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剛度過了黑暗的一個星期(被羅一強暴了一個星期),現在又讓車毀了一下,感覺自己就像末日一樣。每人都有一種命運,我也有一種。臨別時羅一的一句話讓我一路忐忑不安:她說她會有孩子,就是說我將成為父親,如同猴子成為未來小象的父親?這可能嗎?不,不,不可能,她要有早就有了,她和潮州小丈夫那麼多年都沒有,怎麼和我一個星期就有了?她肯定嚇唬我呢,她那樣的體積應該有排異功能。
一
我太虛弱了,腳底像踩著棉花。路上3次差點出了車禍,最終在第四次追上了前面一輛切諾基。切諾基沒事,前後都有明晃晃的保險槓,動都沒動一下。切諾基仍放著轟轟作響的低音炮,車裡至少坐了3個吊帶小妞。我的夏利癟了一大塊,機蓋張起,車燈破碎,前擋開了一朵冰花。我受了傷,胸部被方向盤頂了一下,口吐白沫,眼球向外凸,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即使這樣,切諾基司機仍沒忘向我大發脾氣,連威脅帶恐嚇非要我掏出200塊錢了斷。我認為100塊是恰當的,但我呼吸不暢、張口結舌,結果稀裡糊塗還多給了司機100元。我希望如果我真的不行了司機能送我上醫院,這樣說來我多給司機錢也並不完全糊塗。司機接過錢後倒也關切地問了我一句:「兄弟,還行嗎?」我長出了一口氣,這口氣很關鍵,又喘了幾口——剛才可能是岔氣,現在似乎緩過來了。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抓住司機的手不放,又過了一會兒覺得可以了,才向司機說了聲謝謝。
我剛剛度過了黑暗的一個星期(被羅一強暴了一個星期),現在又讓車毀了一下,感覺自己就像末日一樣。每人都有一種命運,我也有一種。臨別時羅一的一句話讓我一路忐忑不安:她說她會有孩子,就是說我將成為父親,如同猴子成為未來小象的父親?這可能嗎?不,不,不可能,她要有早就有了,她和潮州小丈夫那麼多年都沒有,怎麼和我一個星期就有了?她肯定嚇唬我呢,她那樣的體積應該有排異功能。
還好,車子居然還能對付著開,只是能不能開到簡氏莊園就難說了,特別還有一段困難的山路,對此我一點兒信心也沒有。路上我給簡女士打了個電話,說了車況,感覺就像描繪我自己差不多。我希望簡女士派輛車在路上迎迎我,一旦發現壞車或壞人那一定是我。
我開著如此破的車,加上鼻青臉腫,自然路上所有的車都躲著我。快到牛欄山環島了,再往前就要進山了,接我的車怎麼還沒來呢?後來我才注意到後面有一輛車好像跟了一會兒了,不過如果它是來接我的,為什麼不迎面叫住我或在後面鳴笛呢?他應該知道我這輛破車,這破車肯定是我的。我在路邊停下來,後面的車也停下來。這是輛很高的帕傑羅,不像車,簡直像豪華的坦克。我等著司機過來。我想他應當主動過來問問我,可那傢伙竟然一動不動。我再次啟動車,他還是跟著我,還是那麼慢慢悠悠的。不成是警車?不放心我?我一腳剎住車。
帕傑羅真是高,比我的個子還高。車窗落下來,我注意到司機是個生著一張馬臉的傢伙,我們應該認識。
「你跟我半天了吧?」我沒好氣地問。
「是。」馬臉眼神很低,很不友好。
「我們見過。」
「是嗎?」
他不承認我們見過。這傢伙如此傲慢,其實不過是個馬伕,說好聽點是馬術教練。上次我和羅一造訪馬房,葉子除了介紹了馬也介紹了馬術教練。那時他正在給馬刷毛,看也不看我和羅一,他的樣子給人感覺即使他伺候一頭驢也一樣的傲慢。是的,他是簡女士的馬術教練,本身也像個牲口。我繼續開車,腳下依然輕飄。
二
到達莊園已近中午。簡希米女士和葉子已在廊下等我。顯然她們得到三道柴門老人的報告,知道我到了。簡女士一般不出來迎客,這次大概是因為我路上出了車禍吧。我和馬術教練同時下了車,邁上臺階。馬術教練完成了任務,將帕傑羅鑰匙交給簡女士,同樣一言不發。這傢伙看來對誰都如此。簡女士叫住轉身要走的馬術教練,命令他把我的車開到鎮上修理廠。
「現在就去。」簡女士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馬術教練稍稍望了一下刺眼的天空,接過了我的車鑰匙,大步走下暴曬的臺階。馬術教練吃力地鑽進我的夏利,打著了火。
「其實不必著急。」我說。
「他該拖著你先去修理廠,再把你送上山。」
「吃完飯,天涼點了也不遲。」我輕飄飄地說。
簡女士攙著我走進客廳,一來我是個踮腳兒,二來我受了點傷。儘管如此,簡女士的大家氣度還是令我頗為欽佩,這是普通女人難以做到的。羅一永遠不會有這種風度,不用說羅一,就是男人也鮮少這種氣度,如此虛弱的我因此感到一種清晰的豐盈。
「你的小狗呢?」葉子倒茶時我像老朋友似的問簡女士。
「很不幸。」
「承認一個生命的死亡的確並不容易。」我煞有介事地說。
「你的車禍就讓我很擔心。」
「真的?」
「所以我的教練應該受到懲罰。」
「他好像不太喜歡我。」
「他不喜歡任何人。」
「也包括你?」
「噢,那倒不。」
我們真的像老朋友,竟然一點陌生感也沒有,這和我之前預料的簡女士頗為不同。有人就是這樣,只要高興,幾句話就和你一見如故。葉子從外面回來,說已準備好午餐,是否現在吃飯。簡女士邀我共進午餐。簡女士說:「中午我們吃頓便餐,晚上再正式為你接風。」我未置可否,也沒客套。
我認為不必要。
從客廳出來,沿著連體走廊,穿過磚木結構與現代裝飾的大餐廳,來到一間同樣風格的小餐室。幾碟青翠的菜餚與冒著熱氣的鍋仔已在靜靜地等候我們,某種帶著大地的芳香撲面而來,的確讓人感到不同的本質。我一直用的是東北廚子,乍見如此原初而又精美的食物,確實感覺這裡有如另一種人間天上。是的,這才是真正的人間天上。
葉子佈菜,倒酒,一旁侍候。
「感謝招待。」我舉杯。
「你來得不容易。」簡女士笑道,碰了一下我的杯。
「我差不多冒著生命危險。」我說。
「我是說你出來得不容易。」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你的防盜門白裝了。」
「這事你也知道?!」
「你不應該驚訝呀?」
「你僱了偵探?」
「當然。」
我大笑,幾乎將簡女士引為同道中人。簡女士饒有興致地談到僱用私人偵探的經歷,雖然是說笑,但我還是相當吃驚。簡女士甚至於說出了僱用的偵探的名字,那是我一個星期前才剛剛開掉的那兩個人,這事說得如此之深多少讓我有些不快。我覺得簡女士太鋒利了,其實點到為止,大家一笑更好。我談到傳記的事及我的計劃、想法,不等說完簡女士打斷了我。
「你是我請來的人,就是我的朋友了。你不用急著完成任務,我們先做朋友,你在這裡休息、寫作,有時間我們喝茶、聊天,你仍是偵探或偵探作家。」
「這倒很有意思。」
「你氣色不太好,好好休息一下,上次你還很純粹。」
「很純粹?我很純粹?」我非常吃驚,從來沒人這樣說過我。
「或者很專業吧,搞專業的人一般都很純粹。」
在簡女士看來也許別人都很純粹,至少她的口吻是這樣。
「我確實很疲勞。」我說,「一言難盡。」
