然的時候最好的辦法是走入一個漩渦,而他是一不小心走入海洛因這個漩渦的。

賽寧似乎是先我一步走入了一個致命的漩渦,我是這樣認為的,我知道我也太容易犯這樣的錯誤。所以我覺著我的賽寧實在是不走運。他常常會坐在陽臺上一動不動幾個小時看著外面,我也常常在和賽寧爭吵以後走到陽臺上,我看著那條大街,我想我的感受並不是痛苦,我只是慌亂。

我想我必須得幫助我的伴侶。

我把他看管起來。這是我唯一可做的。

我們之間漸漸失去信任。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賽寧衣服的口袋,他的臉色,他在洗手間幹什麼?他在給誰打電話?這些統統成為每時每刻的問題。那些別人介紹的戒藥一點用都沒有,我每天看著他受折磨。我不知道犯痛是一種什麼該死的感覺,他說他犯病會死的我就信了,我的確很怕他會突然犯痛致死。他抓住了我的弱點,他常常用死來威協我。

很快人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個「痛君子’」,他有著「病君子」特有的蒼白的消瘦和丟了魂似的神經質。

這天賽寧又失蹤了。我回到家時看見他已回來了,看見他回來我就放心了很多,我一直擔心他會被抓起來。他抱著那個著名的枕頭坐在地上發呆,無知道他怎麼那麼喜歡這個枕頭,去北京時居然也帶著,他說沒這個枕頭他睡不著。他的面前擺放著幾把吉他,我們家有六把不同年代不同顏色不同用途的吉他。賽寧說每一把琴都有不同的音樂和感覺,我都喜歡,它們都是沒有靈魂的,直到被我看上。

賽寧沒有抬起頭來看我,我也沒理他。我開始收拾房間、洗澡、洗衣服。我喝了賽寧為我做的湯。賽寧會做很多美味家餚,他說除了音樂,他最愛的就是女人和食品。喝完場以後我走到賽寧對面坐下。我聽他來回不變地在吉他上走著幾個重複的旋律。

你今天去哪了?我找你找得累死了。

你不能這樣,你抬起頭來,我要跟你說話。

賽寧,我累了。今天我在電話簿上找到了戒毒所的電話,我去看過那兒了,我從來沒這麼鬼鬼祟祟過。那裡的醫生非常友好,他們把你當成普通的病人,他們不會把你當成罪犯。

他們說政府鼓勵自願戒毒,他們會為你保密,並且負責到底。

我不去那種陰森森的地方。

你沒有選擇的。我們不能再相信那些江湖醫生了!除非你告訴我你不想戒了。

你會在那兒陪我嗎?

他抬頭看我,他的眼睛顫抖著,他說話總是這麼慢,他一臉無辜的樣子讓我感覺我們是多麼愚蠢。

戒毒所有規定連探視都不允許的,但是我的心會時刻和你在一起我保證。我知道我無法體會你現在的感受,我們現在一定要齊心,讓我們把這場噩夢快些結束好嗎?我求你了!這個濫毒品把我們搞得亂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