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棉棉 第2頁,共2頁

在我唱歌的夜總會只有老天知道每天到底有多少起不道德的交易。有很多來自各個城市和鄉村的女孩在這裡討生活,旗是那些穿來穿去的「陪酒小姐」中的一個。她長著一張困惑的臉,她的臉本身就像一個問號。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知道她叫旗,她和我來自同一城市,她來自某所大學,她沒有父親。又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們在一起喝酒,在她和我討論了《少女杜拉的故事》之後,我們成了朋友。今天她突然打電話給我,她要我去她家,她說她要跟男朋友分手,她說她需要一個觀眾。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旗了,我從未聽說她有男朋友,我也不知道她在這裡有家,以前她總是東住西住的。

以前我不喜歡有自己固定的住處,直到我遇上他,他是個大男孩,但他照顧我,他是獨一無二的,我們在一起昏天黑地地喝酒聊天做愛,他給我戀愛的感覺。

旗給我倒了些藝華士,我看著她細細的小腿,我想旗的腿真好看。

我發現她這裡沒有任何一樣可以攙在一起喝的東西,她說她就愛這樣喝。賽寧也喜歡這種喝法,我不喜歡這個牌子,我也不習慣這種喝法,這樣喝酒像酒鬼。

小小的旗今天冷冰冰的,她始終不告訴我誰是他的男朋友。

我曾在家翻箱倒櫃地為旗找書,我對賽寧說這是個可憐的女孩。賽寧冷冷地說你怎麼可以隨便說一個人可憐?你對病態的寄予厚愛,其實這很不道德。你只是空虛,你只是想給自己機會。我說你這是什麼話?你現在變得怪怪的,以前你也是個喜歡交朋友的人。我只知道她是個需要幫助的人,而我是那個必須去幫助她的人。

我看著旗的家,我很喜歡她房間的擺設,簡單、舒適、敏感。我想我是沒有看錯她,她是很有意思的人。

我們聽見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開門進來的是賽寧。

我慘叫一聲。

我說旗你覺著這樣很好玩嗎?

賽寧像個白痴一樣站在我們面前,他的厚嘴唇張開著,他的眼神絕對單純,看不出一點愧疚和緊張。

我說賽寧你跟我回家!

賽寧一聲不吭地跟在我後面往外走,我們身後傳來了旗冰冷的聲音這個男人我比你更愛他!

我轉身飛出去一個杯子我說我叫你再愛!

我認為誰都沒資格跟我說這句話。

賽寧說你幹什麼你過分了!

我看著賽寧,我父親說過這個男人愛我不會超過一年。「百里之外,最美麗的是楊樹的眼睛」。賽寧的眼睛在我看來就是那種「楊樹的眼睛」。那雙受過很深傷害的眼睛,那雙似乎什麼都沒有的眼睛,那雙漂流著月光氣息的眼睛,我看著那雙時刻令我心動的眼睛,我想現在我還能相信誰?我立刻就成了「陰謀論」者。我不想走了,我要看看還會發生些什麼。

旗說賽寧你愛我嗎?

旗走到我們面前,她對我說你不要影響他,我今天只要聽他的一句真心話。這是賽寧進來以後她第一次看著我。這個小小的旗真是很不善良,但她像是有一種迷幻作用,她讓我和賽寧都站在那兒直髮愣。

我知道你不會回答的。我不想再見到這些衣服,因為給我這些衣服的男人只是在利用我的感覺。旗開始脫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件扔到賽寧身上。皮膚的顏色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看見「瘦弱」在她身上突然成為一種與尊嚴有關的象徵,我發現這個小婊子的確很美,以前我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美,現在我認為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傷心的美」。

我已把你看透!

旗從櫃子裡拿出一大堆唱片扔向賽寧。賽寧蹲下來檢唱片,他的臉色十分難看,這讓我心疼。

你知道嗎?我現在對你毫無感覺可言,我要你從我的生活中走開,永遠地走開。

賽寧似乎實在聽不下去了,他抱著他的唱片開啟門往外走,旗的聲音又溫柔起來我以為你是對我好的人,我可以為這去做任何事情,我錯了,我總是看錯人。

我說旗你是看錯人了,他已經愛我了,他不可以再愛你。他不可以的,你也不可以這樣要求他,我們是真的愛,我們很愛很愛的。

我的眼淚不停地流著,旗的眼淚也不停地流著,她說我真的很抱歉。

抱歉?我對你那麼好你卻揹著我勾引賽寧,現在你說抱歉?