「她沒說要來?」
「謝天謝地。」
簡女士笑了。這個失眠的女人內心如此銳利,失眠的目光閃動著愉快和善意的嘲諷。餐後葉子帶我到了工作室。葉子說,一個星期前我的工作室就已安排好了,電腦是最新款的,簡女士還專門為我購了一大批書,當然是裝飾書房用的——難道她知道我喜歡什麼書?我的工作室兼臥室安排在準學術區一套獨立的房子裡,房前有草坪和白色木柵。房子是個套間,乾淨明亮,外間有盆栽植物、沙發、書櫥,窗外是薔薇,能看見不遠處的池塘、銀杏、鞦韆架和馬房。
馬房又高又尖,如果尖部有十字架就更像教堂了。
三
我休息得很好,或者太好了,僅僅3天竟然開始想念羅一了。這當然並不說明我的身體恢復了,只能說明一個人的身體是有慣性的,就像抽菸的人頭天晚上抽得兇第二天一睜眼就想抽,頭天泡網泡得晚第二天睜眼就想上網。那個已是過去的一個星期,我沉溺於羅一的肉體,羅一將我慣出了毛病。不過說實話,儘管我有過美女尤物無數,但真正讓我驚心動魄的還得說是羅一。在我被羅一強暴之前,我根本無法想像像羅一那樣一個堅持一夫一妻制的人一旦進入肉體關係竟然那樣花樣翻新、毫無操守,你簡直不能想像她在推動自己快感高xdx潮時會胡亂喊叫成龍、史泰龍,甚至於施瓦辛格——那些是她夢想的小生偶像。她的聲音如同礦山的聲音,我從未受過那樣的震撼,以至某些時刻我被鼓舞得真的產生了自己就是施瓦辛格的幻覺,而事實上我差遠了。我根本無法滿足羅一,每次當我一敗塗地之時,羅一都還要輔以很長時間的工具——那時她再也不否認使用工具。我是多麼恐懼羅一,但是現在竟然開始想念她。我覺得身體充盈,滿腦子羅一礦山般的吼聲,這同樸素的世外桃源般的簡氏莊園實在很不相稱。
山莊如此寂靜,小鳥美好,嘁嘁喳喳,差不多每天我都是被小鳥的鳴囀叫醒的。小鳥在前庭和窗後的小樹上,在我似醒未醒時幾乎以為它們就在我的肩上跳來跳去叫個不停。多虧這些數不清的小鳥,否則我恐怕難以擺脫羅一的噩夢。小鳥讓我清醒,讓我意識到金色陽光正從山坡斜面上打過來,山上一派金色,彷彿六月已是溫暖的秋色。
山中靜極了,清早我常常不吃不喝先到小徑上散步,呼吸新鮮空氣,有時就會看到一夜未眠的簡女士獨自在湖邊散步。當然那算不上一個湖,也就是一方小池塘,但在如此寧靜的水天一色的早晨,它也可以算作一個湖了。有時更早一點,簡女士會一個人騎在馬上散步,那時馬走得很慢很慢,看上去馬和人都還在睡眠中。有一次,天剛矇矇亮,我看到簡女士坐在銀杏樹下的鞦韆上,身上披著一條毛巾,鞦韆一動不動,或許她坐了一夜也未可知。唉,失眠的人,失眠人如同有兩個分裂的生命,白天一個夜晚一個,兩個都很痛苦。我從不在清晨打擾簡女士,對於失眠人來說早晨往往是假寐的時刻,這方面我深有體會。這時正是失眠者的臨界狀態,通常非常珍貴,大體可以相當一個正常人的整夜睡眠時間。精神分析學家稱,這種動態的、搖晃的、警醒的睡眠源於孤獨,源於失眠者對黑夜與白天到來的雙重恐懼,而黎明的臨界點與百鳥的啼囀恰好是生命與大地最安詳的時刻:這時候鳥就是歌唱,這時候天慢慢轉亮,人內心安靜;這時候失眠人彷彿鐘錶在停頓中聽到了另一種顫動——另一個生命顫動,一如嬰兒在腹中翻動。
簡女士同樣洗漱、早餐,像正常人一樣8點鐘投入工作。5年來她在這裡建立了綠色王國,大地為之更生,生靈為之活躍。如今這裡植物茂盛,水淨天清,這一功德行為據說直接導致了北京某個方向的沙塵天氣有所減弱。簡女士為此獲得了聯合國環境署的表彰,成為著名的「藍星國際環保獎」的獲得者。簡女士被外電譽為「中國的蕾切爾·卡遜」,報道上就是這樣宣傳的。然而有媒體認為這還不夠,一家專業媒體認為某種意義上簡女士已超越了蕾切爾·卡遜。蕾切爾·卡遜是人類偉大的警示者,而簡女士則是傑出的身體力行者。「簡希米女士的環保行為不僅體現為一種奉獻、一種公益行為,事實上更重要的是她還創造性地建立了一種‘恢復與產出’的可持續發展、可示範的生態經濟模式:綠化既是公益行為,同時又是市場行為。」簡女士購買了被人類棄置無用的荒山,經營荒山,植樹種果、養雞餵牛,把不含化肥農藥的無公害禽、蛋、果、蔬運往城裡的市場出售。簡女士在城裡有控股的綠色食品公司,有經理班子、專門的銷售大廳和綠色連鎖餐飲店。她綠化荒山的後續手段極為豐富,形成了一條龍服務:從荒山城市,從地頭到餐桌,這實際上已不僅是簡單的綠化或公益行為,而是一個現代服務業的市場行為。
當然了,從莊園簡單的風景一點也看不出簡女士有著如此複雜的城裡背景。莊園的生產基地隱沒在山谷的峰迴路轉中,事實上有另外的出口和入口,而莊園的正面只是寫生一般樸素的自然風景。簡女士基本不管城裡的事,每天只從事簡單勞動,甚至於闢有一塊自己的菜地,親自澆水、採摘。有時她也到山中的果園、養雞場或山谷深處的牧場察看果情禽畜。那時她穿著樸素,打扮得像農婦或農藝師,而她的確自修過農藝。她在果園修剪枝丫,為蘋果貼上防護紙,在蘋果收穫前兩三天再剝下護紙。簡女士說這樣伺候蘋果不至早熟,一旦剝下護紙蘋果著色特別快、特別鮮亮。
如果雨水少,簡女士還要親臨高高的水塔,指揮一次全山的灌溉。一個星期後我隨簡女士轉過一次山,我看到她爬到莊園最高峰的水塔上,看她怎樣指揮排程、大聲呼喊。那時她一點也不像個失眠者,也不再害怕陽光;她那有著黑眼圈(失眠所致)的眼睛很明亮,汗水讓她容光煥發;她在塔頂與風中的樣子難以形容,孤立而又飛揚;她不屬於塵世,卻又指向塵世。我不想說她有了神的某種特徵,但她站在塔頂頭髮飛揚衣角掀動的樣子的確讓人遐想。
簡女士喜歡山,更喜歡水源。有人用「仁山智水」一詞形容或評價簡女士,這是一些有舊學底子的老報人發出的感嘆,但我認為「仁者愛山智者愛水」的說法從來都缺乏科學根據,我不喜歡這類主觀的似是而非的說辭,正像我不喜歡來歷不明的古老詩歌一樣。我認為一個盛產詩人的國度往往是不成熟的國度,我們的詩人太多而祖沖之太少了。
四
黃昏總是讓人愜意,一方石几,兩杯清茶,藍煙嫋嫋升起——我不能禁止簡女士抽菸。空著的石凳上有一隻白貓站著,好像一個耐心的時間之外的聽眾。許多次我們飲夕陽和晚風而談,不光簡女士談自己,我也談自己,談我過往的生活,這是必不可少的。我談到羅一,談到羅一的婚姻破裂我多少是有些責任的。儘管事實上羅一的婚姻早破裂了,但並未走到離婚的分上。
「現在她恐怕真的要嫁給你了。」
「是呀,我現在是有家難回。」我可憐地說。
「既知今日,何必當初?」簡女士吐了口煙。
「當初我只是玩笑,沒想到反倒落入她的魔掌。」
「那種玩笑是隨便開的嗎?女人從來都是認真的。」
「可我是男人,你說有什麼辦法?」
「你不有辦法嘛!」簡女士大笑。
簡女士指的是我不檢點的生活,或者乾脆指的就是我提到過的洗腳屋和人間天上。我對簡女士沒有保留,我有什麼必要保留呢?現在我願簡潔地稱簡女士「簡」,雖然我們相處不長,但我認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不過,我必須承認那是你們男人無恥的權利。」簡說。
「是的,很無恥,我儘量潔身自好吧。」
