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棉棉 第2頁,共2頁

我殘酷的青春由此開始。玲子那特有的銀鈴般的笑聲從那個冬天起就一直飄蕩在我身後,它逼我走入無邊無際的黑暗,永不回頭。

玲子自殺的那個學期我退了學。我被介紹到一個穴頭那裡,順利地開始了我短暫的「小歌星走穴」生涯。我愛唱歌,那可以舒展我自己。我穿著可笑的臺灣80年代的服裝站在舞臺上放作感傷,那時我喜歡把眉毛畫得又寬又濃,那時我喜歡蘇芮、娃娃。

我們團裡有一個伴舞的男孩比我還小,我們很要好,常在一起抽「鳳凰」牌香菸。他叫小蟲,可他什麼都大,一點都不像小蟲。有一次我們去西寧演出,小蟲顯得特別激動,走路都踩著他特有的像在作廣播體操似的舞步。小蟲從小在西寧長大,他喜歡西北的黎明,他說西北的黎明飽含著光明。

在去西寧的火車上小蟲跟我講他的朋友白臉:體育老師在打我們,我們的教室是矮平房,白臉是突然從教室的房頂上跳下來的,他跳到體育老師面前給了他一記耳光。大家都笑了。

老師拿他沒辦法,很多人都怕他,他不是我們學校的,但他很出名。當時我沒認出他是誰,我只知道他叫白臉。我爸媽都是文化大革命從上海去西北的,雖然我在西北出生,但我是外地孩子在西北,所以常被人打,有一次我被堵在鐵道上,有人向我要錢,我沒有錢,我知道我又得捱打了。西北的孩子和上海的孩子很不一樣,他們經常打來打去,我們班有個孩子老被欺負,有一天一個最狠的學生當著大家的面把一個孩子的褲子脫了,放學的時候這個被欺負的孩子拿一個墨水瓶向欺負他的孩子砸去,就這麼一下就把那孩子砸死了。扔墨水瓶?這種事我們都幹過。可是誰也不知道死是這麼容易,所以我真的怕西北的孩子。這天,在我就要被打的時候,突然有一幫人過來把諸我的人教訓了一通。聽說白臉關照過我們年級裡的「老大」保護我,我才知道原來白臉是我童年的朋友,我們小時候經常在一起打彈子。我去找他,我們又開始一起玩。白臉有五個姐姐,他媽死得很早,他是被寵壞的。但他對朋友極有感情,兩肋插刀。他有很多女人,他搞過我們那兒「老碴子」的妹妹,搞了人家又丟掉人家。他還堅持為我找女人,帶女人約我在林子裡見面,可我那時多*。0阿!

我見到了白臉。他長的確實很白,出乎我的意料,他很好看,大雙眼皮,眼睛很黑,目光空洞,平頭,頭髮微卷,頭髮很黑,我發現他的腳非常小。他請我和小蟲去舞廳跳舞。那時沒有迪斯科,那時只有交誼舞廳,舞廳裡什麼年紀的人都有。西北的舞廳很亂,經常為了爭舞伴而發生打架事件,這對我們這些上海人來說是很新鮮的事。

那天白臉身邊有個女孩,長得有點古典美,看上去比我還小。白臉當著我們的面對小蟲說他要求交換舞伴。我不喜歡他的這種做法。我想如果他想和我跳舞,他可以好好的過來請我。我當時認為這是上海人和西北人的區別。但是小蟲很開心地答應了,我想我得給他一點「面子」。我和白臉跳舞的時候放的是《友誼地久天長》,所有的人都一本正經地跳著舞,包括白臉,這讓我覺得很怪,一直想笑。

在我們第二場演出後的第二天,白臉來請我單獨和他去跳舞。我說你為什麼要請我去跳舞?可能是我當時的語氣不太好,因為那天我心情不好,團裡的大人們為分錢的事一直在吵。也可能是我這句話本身弓!起了白瞼的什麼誤會。總之他生氣了。他看著我說為什麼我不可以請你去跳舞?我說我沒說你不可以,我只是問你為什麼?他說你去不去?我說你有病吧?哪有這樣說話的!他說你去不去?白臉的口氣始終是沒什麼感情,音量不大不小的。

我說不去!