旗的聲音一下子就冷了。她一字一句地說有一件事你最好搞清楚,是賽寧來我家上我的床,不是我來你們家上你們的床。

這話立刻就把我給說服了,我狼狽地衝出了旗的家,我為這一切感到羞恥。

在大樓底下我看到賽寧蹲在那兒,我想起旗曾經說過有一次她和一個朋友的男朋友做愛,那男人把她做昏了過去,當時我們還討論了這是不是因為是偷情而特別刺激。我現在可以認為這個男人就是賽寧。想到這裡我開始大罵賽寧。

我在馬路上亂走,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我一邊走一邊在為這對狗男女設計種種豔情場面,我的頭在不停地搖著,最終連我自己都覺著這樣去猜測別人多少有點卑鄙。想到賽寧為別的女孩買衣服買唱片,我就發抖,我發抖的時候總是危險的。我總是在相信也許我一生都無法得到的愛,我為自己感到心寒。

回到家時我看見賽寧坐在家門口,我說怎麼了你失魂落魄得連鑰匙都丟了?

我發現門已經被開啟了我說賽寧你不會連這個家都不敢待了吧?

賽寧把我抱在懷裡,他用極小的聲音好半天才說出句別離開我。

這種話已經不知有過多少次了,卻仍會讓我感動。

他拖得我一動也動不了。

你放開我,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賽寧蹲在我面前。當我開始撫摸他的頭髮,他說聽到你回來的腳步聲就立刻想要你,別拒絕我。

他的器官突然進人我身體的那一刻,我再次知道我就是不能沒有這個男人。除了這一點,這個世界我完全不瞭解,也不想了解。

這麼著我開始哭起來。我說別拋棄我,我什麼也沒有,我只有你。

我們好久沒做愛了(我本來以為他把能量都釋放到音樂里去了),賽寧是那種永遠在做愛時給我「夢的感覺」的男人,他在做愛時有很多種面孔,我們都知道這是我們兩個分不開的重要原因。

我們總是這樣,吵架了就閃電般進入愛撫,好像吵架特別能夠刺激這個男人對我的欲求,每次吵架後他都可以做出些新花樣。在我們肉體的碰撞中,我始終處於被動,我知道他病態,我愛著他的病態和我的病態,我唯一可以確定的純潔就是聽憑我內心的驅使,有時我必須得到他對我的傷害,有時我必須得到求他的機會,帶有羞恥感的接觸給我帶來生命的喜悅,彷彿我是為此而活。我一直為此羞恥,我不知道還會有什麼人像我們這般做愛。

我無助的身體,我搞不清楚我所謂的高xdx潮是身體上的還是腦子裡的,以前我從不會想這種問題,自從旗告訴我她那次在高xdx潮中昏了過去之後,我就不確定我到底有沒有過那種叫「高xdx潮」的感受了。這種迷惑挺恐怖的。

有問題的時候,賽寧總想做到做死為止。而我們總是有問題的,這個男人善於不斷地開啟我的身體,他讓我的身體不斷走向極限,但卻無法讓我確定到底什麼才是「高xdx潮」,我想這是一個大問題,但他從不和我討論這個問題。

我們開始喝酒,我們已經好久沒在一起喝酒了。我邊喝酒邊說賽寧我們之間有問題。他說對,有問題。我說有什麼問題?他說我說不出。這個晚上我們兩人抱著瓶酒把中外所有的搖滾英雄都讚揚了一通,他說搖滾就是「沒關係」,我說搖滾就是「離開」,我們談笑風生,我們還破天荒地討論了一把關於擴散、蔓延、滲透、膨脹、極致之類的古怪問題。

黎明的時候,我起身收拾東西。賽寧像個影子一樣突然出現在我身後,他坐在我身後的地板上,我看見黎明使他的皮膚更蒼白眼睛更明亮。

你還是要走嗎?