「你還是別潔身自好吧。」簡意味深長地笑,我不知是否指我落入羅一懷中更加不妙,還是嘲諷我。
「如果羅一非要嫁給我,我只能接受。」
簡拍手稱快:「好啊,那你算找到幸福了。」
「她已經控制了我的事務所,我沒有辦法。」
「你一個蹩腳偵探也應該知足了,她對你那麼好。」
「蹩腳」這詞用得真他媽好,太準確了,無論從哪方面說我都是個蹩腳的偵探。
「我自己可以這麼說,你不能這麼說!」我惱火地說。
「你還委屈了?」簡顯出同情樣子。
「有時我真的挺傷感的。」我認真地說,望著月亮,竟真的有些傷感起來,「瞧這月亮多好,可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呵呵,你還真的來了?」
「你這裡的自然、綠化,包括你本身,總是讓我回到自身。你看這剛升起的月亮多麼美。我過去很少注意月亮,就算注意也毫無感覺,可在你這兒不注意都不行,這兒沒有任何參照物,它如此明亮又這麼孤獨,讓人不由得反觀自身,看到真實的自己。」
「看到真實的自己不好嗎?」
「只有強大的人才願看到真實的自己,軟弱的人不行。比如我,你這裡的優美景色總是讓我看到自己的缺陷,這是不是有點殘酷?」
「殘酷看你怎麼面對,我們都會經歷各種各樣的殘酷,我看你做得其實已很不錯了,你一直都面臨著自己腳底下反彈的否定的殘酷,所以你才有和別人不同的力量。我也一樣,你說我這麼一個單身女人,不缺錢,或者很有錢,卻選擇了這荒山野嶺,難道不殘酷嗎?」
「你是高尚的事業,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我笑道。
「還有什麼比高尚更殘酷的嗎?」
「你這麼說我當然明白,所以你並不真的接受媒體讚揚。」
「當然了,媒體算什麼!」簡吐了口煙。
「可我看你跟記者談得很好呀。」
「那還用說,我需要媒體。」
「你對別人也這麼真實嗎?」
「我是太不真實了,所以總想對什麼人真實。」
「所以找了我這個偵探。」
「不,作家。」
「偵探作家。」我說。
停了一刻,我問:「不真實是不是很難受?」
「是的。」簡掐掉菸頭,「你說對了,說得太好了。」
簡頗有興致,問我要不要喝點酒,我不反對。很快酒就拿來了,金樽對月,山上的談話如此寧靜,有時我幾乎覺得是在天堂談話。我們原本毫無關係,現在如此貼近,直指各自內心,我甚至於忘了自己還是個偵探或偵探作家。
五
如同我不擅長馬拉松一樣,山路對我一樣困難。山的傾斜、雜草、不穩定的碎石和漫無邊際都提示著一種我應該儘量迴避的困難。我隨簡在莊園深處轉了幾天,實在不願經常接受來自她的援手,我堅持認為自己能行。事實上我也的確行,當然總是時時感到來自腳下的一種尖銳的力量。我可以戰勝平地,可以跑、跳,這都沒問題,沒人比我更輕盈更富有彈性,但是我對山地沒辦法。如果是和羅一在一起,我擔保羅一會把我抱起來或背在身上。
我們到了養雞場。養雞場坐落在山谷一個盆地,它如此開闊,周邊有漫長的白色絲網圍著,絲網蜿蜒起伏于山間,如果算上斜坡面積,雞場差不多相當數個足球場大。成千上萬只雞或雞雛漫坡遍野,見我們到來,突然收攏,列成數個龐大的方陣,彷彿若干個方面軍。這些雞既激動又整齊,它們抖動著渾身的毛,毛色一波一波地閃爍,匯成斑斕的漫山遍野的方陣光波,讓我油然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統帥感,幾乎要喊出:「小姐們好!小姐們辛苦啦!」
而我也幾乎聽到地動山搖、震耳欲聾的應答聲——「為您服務!」
「都是母雞吧?」我問簡女士。簡女士沒聽太清,我又重複了一遍。簡女士說是的,都是下蛋的雞。簡女士介紹說,這裡養有一萬多隻雞,後山還有兩萬只,像她這樣養雞北京獨此一家。這不是流水線上的雞,而是最傳統粗放同時又是集約化的雞。簡女士說,當荒山可以出售,明晰了產權,荒山便煥發出養雞的生機。「你可以打聽打聽,整個北京有像我這麼養雞的嗎?他們全是流水線、精飼料、催化劑,雞根本不活動,不用土裡刨食,整天除了吃飼料就是站在機器上下蛋。你說這蛋能有什麼正常的營養?這是反動物本能的,人吃了能不變異嗎?還有,現在的豬牛鴨鵝幾個月就用化學飼料催起來,人吃了能不得瘋牛病、口蹄疫嗎?我們現在整個的食物結構都是反生命的。現在有多少人患高血壓、冠心病、肥胖症、厭食症、糖尿病、癌症?sars是什麼?禽流感是什麼?就是家禽家畜發生了變異。但老百姓懂什麼?吃吧,便宜,早晚全都成了非人!」
「沒那麼嚴重吧?」我覺得簡女士有些過激。
「你看現在人類多瘋狂,犯罪、環境汙染、水土流失……」
「對了,」我說,「我踮腳兒是不是也食用了不安全食品所致?
「當然!」簡女士激動地說,但又覺得不太妥,「不,你那另有原因。」
「什麼原因?瘋牛病?口蹄疫?」
「你近親!」
簡女士顯然因我提到踮腳兒有些生氣,不過興致仍然不減。
「你知道化學家米勒嗎?就是他發明了殺蟲劑ddt,得了諾貝爾化學獎。ddt曾被認為是人類的偉大發明之一,可是半個世紀過去了,病害蟲依然活躍。現在ddt雖然已被禁止使用,可是ddt已根深蒂固存在於所有的生命體內,南極蝦北極熊的體內也找到了ddt。ddt破壞了整個地球生態系統與食物鏈。你知道處於食物鏈高階的人類ddt攝入量是低端的兔子的多少倍嗎?600萬倍!現在中國人也變成了肉食動物。你知道肉食動物的ddt攝入量是草食動物的多少倍嗎?300萬倍。人類是ddt之類的農藥的最大的受害者,因此表現得也最瘋狂!我為什麼贊助野人考察?就是希望在野人身上找到一點人類本源的基因和希望。」
「不是已經抓住一隻大猩猩了嗎?」我總算得到一個嘲笑的機會。
「什麼?你說什麼?!」簡女士有些激動。
「呵,假野人。」
「我發現你這個人真是變異得厲害!」
「你不說我是近親嗎?」
「你的ddt含量肯定高出許多人。」
「我用的是東北廚子。」
「那就對了!」
我不想聽簡女士長篇大論,所以再次提到了我的踮腳兒。
我們到了山上的牧場,儘管我不喜歡風景,但還是被眼前的山地牧場打動了。進口的花斑乳牛在沒有一絲雲的天空下幾乎一動不動,擠奶工使用著原始的木桶,牛欄與黑色帳篷如同油畫一般。我們乘一輛拉鮮奶的豐田客貨兩用車到的牧場。因為沒再爬山,我的情緒好起來,甚至於相當不錯。牧場如此優美,我甚至開始尊重詩人。報道資料中提到過牧場的景色,被我一目十行滑了過去,現在我不得不承認這不僅是一種生產,也是一種境界,一種心靈,這是簡女士創造的。
簡女士見了她的乳牛顯得十分陶醉,以至親自動手幫擠奶工擠奶,我想大概也是因為我到來的緣故吧。我是她的傳記作者,如同古代國王身邊的詩人或史官。只是現在是一個讀圖時代,dv如此發達,簡女士何以還僅僅鍾情原始的文字記錄?當然了,簡女士知道我們這行人的技術手段,比如用於偷拍的針孔相機和暗拍探頭。這是我們主要的武器,同時也表明了我們與這個世界齷齪的關係。我可以偷拍簡女士,問題是這種偷窺通常是不能被公開印刷或播放的。你能想像私人偵探偷拍的照片或影像用於正大光明的彩色書報上嗎?那將是怎樣一種傳播的效果?或者這其實就是簡女士需要的?