白臉來的時候我正靠在招待所的床上著詩集《城市人》,當我說「不去!」時,這本書被我從床上甩了出去。接著我就閃電般地捱了白臉的那一刀。我沒看到他從什麼地方拿出的刀,我沒看到他的刀朝我伸過來,我也沒有看到他拿刀的手放回何處。我只看到他拿著刀站在我面前,面孔蒼白,好像有點抽筋,有趣的是他並沒有看著我,而是看著窗外。

他劃了我,我渾身發冷,身體脫離地球的感覺在疼痛中瞬間降;臨,我全部的精神在為之振奮。後背一陣陣發麻,大腦一片空白,眼淚莫名其妙地流下來。我開始發抖,這和我讀到某首詩、唱到某首歌、聽到某個故事時的感動有點類似,但要強烈和迅速得多。

白臉繼續問我你去不去?他還是木看我。我說去哪裡?他說去跳舞。我說好吧,你等我去洗手間把血擦掉。

我重新出現在白臉面前,當他抬頭看我,我手中的刀朝他的小腹直刺了過去。我的刀刺進去之後沒有拔出來。這刀是我爸給我的,是把新疆刀。我不知道我爸為什麼會給我這把刀,這就像我爸會答應我退學一樣奇怪,要知道我爸可是知識分子。

白臉一動不動站在我面前,我們兩個就這樣站著看對方,他空洞的目光令我迷惑,我突然虛弱得想倒下,我徹底飛了,飛走了。大人們過來了。兩把刀,兩個流血的人。小蟲也來了,他和白臉一樣站在那兒看我。不知是誰報了警,我被關了起來。西北的警察很猛。我想白臉是當地人,我這次完了。每天早上我得和別的犯人一起到院子裡對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大標語雙手掛在背部蹲一會兒。牢房裡有很多氣勢澎湃的怪異標語,都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刻上去的。我不和任何人說話,我不和別人說話是因為我害怕。當一切已被鑄成事實,我實在無事可幹,我不停地看我的腿,那個時候我確定了自己有一雙美腿。

小蟲來看我。他問我刀捅進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我想了想什麼也沒說。其實我認為那就跟捅了一個棉被的感覺一樣。小蟲說你後悔嗎?我說我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我也木知道我為什麼會給他一刀,我只是非這麼幹不可,我沒想過我幾乎殺了個人,我願意接受懲罰。

可是這裡太髒了!到處都是屎尿,外面真好,哪怕餓肚子都好。小蟲說你別哭,別哭,你不會有事的,我去找過白臉了,他願意幫你,你很快就會出來。

在回上海的火車上,我第一次感覺自己像一隻自由的小鳥,離開那裡真好!我有一種「一切有趣的事情就要開始」的感覺。我長時間地看著車窗外,茫茫無盡的曠野是我的感覺,沒有樹葉的樹枝是我的思維。而夜晚的時候,火車在夜晚裡穿梭,我愛那種聲音,我在我的小本子上寫下了「我願意用我的飛翔來展示我的翅膀」。

我突然開始喜歡白臉,我想我是在喜歡他,他的臉在那裡閃閃發光,我被好奇之心充滿。

可能是因為白臉身上有一種我絕對沒有的什麼在吸引著我,可能是因為他首次給了我「徹底飛走了」的感覺。我開始給他寫信,不過這些信從未寄出去過。後來我有了賽寧,就再也不想白臉了。

聽小蟲說白臉後來因盜墓罪被判了十幾年刑,最後他被減刑,現在他自己在西北開了個小店。

十年後的那個下午我在家裡燒信,這些往事又被我重新找了出來,觸控著右手臂上那條快樂的小傷疤,我重新回味起我的那把刀捅進去的感覺,就像體會著無邊的空虛。我反應不過來這事是我幹過的。而那些信,聞起來就像青春的味道。

19歲之前,我喜歡我高中的同學蘋果,我還喜歡白臉,在想他們的時候我開始寫詩歌。

在這之前我看過《惡之花》,看過徐星,看過陳先發。

有時候我很喜歡我的詩歌,有時候我覺得我的詩歌什麼也不是,我想我得有些故事,我想我必須得有些故事。

在那個寒冷的黃昏,小蟲叫我陪他去一個女孩家,我們又慌張,又興奮,因為那女孩懷孕了。女孩不在家,我們倆蹲在大樓外抽香菸,我拿出我的詩歌,我讀給小蟲聽,最後我說小蟲你說這算不算詩歌?

小蟲給了我五塊錢買下了我的詩歌,他說我全買下來了,將來我會發財。你會是個革命詩人,或者作家,或者在一場戰鬥中壯烈犧牲,』總之你現在的詩會很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