兩年前你和我們的鄰居睡覺,那時你讓我覺著整個世界都不是我的,但是我沒有走,我甚至沒有怪你,我反而把你抱得更緊了。沒多久我就知道我錯了,我應該離開依然後再等你把我找回來的。這次我不會再錯了。

賽寧用菸缸往自己的頭上砸去,我看見了血。

你別這麼幼稚,你今天就是死在我面前我還是要走的。我說過我不相信你一生可以專情,你可以愛別人,或許我也會,問題是你不能騙我,你不能讓我像個傻瓜一樣。你讓我覺著自己很髒,我像是和千千萬萬的人做了愛,這種感覺我受不了。

賽寧追上我,賽寧拉住我,賽寧靠在門上對我說那你等到我頭上的血不流了再走好嗎?

對於你自己的生活你是個思考能力比我還差的人,給你這點時間你還是沒有辦法說服我留下的,我現在甚至懷疑你當初說愛我是否是經過大腦的。

你不能這麼說,你不可以這樣!

賽寧,你18歲時就做過父親,你說孩子的媽是大你10歲的婊子,你讓你父親扶養了那孩子一年以後又把他還了回去,因為直下來你不是孩子的父親。現在你已經24歲了,你的母親在日本,你的父親在英國,你一個人在中國,我不是你的親人,你是我可以選擇的,只有你自己才能為自己負責了,你必須得學會付出代價,這話是我爸教我的。回我住到了三毛家,這一次我無法再對自己說「這不是他的錯」。我像是屋頂上那隻一動不動的鳥,我的自信心降低到最低點。三毛說我的問題是愛賽寧愛得忘記了自己,他說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是不可愛的,他說愛是需要去學習的。

他還教了我一些辦法,他說你們女孩總是在抱怨男人對你們不好,卻沒想過利用自己的優勢去抓住男人的弱點。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我說愛不是一種技術,那很不人性。我開始天天買酒喝,我很容易吐,三毛說我是個不快樂的傻姑娘。

賽寧被允許每星期天晚上來看我,每次我們都會做愛,每次他都會帶禮物給我,有時還帶來一些他想我時寫的詩歌。賽寧對事物的感受神秘而富有創意,但他沒有受過正規的中文教育,他寫的詩歌常常是錯字連篇,通常只有我能看懂。在這些想我的詩歌裡他極力表達了對我的不可割捨,並且一會兒把我說成「像牛奶一樣美好的女人」,一會兒又把我說成是「一塊有毒的餅乾」。

我問過賽寧你愛旗嗎?他說愛。我說那你為什麼和我在一起?他說他這一生不能和我沒關係、然後他就哭。

現在他成了個除了哭就什麼也不會的人了,做愛的時候他的表現也很差。他把我的腦子搞得很累,我擔心過去的好日子永遠不會再來了。我經常會因此而發抖,我真的不知道什麼叫愛了,我只知道如果把他從我的生活裡抽離出去的話,我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我找到了旗。我告訴她我永遠無法原諒她給我帶來的傷害,我希望她從我和賽寧的視線範圍永遠消失。我說賽寧是愛你的,但他永遠不會離開我,你願意和這樣一個男人相愛嗎?旗說你和賽寧是用錢堆出來的兩個人,你們的生活是傲慢的、蒼白的、虛弱的,你們是閉著眼睛生活的,我可憐你們。說完她就走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接下來,我選擇了一個月黑風高的星期天晚上切腕「自殺」。三毛去歌廳上班了,我知道賽寧幾點從多比(賽寧是他的家庭教師)那兒出來,我提前40分鐘走進洗手間。我在鏡子裡看自己,鏡子裡的我很光潔透明,如泣如訴的表情,大有一番孤身復仇的氣概。當我手中的刀片朝血管切割下去不停切割時,這一次我幹得像真的一樣。我的身體到達了一種幸福的時刻,我為自己感動得哭了。開啟水龍頭,冷的水衝在熱的血管上,我坐在浴缸旁暈眩,我不停地對自己說如果他是愛我的就會有第六感如果我是不該死的他就會準時到來。

自殺應該是沒有觀眾的。你不是在自殺,你也不是在證明你有多愛我,你是在向我挑戰,你夠狠!

這是我醒來以後賽寧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他把我從床上拎起來邊扯去輸液管邊說我討厭透了你的這種鬼把戲!

我們驚動了護士小姐,當她嚴厲指責賽寧時我又脫口而出這不是他的錯!

我們都哭了,賽寧只在我一個人面前哭泣,他的眼淚是我的珍珠,是天空給我的禮物,這眼淚多麼迷人!