我見識了莊園的全貌,也見識簡女士的日常工作。儘管我的裝置不恰當,但我還是以偷拍的方式留下了簡女士真實的勞動、沉思或工作的身影。因為大多時候是乘車(主要是顧及我走山路不便才要了車),山路倒也沒特別難為我;不過有些地方車子無法抵達,還是讓我吃了不少苦頭。說實話,我對此不是很情願。我不想把簡女士的傳記寫成一部歌功頌德的書,這顯然也不是簡女士的初衷。我觀察了簡女士,但還想知道別人眼中的簡女士,比如葉子或馬術教練眼中的簡女士,這兩個人都是追隨簡女士許多年的身邊人。此外,我還想知道夜晚失眠的簡女士。
對於一個偵探,白天往往不重要,夜晚才是真正的舞臺。談話中簡女士也的確多次暗示過她的夜晚,但令我不解的是,當我入住莊園的第一天晚上,簡女士就特別提醒我,11點鐘後不要遠離房門,因為莊園晚上11點後要把鐵籠中的7只狼狗放出來,這些狗只認莊園有數的幾個人,其他所有人都在它們的警戒和攻擊範圍,更不消說陌生人。就是說,莊園的夜晚實際上是宵禁的。這的確是件麻煩事。我不知道簡女士提醒我是出於善意為我的安全考慮,還是要考驗一下我作為一個偵探的行動能力。我當然不能射殺或毒死它們,我是來寫傳記的,不是辦案的,至少表面上如此。那麼我還有什麼辦法呢?這一直是困惑我的問題。
六
雙休日,城裡人湧入莊園。莊園到處停著豪華小車。田園與小車是現代都市人常有的生活,鄉村已不是過去鄉村的概念,而是城裡人消磨週末的時尚與逍遙。富裕起來的人們開始珍惜健康,知道了度假和休閒,同時也就自然知道了新鮮空氣、無公害果蔬或綠色食品的價值。而簡氏莊園作為高品質的「新鄉村」概念,至今在北京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人們不僅在這兒享受了現代鄉村,也獲得了許多現代觀念。人們不僅吃住,還採購。他們大包小袋,後備箱總是裝得滿滿的,鄉村的飲食延伸到了城裡。
週末是葉子最忙的時候。葉子作為簡女士的代表負責莊園貴客的接待工作,每一撥客人除了先見到三道柴門的鄉村老人,首先見到的就是葉子。葉子向客人介紹莊園概況,引領上山,安排食宿,帶著採摘。葉子即使不笑臉相迎也讓人感到是一個不同於城裡人的少女。葉子已是簡氏莊園的一個品牌,幾乎所有的客人都願意邀請葉子共進晚餐或午餐,而葉子也總是熱情答應。葉子像趕場一樣穿梭於各個餐桌,落落大方給客人斟酒、佈菜,介紹山裡的特產菜餚,回答各式各樣的問題。比如有懂行的客人(常常是教授、學者、海歸或儒商)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有機食品和綠色食品有什麼不同,它們怎麼區分,是怎麼回事?因為問題經常被提出來,葉子也回答得很熟練。傳統農業用農家肥種植的莊稼,用青飼料餵養的家畜家禽是有機食品。有機食品在生產和加工過程中,禁止使用任何農藥、化肥、激素、轉基因合成物質和技術;而綠色食品要求相對就不那麼嚴格,一般允許有限制地使用化肥和人工合成技術。至此兩種產品的區別已說得非常清楚了,但是葉子還是非常坦誠地告訴客人:「現在的有機食品還不能完全做到不含農藥、化肥,一些其他地方的有害物質會通過空氣和水傳播,因此莊園的物產也不能說絕對安全。我們共處一個地球村,我們都不可能單獨存在,保護環境人人都有一份責任。」
這些既專業又前沿的知識從一個莊園少女嘴裡說出尤為可敬,而她說得又是那麼清晰,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以至讓人覺得她有一種透明的、特別可信的質地。因此當客人,比如教授或官員,知道葉子不僅沒上過大學,甚至也沒上過中學,無不感到驚訝。一些老教授或老知識女性尤其驚訝,也因驚訝更加喜歡葉子,每次來必邀葉子坐在席間,送給葉子小禮物,與葉子談論環保、生態、土壤分析、熵值和微量元素。儒雅的教授和夫人們總是讚歎葉子知識面廣、懂得多,甚至於幾乎認同了葉子的自我教育(網校自學)的成長方式。不過有時還是忍不住為葉子沒完成學業惋惜。「這麼聰明的女孩,怎麼只上完了小學?可惜,可惜,這孩子還是應該上大學讀博士。」女教授發出慨嘆。逢到這時葉子總是說,現在有了網際網路不必非要上大學不可,網上沒有什麼學不到的東西。這時老教授或老知識女性(其中有的還是政協委員、人大代表)總是不由得說:「什麼叫新人類?我看葉子姑娘才是真正的新人類。」
平時客人不多的時候,葉子主要是照料簡女士的起居,我上山後增加了照料我的工作。早晨葉子為我打掃房間,整理臥室,開啟水,泡好茶,一日三餐叫我吃飯,有時還要安排我與簡女士在池塘邊共進晚餐。簡女士午後漫長的休息時間以及晚間通常是葉子上網自學的時候,我曾幾次邀請葉子到我的工作室上網,對她進行一些網下指導,但都被葉子謝絕了。
葉子住在簡女士客廳對面的一個同樣有大窗子的房間,事實上是簡女士的使女。葉子不是沒有學習上的問題,但是葉子不能離開簡女士太久,簡女士會隨時叫她。我因此想到用qq的可能。我問葉子是否有qq,葉子奇怪我居然也上網,也有qq,好像有qq只是年輕人的事。我說我是偵探,偵探應該無所不通。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在網上對葉子進行輔導,比如我可以與葉子同時進入網校,然後用qq交流,解決問題。我說如果有影片那就更好,但此事還要向簡女士提出申請。一提到向簡女士申請,葉子立刻認為不必了,葉子不希望簡女士知道我們在網上的事,最好連提也不要提。我不知道葉子在這方面何以如此謹慎,是否太過分了?
簡氏莊園早已實現自動化辦公,工作人員使用電子商務,而簡女士自己卻仍堅持紙上辦公。她從不上網,甚至於沒自己的個人電腦。她的辦公室紙筆墨水一應俱全,有類似英國19世紀的大壁櫥和裝飾性書櫥,辦公桌古色古香,連電話也是舊式電影中的電話。她不反對別人使用電腦,但自己堅決不用,彷彿她一旦用了電腦自己就將化為烏有。對她講網際網路、數字世界,她連聽也不願聽。我曾告訴她即使從失眠角度考慮,網路也是個可以選擇的世界,比如聊天室、qq、影片、網上失眠者俱樂部、失眠者社群或失眠者天堂都不失為好的選擇。網際網路上聚集著成千上萬的孤獨的失眠者,失眠者可以憑著失眠——就像無產者憑著《國際歌》——可以在全世界找到朋友。然而簡女士完全不屑那些網上的失眠者,她認為自己不需要一個畫餅充飢的世界。她的夜晚雖然漫長,但她並不認為自己孤獨,甚至正相反,她認為自己的夜晚是豐富的。
雖說簡女士聲稱她的夜晚是豐富的,但在我看來似乎並沒超出一個失眠者的行為,無非是每天晚上11點鐘將狗放出來,對可能進入莊園的不明身份的人實施警戒。此外在7只狼犬或近身或遠端的護衛下,她每天進行失眠者都會有的漫長的散步。當然也許簡女士會騎在馬上,在月下狂奔或漫步,或與馬術教練雙人騎。這樣說來,簡女士的確不會孤單。
的確,白天鮮見馬術教練露面,也鮮見馬出來,那麼顯然馬或馬術教練可能都是專為簡女士的失眠之夜準備的。馬術教練和馬一樣,總是在黃昏行動,正如多數動物都喜歡夜行,這倒也符合簡女士的「生物圈」觀念。如此說來那天讓馬術教練白天開車去接我無疑有違常規,要不那教練怎麼一聲不吭呢?那可能正是他平常睡覺的時間。我把馬和馬術教練看做差不多是一回事,實在是不喜歡這個傲慢而又陰沉的傢伙,不說別的,就是他像馬一樣的身體本身就讓我感到威脅、不快。馬術教練讓我意識到我的踮腳兒是多麼地更像人類。
七
葉子說,她沒母親的概念也沒父親的概念,她不知道父母是怎麼一回事。葉子說,不到3歲她就到了簡女士身邊。簡女士失眠12年是她5歲時明確的記憶,簡女士可能失眠得更早。簡女士應是她的養母,她帶大了她,但她從小隻叫她「簡女士」。
葉子說,3歲時她叫過簡女士「阿姨」,那時她還有父親。父親出國短期學習了,出國那還是簡女士辦理的。她還記得父親出國時她和簡女士去機場接父親的情景,當時簡女士和她是多麼的高興。候機廳人山人海,電子顯示牌「嘟-嘟」作響。旅客魚貫而出時,她們盼著親人相擁的情景。但是直到又一架飛機落地,新的旅客再次湧出,她們也沒接到人。懷抱她的簡女士焦急地找人問話、打電話,她開始不安地哭泣。簡女士大聲呵斥她,她大哭,喊著要回家。結果更可怕的事發生了。簡女士一怒之下把她撂在大廳塑膠椅子上,揚長而去。她的叫聲響徹候機大廳,但是簡女士充耳不聞,頭也沒回一下。
她從未叫過簡女士「媽媽」,那是她惟一一次喊簡女士「媽媽」。那是一種人類本能,是所有可能被拋棄的孩子都會喊出的最古老的一個詞。然而,無論她怎樣哭喊,無論驚動了多少人,都無濟於事。