賽寧一直在醫院裡守著我,他為我換了一個單人病房,我們兩個一人一個耳機聽音樂,他在我身邊我就可以入睡,儘管我們的溝通進行得很困難,儘管我認為這事還沒完。我有時也會對自己說你才22歲,你不可以如此依賴一個男人,你將來還有很多路要走,這樣生活對你的成長是不利的。但是我沒有辦法,我抗拒不了。

出院那天,我把樂隊的所有成員請到一個很大的蛇餐館,吃飯中途我突然說賽寧我決定了,我要和你分手,我要回上海。

賽寧說不!

我說不分手可以,你不是喜歡和三毛討論西北男人是怎麼打老婆的嗎?我要你現在坐在那讓我打一個耳光。我指著餐廳中央人最多的地方說出這句我早就想好的話。

賽寧低頭在那兒不出聲。

三毛說你是那種跌一百個跟頭都不會反省的人,你為什麼總要搞點事出來?你真是急死我了。

如果他是愛我的,他就可以為我做這件事,這是他自找的。

賽寧「呶’地站起來,大家看到「壞孩子賽寧」搬了張凳子走向餐廳中央,他對著我的臉坐下,還沒等周圍的人反應過來我已走上去給了他一個響徹雲霄的耳光。

我哭了,所有的委屈一瀉千里。

很多人站了起來,賽寧摟著我對大家說沒事沒事她是我女朋友,他邊擺手讓大家坐下邊說不好意思防礙大家了這是我們的家事。

回到餐桌上,我們就一直看著對方,我們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我聽不見周圍的一切,我只想看著他,並且看著他看著我,最後我說我們離開一下。

在餐廳的廁所,我把賽寧經常用在我身上的方法首次用在了他身上,我不確定他是否很享受這過程,我想我是瘋了。在廁所醜陋的燈光下,我必須把他綁架,讓他聽我唱歌。我吻他,吻盡這顆潮溼的靈魂,讓他生命的大門從此關閉。他是我唯一的男人,現在,他是我的孩子,我要把他從裡到外翻轉過來,老天,讓所有的撫摸化為詛咒,撫摸他的全部,就像無盡的溫柔,直到他清楚地對我低語「我愛你到死!」。

他的液體留在了我的身體裡,我再次找到我自己。

我終於嘔吐出去了些什麼,我終於平靜了點。

我搬回了家,我和賽寧又一次手拉起手奔向無法確定的明天。

我和賽寧的日常生活幾年不變,白天睡覺(除了樂隊排練),傍晚出去購物,晚上看書喝酒聽音樂看電影彈琴唱歌。偶爾會出去演出,偶爾會去外地旅行。我們總是在清晨進人愛撫,清晨是冰冷的,我們喜歡在那冰冷的時刻感受我們兩個和這個世界的關係。那種時候透過膝俄的光線,我總是可以看到賽寧的頭髮飛了起來,我喜歡他的頭髮,他的頭髮,就像我的情緒。賽寧幾乎每天清晨都要在窗前拉一會兒小提琴,他的吉他是那種鬼魁般的哀痛與尖刻,但他的小提琴是那種絕對的抒情,美得讓我絕望。

我曾經工作過一段日子,賽寧討厭我在夜總會唱歌,他曾把我的演出服剪成各種奇怪的形狀,他總是故意搗亂。在我工作的那段日子,賽寧常常會幾天不怎麼和我說話,連做愛都是一聲不吭的。他長時間地坐在書堆裡喝酒。他最喜歡的是英文版的《追憶似水年華》,他讀了好幾遍,有段日子像是走到那本書裡出不來了。

賽寧也工作過一段時間,他是一個叫多比的「問題男孩」的家庭教師,多比是個香港小男孩,有「校園恐懼症」,長期和一個老保姆住在大陸的一幢房子裡,賽寧教他數學、英語、小提琴、踢足球。賽寧和多比的相識純屬偶然,他們似乎特別談得來,我很高興賽寧能成為他的家庭教師,但我沒想到當我相信他是和多比在一起時,他卻揹著我和旗約會。