簡女士去了機組。後來回來了,走路慢吞吞的,完全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哭啞了嗓子的葉子從椅子上站起來,一下抱住了簡女士。簡女士也接住了她,但是沒有一點感覺,好像不認識她似的。
我找爸爸。葉子說。
你沒爸爸。簡女士說。
我要回家。
你沒有家。
葉子的眼淚再次湧出,她永遠記住了這句話。
當然,葉子還是被帶回了「家」,但那已不再是她的家。她們一回到家,簡女士就獨自上樓去了。從那時起她很少再見到簡女士,她的小床從樓上簡女士的臥室裡被搬到了樓下小保姆的房間。她被告知必須非常聽話,任何時候都不能哭泣,什麼時候只要簡女士聽到哭泣她就要被扔掉。她不能隨便走出自己的房間,一切活動都必須在小保姆的房間裡進行。小保姆說,就算簡女士不在家她也不能隨便走動,最多可以到客廳玩一會兒;她不能把玩具拿出來,因為如果簡女士突然回來她無法及時收回玩具,簡女士不想見到客廳裡有任何她的東西。
種種清規戒律就這樣形成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葉子在這個「家」就像不存在一樣。這正是簡女士要求的。即使後來葉子大一點了,經常在客廳或衛生間幫保姆幹活,也必須時刻留心簡女士回來,只要聽到防盜門鑰匙一響,她必須像煙一樣溜回自己的房間。
那時,與小保姆一起幹活是她最快樂的事。5歲多一點的時候,葉子說,她已學會做許多事情:她會洗自己的手絹、襪子、鞋,甚至於學會了使轉筒洗衣機;或者站在小凳子上使用煤氣灶,做半壺水;差不多已可以完成一半的拖地板的工作;幫助擦拭傢俱、電器,甚至於會使用吸塵器。保姆換了一個又一個,她教新來的保姆幹這幹那,包括下樓買菜,菜的品種、價格,簡女士愛吃什麼菜,什麼調料簡女士喜歡或不喜歡。事實上後來保姆做不了什麼,她嫌保姆笨,就指揮保姆,讓保姆做自己的助手。她與保姆共同洗床罩、床單,一同抻開、抖動、展平、摺疊,晾到陽臺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迷戀幹活,也許希望不要總是更換保姆,她希望自己成為簡女士不在家時的小主人。
簡女士後來偶然也到她和小保姆的房間看看,房間當然總是整潔有序,布娃娃眼睛明亮,小衣裳洗得乾乾淨淨,而且坐姿正確,從不東倒西歪。絨毛熊永遠張開雙臂擁抱主人,電動火車、卡通狗、圖畫書放置有條不紊,更不用說被褥疊得非常整齊,窗明几淨、地面光潔。因此簡女士從未有什麼不滿。當然了,有時候簡女士也批評葉子,說她不要總是緊張地看著她,眼睛瞪那麼大,她不是狼外婆。雖然這樣說,葉子看出簡女士仍然是滿意的,因此她有時會大膽地告訴簡女士,她已經學會使用洗衣機,她們今天洗了床罩,還有一塊大床單;或者她希望得到筆和紙,她想畫畫和寫字。她提出要求不是真為要紙筆,主要是表現出她在簡女士面前的勇敢。當然了,她也需要它們,她已跟小保姆學習了一些知識,比如認得一到十到一百,天、地、日、月、人,她還會寫它們。她拿出寫的字讓簡女士看,簡女士從不說什麼,有時看也不看。簡女士買的玩具、紙筆或其他東西從不親自交她手裡。沒有一次簡女士到房間來時拿著什麼禮物,總是在她想不到的時候小保姆交給她一件絨毛玩具或一種好吃的水果。她習慣了這種間接的贈與,知道簡女士對她是滿意的。
她愛簡女士,每天心中只有一個人,就是簡女士。當聽到鐵門鑰匙響她是多麼激動,她多想親自為簡女士開門,但她必須飛快從客廳跑回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不能發出一點聲音。她從門縫側耳細聽,能聽到小保姆迎上去,簡女士同小保姆的說話聲,有時簡女士會提到她,有時不。每當簡女士提到她時她是那樣快樂,又那樣緊張。一般簡女士也就是隨便問問,小保姆總是說沒事,挺好的,有時沒忘了加上一句「今天她幫我幹活了」。葉子說這是她一再要求小保姆告訴簡女士的。不過小保姆經常有意無意地忘記。有時簡女士進門一聲沒有,徑直就上樓去了,頂多交代小保姆一句:把熱水放好,我要洗澡。葉子已經知道,如果簡女士進門就要洗澡,通常是簡女士脾氣很壞的時候。那時她能聽到簡女士大聲斥責小保姆的聲音,她大氣也不敢出。
葉子說,有一陣簡女士夜裡總是把音樂開得很大,不停地放同一首歌,放的是「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您的恩情比海深……」沒完沒了地放,有時會持續到她一覺醒來。有一次葉子和小保姆半夜睡得正香,她們房間的燈忽然被開啟,在強烈的日光燈下她和小保姆看到簡女士站在她們的房間裡。簡女士身穿透明的白睡衣,披頭散髮。小保姆嚇壞了,但是葉子一開始卻一點也不害怕,因為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夢見了漂亮的簡女士。透過薄薄的睡衣,她能看見簡女士整個透明的身體,好像故事中的仙女的媽媽。小保姆坐起來戰戰兢兢地問簡女士有什麼事,簡女士搖搖頭說,沒事,她睡不著,來看看。簡女士一點也沒發火的意思,夢幻般的樣子,卻又明明睜著眼睛。葉子像在夢中對簡女士大膽地說:「您到我們這兒睡吧,我們有兩個人呢,我們什麼也不用怕。」
她不知為什麼要這樣說,簡女士不說話,慢慢地拉了燈,在黑暗中讓她們睡覺。葉子很聽話地閉上眼,仔細諦聽,但是聽不到一點聲音。後來葉子忍不住睜開一點眼縫,她以為簡女士走了,可她竟沒走!直到這時葉子才感到了害怕。簡女士靠在門邊上,好像也閉上了眼,但忽然又睜開了。葉子趕快閉上眼,閉得死死的。後來她聽到(實際上還是忍不住看到)簡女士搬了一把竹涼椅在她們的門口坐下,正對著她們,也對著窗外的月光。簡女士頭歪向一邊,眼睛仍然睜著,樣子很美又很可憐。葉子大氣不敢出,一動不動,生怕驚動了簡女士,因為她認為簡女士即使睜著眼也是可以睡覺的。但是後來她自己慢慢困了,當她再次睜開眼,天已大亮,簡女士不在了,竹涼椅也不在了,一切像夢一樣。
八
簡女士還會下來嗎?當然會,她想。可是怎麼還沒有來?「她下來我們不知道,」小保姆說,「不開燈我們就不知道。」葉子說:「那我今天就不睡覺,我要等簡女士,我們一起等好嗎?」小保姆說:「我們熬不起,熬一會兒就會睏覺。」葉子說:「我不困,我能熬。」到了晚上,她和小保姆都熬了一會兒,後來小保姆說:「你熬吧,我明天還要做早餐,我要睡了。」葉子央求小保姆:「你做完早餐再睡。」小保姆說:「做完早餐我還要幹活。」「我幫你幹。」「不行,我困了,我要睡覺,你別吵吵了。」
葉子不睡。月亮真好,月兒圓,人團圓,金秋月餅大三元。葉子想起常聽到客廳裡的電視說的大三元,幾乎天天都有,她不知道什麼叫大三元,為什麼叫大三元?她不知道簡女士在做什麼,她替簡女士想,要是沒有天黑是不是就可以不睡覺了?要是那樣多好。她要等。葉子對自己說,一定要等,她不困。即使後來在睡夢中葉子仍然醒著的,依然不停地對自己說話,直到天亮她真的醒來。她推醒了小保姆,告訴小保姆簡女士夜裡沒來,今天她可能睡著了。
「天呀,」小保姆說,「你真的一宿沒睡?」
「真的。」
「現在剛4點多鐘,你真是神經!」
「可是天已經亮了,你去做早餐吧。」
「不行,我要再睡會兒,你真煩!」
黎明,天的亮度的確有點可疑。葉子有點拿不準自己是否真的一宿沒睡。是的,怎麼天一下就亮了?她會不會睡了一會兒呢?葉子有點糊塗。葉子正想著,聽到樓上馬桶的沖水聲。也許簡女士起來了?可能還沒睡!葉子這樣想著眼淚幾乎掉下來。水聲讓她心酸,她依稀記得夜裡好像也聽到過幾次沖水聲。是的,是的,譁,譁,她想起來了,就是那水聲,那水聲像夢中的聲音,那麼說自己真的睡著了?那麼簡女士是不是已經來過她們的房間了?但是為什麼沒開燈?為什麼不開燈?她多想再看一次簡女士披散頭髮、穿著白衣裳靠在門邊的樣子!
水聲過去不大一會,葉子聽到了簡女士下樓梯的聲音。葉子趕快推醒小保姆:「簡女士下樓了!」然後自己趕快閉上了眼,一動不動。因為門開著,簡女士會看到她,她可不能讓簡女士知道她也一宿沒睡。小保姆迅速下床,連衣服也沒穿,只穿著簡單的內衣去迎接簡女士。葉子聽見小保姆說:「我去做早飯,馬上就好!」
「不必了,我已經吃過了。」
「您都吃過飯了?」
「葉子還在睡覺?」簡女士問到她。
「是的,不,她說她一宿沒睡!」
小保姆真是多嘴,這事怎麼能對簡女士說呢!
果然簡女士發火了,大聲叫她:「葉子,葉子!」
葉子下了床,低著頭,不敢看簡女士。
「你是一宿沒睡嗎?」
葉子不說話。
「說話!」
「是的,我想這樣。」
「什麼叫想這樣?」
「我沒做到,我想不睡,可我沒做到。」
「你要想不睡覺我有辦法讓你做到。」
「我不敢了。」
「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
也許小保姆感到問題嚴重,趕快為葉子解釋:「她是擔心您,怕您睡不著,她一直為您禱告。」這倒是真話。葉子的眼淚及時流了下來。
「是嗎?」簡女士葉子。
葉子嗚咽。
「我不需要你關心,知道嗎?」
葉子點點頭。
事情總算過去了。葉子為了懲罰自己把自己整整關了一天,中午沒吃飯,晚上也沒吃,一天只喝了一點點水。晚上簡女士打來電話,說她在別的城市,要幾天才回來。小保姆接完電話高興地說簡女士出差了,立刻就把幹了半截的活放下了。小保姆讓葉子出來玩、看電視、吃東西,葉子還是不動,對什麼都不感興趣。過去簡女士出差也是葉子高興的日子,可是這次不,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直到晚上睡覺前葉子才吃了點東西,很快就睡著了。第二天,葉子仍不願出屋,儘管簡女士說要好幾天才回來。葉子只願待在自己房間,因為只有這個房間才是她的領地,其他地方再好也不是她該去的地方。她看連環畫,一本一本翻,一遍又一遍看,看不懂下面的字就自己講,講大灰狼,講淘氣的貓咪,講「咕咚」的故事,她自己會編故事。她給布娃娃梳頭,用手絹疊小帽子戴在小熊或布娃娃頭上。她有許多事情可做,玩夠了她開始寫字,一、二、三、四、五、天、地、日、月、人,越寫越整齊,越寫越好看,她寫了滿滿一本子。
九
簡女士不在家,小保姆整天就是看電視,什麼活也不幹。電視裡嘻嘻哈哈哭哭啼啼,葉子嫌吵就把門關上,她一點也不想看什麼電視。後來小保姆連飯也懶得做了,看電視看瘋了,從早晨一起來就看,直到半夜12點。客廳亂七八糟,地上到處是果皮、泡麵袋。葉子自己的房間保持著整潔。小保姆被子也不疊,衣服亂扔,葉子還要疊小保姆的被子,收拾髒衣服。她不跟小保姆說話,小保姆也樂得自由自在。小保姆膽子越來越大,後來竟發展到在樓上簡女士的房間看電視、開音響,把音響放得很大,不知道還幹了什麼。小保姆幾乎成了簡女士,一整天也不怎麼下來,甚至於有一天晚上小保姆沒下樓,就睡在簡女士的房間裡,好像她是這房間的主人似的。以前小保姆可從來不敢這樣。以前簡女士不在家葉子要督促小保姆幹活,那時她以主人自居,催小保姆幹這幹那,對每天該幹什麼她一清二楚。但是這次葉子對一切都不怎麼關心,有時她會想到一個叫爸爸的人,她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和她有關係。可是簡女士說爸爸永遠不回來了,爸爸在美國已經有家了。唉,想到這裡葉子就不再往下想了。
簡女士說幾天就回來,結果竟然走了半個多月。中間小保姆接到家信,家裡出了大事要她立刻回家。小保姆急得大哭,但是沒哭多一會兒就開始大肆搜刮東西,不斷地往樓上跑,大包小袋往下拿。開始葉子還為小保姆著急,但是小保姆從樓上往下拿東西時葉子警惕起來。趁小保姆在自己房間收東西,葉子開啟客廳地上的一個紙袋,嚇壞了,是一件亮閃閃的毛皮大衣;開啟另一個紙袋,裡面裝滿化妝品和各種飾物。這時小保姆走了出來,立刻奪下葉子手裡的兩個紙袋。葉子大聲說:「這不是你的東西,這是簡女士的!」小保姆說:「我沒領到工錢,拿這些相抵。況且,你管得著嗎?邊上待著去!」小保姆一把推倒了葉子,葉子爬起來奪小保姆的東西,她們打了起來。葉子當然打不過小保姆,就拼命地大叫:「來人哪,快來人哪!」但沒有人來。這是一座只有兩戶人家的二層小樓,兩家各佔一半,那個門裡的人不可能聽見。小保姆知道喊沒有用,因此根本不理睬葉子。小保姆還在席捲東西,房間一派狼藉。葉子沒辦法,最後死死抓住了貂皮大衣不放小保姆拿走。她想好了,就是打死也不撒手,她本能覺得這是最貴的。事實上也是這樣。葉子為貂皮大衣付出了代價,她的臉被打腫了,鼻子流出了血,頭髮被揪掉好幾縷,但她還是不放手。每次小保姆奪過來裝包時,都被她拼命撲上去抽出來,這樣反反覆覆,後來「嘶啦」一聲,大衣領被葉子拽下來,兩個人一下全愣了。小保姆氣急敗壞,狠狠地打了葉子一個耳光,惡狠狠地說:「瞧,是你撕掉的,我不要了,看簡女士回來跟你算賬!你等著吧!」
這樣說是最可怕的,小葉子最怕簡女士,一下傻了:這可怎麼向簡女士交代?這裡的一切都怎麼向簡女士交代?
小保姆已提著大包小袋揚長而去,木門和防盜門大敞著,可以看見外面花園的一角,風吹進來,掀動了滿地的報紙、塑膠袋,塑膠袋掛在花架上,像旗幟一樣飄揚。屋裡滿目狼藉,一派劫後的樣子。小葉子本能地關上房門,可是關上房門倒感到一種更大的恐怖。現在房間只剩她一個人了,而且是一個怎樣陌生的混亂房間呀!她還不知道樓上怎麼樣,她從未上過樓,那裡既是聖地又是禁地。她飛快地跑上樓,結果差不多就在那一剎那間她知道大事不好:所有能開啟的抽屜都開啟了,櫃門被拉開,地上堆了一地的抽屜,花盆倒在地上,滿地雜物,床上亂七八糟,還有許多腳印。一切都無法說清,無可挽回。簡女士回來可怎麼辦?現在簡女士可千萬別回來!葉子嚇壞了,一溜煙跑下樓去。
葉子回到自己的房間,拿了幾件自己的衣裳,帶上布娃娃和小熊——她可舍不下它們,它們是她惟一的夥伴。其他什麼也沒拿,她不知道還要拿什麼,只想著趕快離開。說不定簡女士就要回來了!葉子穿過雜亂的客廳,她被雜物絆倒,爬起來飛快地跑出了3道大敞的門。但是剛剛出了花園葉子又返了回來,怎麼也該把門鎖了,這樣房門大敞太不像話了。她又飛快地返回,一一鎖好3道門,包括樓門,然後提著小包裹(主要是布娃娃和小熊)離開了花園,出了小區,奔跑在大路上。
陽光燦爛而耀眼,一切都那麼高大、陌生,城市的動感讓她眩暈。她從未上過大街。現在她要去哪兒呢?這她還來不及想,她只是朝著一個方向奔跑,越快越好,千萬別讓簡女士看見。直到過了3個路口,到了一個很大的商場的門前,已經離小區很遠了,她才稍稍定下心來。
她渴了,想喝水,可走時連一瓶礦泉水也沒帶。她不知道到哪兒弄水喝。渴是她碰到的第一個難題。實際上找到水還是容易的,只要到商場的洗手間就能找到,但是她不知道。她坐在商場臺階上四處張望,忽然看見垃圾桶邊掉落的一些礦泉水瓶子,有的裡面還有一點水,但那是很髒的,她怎麼能撿垃圾喝呢?再往遠處看,她看見遠處街邊草坪的噴泉,水噴得很高,她甚至能看到上面五顏六色的彩虹。
她走了過去,一點點品嚐著水,就像小鳥喝雨水那樣。
夜晚,街燈初放,在夜幕下她感到徹底安全了。
她不懼怕夜,因為沒什麼比簡女士混亂的家更讓她恐懼。所以她也並不怎麼害怕陌生。喝了水之後,她在街心花園的長椅上坐下來,看街景、車輛、霓虹燈,聽著遠處商店的音樂。她甚至於是快樂的。她並不孤單,住在街心花園的人不止她一個,所有的長椅上都有人,有坐著的,有躺著的,有的一個人,有的幾個人。葉子不希望再有別人到她的長椅上,她讓布娃娃和小熊各佔了一塊地方,以此來告訴別人:不要坐這裡。
葉子慶幸自己到這裡比較早,因為有的人沒有長椅,就只能躺在草地上。葉子喝足了水一點也不覺得餓,她枕著小熊抱著布娃娃看滿天的星斗。夜晚多麼安靜,街車也沒什麼聲音。她沒有爸爸、媽媽,因此也沒有什麼思想,離開簡女士如此安全,因此她一會兒就睡著了。
十
雨夜,電閃雷鳴。雖然雷聲不大,但閃電還是很嚇人的。一道道蛇形閃電彷彿使山谷變成史前的洪荒世界。我認為雨夜簡不會出去了,但是隨便問了一下葉子,居然得到了肯定的回覆。幾乎就在同時,一道閃電劃過,我竟吃驚地看到了雨中的簡!最初我以為是幻覺,但不是。簡在馬上,在雨中,在隆隆的雷聲中,在球狀閃電中。閃電使我更加看清了簡:簡什麼雨具都沒帶,甚至迎著雨,揚著臉,溼發貼在她的頸上,臉上嘩嘩流水。我不能說簡在迎接沉悶的雷聲,但她仰面的姿態無疑是迎著閃電的。在閃電之下她幾乎透明,像雷射人,甚至像外星人。她根本不怕雨,蛇形閃電將她的臉變成了樹枝狀的光芒。這是一個恐怖之夜。閃電中我至少還看到3只狼狗在雨中佇立,它們同樣揚著頭,一樣迎著雨和閃電。只有馬是溫和的,甚至於是憂鬱的。馬顯然不喜歡雨,不喜歡閃電,特別是雷鳴。在我看來,馬的意識顯得比人的古老,如果它有意識的話。它也許會想到洪荒時代,想到遍地的恐龍,想到猛獁。馬是有本能的,而人和狗居然沒有。馬、人、狗、雨、閃電、雷聲,也許這就是簡的人與自然生物圈?這是古老的似是而非的天人合一?抑或是現代生態倫理學?