「旗事件」之後賽寧就把多比勸回了香港,他說他不想再對多比負責,而且多比也應該和父母住在一起。我和賽寧又恢復了以前的生活。

賽寧排練經常缺席,三毛很生氣,我看著這兩個人分分合合多少次,就像戀愛一樣,每一次都刻骨銘心的。

三毛說我們這樣生活是不健康的,他說我們的父母這樣給我們錢是在讓我們慢慢腐蝕。

三毛罵我們的時候我們總是促笑,他拿我們沒辦法。在音樂上、生活上我們和三毛有很多不同,但他是這個城市裡我們唯一的好朋友,我們非常愛他。

我和賽寧也知道我們這樣的寄生蟲生活很不好。我和賽寧有很多相似之處,我們都酷愛巧克力,我們都來自破碎家庭,我們的童年都極為陰暗,我們的書都念得不好,我們小時候都沒什麼孩子理我們,我們的哮喘病都差點要了我們的命,我們長大後都不願過父母給我們安排好的生活,我們都沒什麼理想,不關心別人的生活,我們都有戀物痺,我們的家長都因為我們小時候吃過很多苦而特別寵愛我們,我們都沒有音樂就不能活。

我和賽寧都相信直覺,相信感傷,有表演慾。喜歡自然、平和、自由的生活。別人說我們生活在幻覺中。我們不相信任何傳媒,我們害怕失敗,拒絕誘惑會讓我們焦慮。我們的生活是自娛自樂的,我們不願走進社會,也不知道該怎樣走進社會。

有時候我想我和賽寧的愛情是一種毒素,我們一起躲在柔和的深夜裡寂靜得絕望,永遠不願醒來。回我們窗外的大街是這個城市最著名的一條街。街上商店通宵營業大酒店一家接著一家。每當夜晚來臨街上就會出現成群結隊的女人,有年紀和我差不多大的,有比我小很多的,有比我大許多的。她們的目光追隨著那一輛輛過往的汽車,那些車會為她們而停留。車的款式車牌的字頭車主的談吐都是她們決定去留的關鍵。

這裡的人們把她們叫做「流駕」。在這些女人周圍聚集了這個城市大部分的乞丐、賣花的小女孩、姑爺仔(那些靠逼迫妓女為生的男人)、毒販子、烤肉串的。多年來公安部門不斷治理這條街,還在這條街上開過公判大會。偶爾會有視窗上裝著鐵絲網的警車開過,我常常會看到那一撮撮的人伴著女孩子的尖聲嘶叫四處奔跑。這條街的斜對面是一家很大的電影院,它們分別屬於不同的兩個派出所管轄。因此當這條街上出現警察時人們就跑到馬路對過的電影院去,當電影院門口出現警察時人們又跑到這條街上。有時開過的只是一輛裝凍豬肉的集裝箱汽車,但只要一個人做奔跑的動作,所有的人也會跟著跑起來。

他們就這麼跑來跑去。我和賽寧就住在這條街的某幢大廈裡,我常常站在陽臺上觀看這一切,這幾年這已成為我的一種習慣。

北京出現了很多搖滾樂隊,賽寧的樂隊決定去北京闖天下。他說別人都不帶女朋友,所以你也別去了。

我回上海看我媽,然後從上海去北京見賽寧,我們要一起過我的22歲生日。

賽寧在電話裡說他將在我抵達的那天下午去長城參加行為藝術。我說我特意去見你,而你根本不在乎。你思考能力極差,你喜歡自己和自己玩,行為藝術和你這整個的人有什麼關係?再說行為藝術到底是什麼?他說無論如何他得去,而且從時間上看絕對可以及時到達機場。我說五六點鐘北京的路一定會堵。他說他保證可以準時出現在我面前。最後他說他想我。

第二天我在機場等了四個小時。見到賽寧時我已經亂七八糟了。而當我看到和賽寧一起來的那個人是誰時,整個事情就開始失去控制。這個人偷過賽寧的錢,聲稱自己信佛,他的確懂很多與佛有關的道理,但我認為他是個壞人。並且我認為他對賽寧不好。賽寧是明知道他不好的,卻對他比我好。我想一定是他拖賽寧去做什麼行為藝術。

我要求去北京最貴的地方吃飯。賽寧帶我去了王府,我要了最貴的一種香校。因為我空腹喝酒,所以很快就有了醉的感覺。

那個我討厭的人一直坐在旁邊邊吃邊聊毫不在乎我的感受。喝了些酒我又開始罵賽寧。

賽寧開始和我吵架。很多人看我們,服務員過來勸架。服務員說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