我竭力理解簡,而實際上我想得太多了。我後來才知道事情沒這麼複雜,事實上簡僅僅是在治療自己的失眠。簡喜歡雨,簡說許多年來雨是她的節日,雨越大越是她的節日。當全身被雨水淋透,當滿腦子印滿閃電之後,她會睡一個好覺,並且有許多夢。
我問葉子她那兒是否也能看見簡,葉子說看不見,不過以前見過簡在雨中行走。有一次,一個雨夜,簡甚至騎馬到了她的窗前。簡敲窗,把她敲醒了,她立刻到了雨中問簡有什麼事,她以為簡有事。她在大雨中,立刻就被大雨澆透了。簡說沒事,只是隨便敲敲。葉子當時一點也不害怕,她早已習慣簡的各種古怪的行為。
「難道她不怕淋病?」
「不,」葉子說,「每次她都很愉快。」
我問葉子,這麼多年在山裡想不想外面的世界?葉子沒有回答我,只是給了我一個∶)。這是網上最常見的一種符號,它有多種含義,不同情況有不同的含義,它表明高興、快樂、不想回答,甚至於頑皮,總之是一個活潑的表情。
簡在雨中。我們在網上也像在雨中,或者是更大的雨。
我無法猜度葉子在網上的活躍程度。可能相當活躍,因為許多次我能感到葉子在跟我聊天時很慢,半天不見回覆,然後向我道一聲對不起。我猜想她還在同時與別人聊天。有幾次葉子還發錯了,把她同別人說的話發到我的對話方塊裡,弄得我半天回不過神來。
白天葉子依然是侍者,每天來打掃房間、叫我用餐,完全是一副職業的表情,從不跟我多說什麼。網上網下葉子判若兩人,好像我們從未有過進入時間深處的交談。有一天晚上我問葉子為什麼要這樣?葉子說,白天她屬於莊園,晚上才屬於自己,她不習慣在網下與人交流。可她週末待客很大方,客人都喜歡她,她還懂那麼多專業知識,怎麼能說不習慣網下交流呢?葉子說那是她的工作,工作要求她那樣。我覺得葉子如果做地下工作是把天然的好手,她的謹慎與自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雨仍在下,簡已消失在雨幕中。
閃電之中,只有馬房亮著燈。
十一
葉子牢牢佔據了街頭長椅,視它為自己的家,這就如同某種小動物最開始認定了一個地方就視同自己的窩一樣。人和動物真的沒太大差別,都有生存的本能,葉子也具有這種本能。因此每天街燈尚未亮起,葉子就要考慮在天黑之前趕回街心花園的長椅。當她的長椅空著,她會很高興,像見到親人見到家一樣;但是有時上面坐了人,她就耐心等著,哪怕還有別的空椅她也等自己的椅子,一俟那人起身或者走動一下,她就會立刻像小鳥一樣飛落到自己的長椅上。她再也不會離開,直到第二天早晨新的一天的覓食活動開始。
白天,也像小動物一樣,她的主要活動是覓食。因為飢餓總是隨時隨地,從未真正得到滿足,她總是處在覓食之中。肚子餓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什麼也不用想,只希望找到吃的。她在商場、攤點、餐館、排檔尋尋覓覓,撿一些別人吃剩的,那時她還不會伸手要。出來的第二天最難捱,一清早就飢腸轆轆,而她還不怎麼會覓食。餓到中午,她頭昏眼花,這時她才離開街心花園的長椅,到了一家商場的食品部。食品部貨架上各種食品琳琅滿目、美不勝收,她本能地想抓起什麼,但是剛拿起來又放下了。因為她在拿的時候看了一眼售貨員,如果她不看或許已裝進口袋,但是她看了,同時也就被發現了。那時她衣衫還乾淨,全不像一個小叫花兒,如果她懂得這點她應該是有機會的。不過也難說。她手裡有個小包裹,布娃娃和小熊的頭還露在外面,一看就是個有點奇怪的孩子。再有,她貪婪地盯著食物的眼神,事實上早就被售貨員注意到了,從這個意義上說也不能說她真的就有機會。總之,在接觸到售貨員眼神的那一刻,恐懼戰勝了飢餓,她離開了,眼淚不由自主開始嘩嘩往下掉。
她再次到了垃圾桶前,開啟蓋子,試圖找到乾淨的食物。本能與垃圾桶總是那麼相關,幾乎是不用考慮不用學習的。她找到一個爆米花紙袋,將幾粒殘存的爆米花飛快放進嘴裡。又看見一小塊烤腸,但烤腸是在一塊痰紙上,她放棄了。她挑來揀去,但可食的東西很少。於是她又到了另一個垃圾桶前,繼續挑揀。她到了水果攤上,水果都鮮鮮亮亮擺著,比垃圾桶裡的水果真是不知強多少倍,水果攤上的水果簡直就是天堂,但都是要錢的。聞著烤羊肉串的香味,她又到了餐館和大排檔。還好,她沒被像其他要飯的小髒孩子被趕出去,因為無論如何她還不很髒。但是當她真的剋制不住撲到了食物上,她被發現了,並且也被記住了。當她再次試圖進入餐館和排檔,被攔在門外。此後她被更多地拒之門外,因為她看上去已與別的小叫花兒沒什麼不同了。每天,6歲的她就是這樣為食物奔波,極偶然的情況下她會得到一頓飽餐,更多時候飢腸轆轆。不過每天她不管是否還餓著肚子,只要天一擦黑,就會趕回街心花園,找到睡過的長椅,再也不動地方了。
有時她會想一想簡女士,不知簡女士是否回家了。有時她真想回去看看,哪怕是偷偷看看。她還有房間鑰匙,就在小熊口袋裡。她枕著小熊。小熊現在真是髒死了。
那天的雨是半夜開始下的,雖然不大,還是很快把她淋醒了。街燈依然明亮,其他長椅上的人好像毫無感覺,一動不動,只有個別人蒙上了雨披和報紙。小雨淅淅瀝瀝,街車偶爾駛過,發出的聲音明顯不同,軋過雨的聲音好像大排檔煎炸的聲音。那是一種多麼誘人的聲音,有煎魷魚、煎板筋、煎羊肉串,還有平魚,味道讓人飄飄欲仙幾乎站立不穩。
天矇矇亮時,雨下得稍稍緊了一點,至少因為天亮的原因看上去如此。葉子算過了,她只有一個機會,那就是早晨。她知道簡女士的上班時間。如果簡女士出差回來了,她會在那時看到簡女士出門,那時她就可以溜進房間,看看房間是不是收好了,她的小床是不是還在。也許還有吃的。她不要太多,幾包泡麵就行,少幾包簡女士也許不會注意到的。
夜晚淋著雨,她想,這樣一個雨天再好不過了,早晨雨可別停了。雨天人少,看不清事物,不容易被發現。她禱告上天:「雨呀,你千萬別停,最好下得再大點。」那樣她躲在松牆後面就誰也發現不了。她這樣想的時候實際上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了。事實上她在發燒。她不知道。她渾身顫抖以為是想著要去簡女士家太緊張了。其實如果不是因為想到重返簡女士家,這場雨已經將她擊倒。但是她掙扎著,天亮得差不多時她飄飄地走上了雨中的城市大道。那時街燈還亮著,街上幾無行人。
雨下大了,她是那樣高興。她在雨中進入小區,心緊張地跳起來。她放慢速度,但位置不斷前移,到了公共草坪上,然後一下溜進了樓前的花園,心幾乎要跳出來。她看見了那棟既親切又恐懼的房子,雨中它簡直像童話一樣。她躲在一棵小油棕後面,不停地掠著擋了視線的雨水。這時她已完完全全是個水人,或像任何一種雨中的植物。如果雨下得小一點兒,她因發燒而通紅的面頰說不定會燃起蒸汽。但是她感覺不到自己的體溫,雨水在使她發熱的同時也在不斷給她物理降溫,這使她獲得了某種體感的平衡。她目光炯炯,精神抖擻。一般說來南方的雨相對溫暖,但她畢竟從半夜起就在雨中,她的生命之火應該被熄滅,她應該倒下了,但是她沒有。
她被一種強大的幻覺力量控制著,慢慢地一棵樹一棵樹地向前移動。她到了樓門口,向裡側耳聆聽,最後勇敢地插進了鑰匙。第一道門開啟,她進去了,擺脫了雨水後立刻感到身體的熱度。接著是第二道,她熱得已有點天旋地轉,兩眼冒火。到了最後一道門她站著不動了,她不知簡女士是否在家。她的心狂跳起來,如此緊張的狂跳因為體力虛弱瞬間變成了心悸,甚至於間歇。她一下軟了下來,再也無力支撐自己,慢慢地倒下去。
但是,只過了一小會兒,彷彿又在烈火中站起來,她勉力旋開了第三道門。她最強烈的念頭是:簡女士是不是出差回來了?客廳窗明几淨,整潔如新,凌亂不再。是的,簡女士回來了!她沒有停頓,貓著腰,渾身滴水,像雨林中計程車兵,一步一個臺階地上樓,慢慢接近了,接近了,從樓欄的縫隙她看到了樓上的客廳——像樓下一樣,樓上也是整潔如初。書房門開著,裡面沒人,但臥室門關著。她來到臥室門前,這是真正的最後一道關了。她幾乎又要倒下,她已沒一點力氣……但她還是開啟了門。
多麼漂亮的臥室!多大的一張床!她呆立了很久……
好像站在童話中,她的眼淚湧了出來。那是高興的淚、激動的淚,簡女士不在!她的夢想實現了,就好像整個房子頃刻屬於她了!她飄著就下了樓,飛似的跑向自己和小保姆的房間,砰地推開門!
但是她一下愣住了,她以為進錯了門,因為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四壁皆白,空空蕩蕩。她立刻跑出來,以為走錯房間。她要找自己的房間,但是沒有,她的房間沒有了!她從沒在這兒存在過!
窗外刷刷流著雨水,沒一點聲音,只有空空。
沒有家,什麼都沒有,只有她和這個不屬於她的世界,還有那從半夜就開始的雨。她最後的記憶是:在廚房拿了一袋泡麵(可幹吃),開始拿了兩袋,後來又放下一袋。她忘記了鎖門,慢慢地走進雨中。
她倒在了雨中。
十二
她在夢中望著陌生的簡女士。簡女士慈祥地看著她。她笑,從沒那麼安靜幸福地笑,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樣,好像童話故事一樣。
「你醒了?」簡女士的聲音,聲音中浮現出簡女士平靜但並不慈祥的眼睛。葉子慢慢收住笑,她真的醒了,立刻渾身顫抖起來。簡女士從來就不喜歡她見了她就畏縮的樣子,可是現在她怎麼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恐懼。
簡女士沒再說第二句話,又看了她一會兒,撫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跟醫生說了些什麼,就離開了。簡女士走了真好,她一下輕鬆下來。醫生問她感覺怎麼樣,她問醫生:「你是誰?」醫生笑了。
她問:「這是簡女士家嗎?」
「不,這是醫院。你在這兒躺了兩天了。」
「我為什麼不知道?」
「你一直昏迷。」
「我是餓的。」她說,「我有東西吃嗎?」
「你有很多吃的,可現在還不行,你剛醒過來,還在輸液。」
事實上,她已聞到床頭櫃上陣陣水果香和糕點香。太迷人了,她伸手就要拿——這是在街頭養成的習慣,她的動作是那麼不可阻擋,但還是被醫生馬上攔住了。「你不要動,我拿給你吃。」醫生為野蠻的小葉子剝了一隻香蕉,葉子沒嚼就吞下一大口,緊接著又吞了一口。
醫院真好,醫生真好。葉子問醫生:「我能住這裡好久嗎?」
「你想要住好久?」醫生笑。
「我不知道,我病得很重。」葉子說,顯出無力的樣子。
「你已經沒有危險了,很快就可以康復。」
「不,我不要很快康復。」
年輕的醫生大笑,沒見過還喜歡醫院的孩子。
「我好了去哪兒?」葉子天真又不安地問。
「當然是回家呀。」
「我沒有家,我爸爸不要我了,他去了國外。」
「可簡女士的家不是你的家嗎?」
「她不是我媽媽,我沒有家。」
「可是她昨天一直守著你,夜裡也沒離開。」
「我餓昏了,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是餓的,你得了肺炎。」
「我要不餓是不得病的。」
葉子住了一個星期醫院,簡女士再沒來過,每天都是簡女士公司的姐姐陪護。葉子覺得非常幸福,從沒有過的幸福,每天都是那麼快樂,可又不敢過分快樂,她怕過分快樂醫生會讓她出院。她吃得好睡得香,又白又胖,一刻不停地纏著公司的姐姐講故事、念故事。她有了很多連環畫。出院那天簡女士沒來接,也沒在家,是公司的姐姐和司機把她送回了家。
她又回到原來的小房間,房間有了新傢俱、新床、新被子、新娃娃、新窗簾、新鞋、新衣、新水杯,最特別的還有一套新的帶調光檯燈的桌子和椅子。檯燈的樣子漂亮極了,椅子可升降,桌子上有一個漂亮的大文具盒,裡面裝了成排的鉛筆,還有橡皮和尺子。公司的姐姐說這套鋼木桌椅是她在超市幫著挑的,秋天她就要上學了,簡女士已在附近一所小學給她報了名,是個很好的學校,她很快就要上學了。
「這真是簡女士說的?」
「當然是真的。」
她就要上學了!難道她病了一場都不一樣了?她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她高興極了,她覺得自己就像這房間的東西,一切都是新的,什麼都是新的,連她也是新的!可是見不到簡女士她還是有點不放心,她覺得自己身體還很虛弱。她對公司的姐姐說,她現在的身體還不太好,可能還要生病的。她祈望生病,生病對她是一個多麼好的理由啊。姐姐讓她上床休息,她立刻上了床,像在醫院那樣躺著。她還是那麼需要照顧,生病真是個法寶。這不是狡猾,簡直就是人的本能。
公司的姐姐中午做完飯,伺候完她吃了藥就回公司上班去了。公司的姐姐剛一齣門,葉子立刻跳下了床,再也不身體虛弱,再也沒病了。她像鳥一樣在整棟房子四處亂飛,一會兒廚房,一會兒衛生間,一會兒沙發、陽臺,一會兒樓上的客廳、書房,一會兒簡女士的臥室、梳妝檯,甚至於儲藏間。她是多麼的快樂,她從來沒這麼認認真真看過這所房子。而且,最主要的,她就快是學生了,她再也不會離開這個家了。她開啟電視機,像以前的小保姆那樣調臺,她翹著二郎腿,吃水果、喝飲料、嗑瓜子。
傍晚,公司的姐姐又來了,那之前她已回到床上。她的病沒好,她還要受到照顧。姐姐是來給她做晚飯的。她躺在小床上,姐姐問她下午覺得怎麼樣。她說仍沒力氣,一直躺著。姐姐說了許多安慰的話,然後才去做飯。很快,她聞到廚房裡飄出的炒菜香氣,那是多麼好吃的東西,現在她可知道什麼東西好吃!現在她多想下床去看看,她還記得街上大排檔醉人的炒菜的芳香,那時眼看那麼多好吃的卻吃不上一口是多麼的眼饞!現在那種感覺又來了,可是多麼不同,這是專為她做的,她是病人。她是病人,這多好啊,連簡女士也讓姐姐帶話,讓她好好養病。
吃過晚飯,姐姐要走,葉子要姐姐別走,等簡女士回來再走。她希望同姐姐一起見到簡女士。說到簡女士她又有點發抖,她拉住姐姐的手,要哭的樣子。可是姐姐等不了,姐姐說簡女士很忙,怕要很晚才會回來,而且她還有自己的事情。姐姐陪她又待了一會兒,還是走了。
姐姐走後,葉子一動也不敢再動,老老實實在床上躺著,不斷摸自己的頭,希望頭再次熱起來。自打昏迷中醒來她還見過簡女士一次,此後再沒見過簡女士。她早已習慣簡女士不見她,這沒什麼可稀奇的。以前家裡有小保姆,在醫院有公司的姐姐。現在姐姐走了,也沒小保姆,晚上簡女士回來,這房子只有她和簡女士,這可怎麼辦是好?她怎麼面對簡女士?她能同簡女士說什麼?她能不發抖嗎?她一點把握也沒有。怎麼辦?只有自己還發燒,還是病人,這樣她見到簡女士就會像病得很重的人。她不斷試體溫,每次都試很長,每次都超過10分鐘,後來甚至要一刻鐘、20分鐘。她覺得身體已經很熱了,但是每次還是不到37度!
不知何時,防盜門終於響了。她閉上眼,關了燈。
她的房門開著。她不敢關門睡覺,怕簡女士覺得她不禮貌。客廳的燈一下大亮起來,她聽見簡女士向她走來的腳步聲。簡女士開了她房間的燈,她使勁閉著眼,好像睡著了似的。沒有聲音,半天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無聲的注視。她的眼球在動,在跳,她根本沒睡著,她擔心說不定在樓前簡女士已看見她的房間亮著燈,怎麼簡女士一回來就關了?她禁不住又戰慄起來。就在這時,她的額頭上出現一隻涼涼的手。是簡女士的手!「啊,發燒吧!」她想,「天啊,發燒吧,發燒吧!」她心裡叫著,祈求著,她覺得自己像在大火中,同時又感到手的寒冷。
手忽地移開了,帶起了一股涼風。
簡女士走了,沒叫醒她。天啊,終於走了!可是簡女士平時上樓先要換鞋,這次怎麼鞋也沒換呢?簡女士的皮鞋後跟清晰地敲著樓梯,聽上去挺重的。簡女士一定是生氣了!
整個樓下陷於黑暗,葉子瞪著黑暗渾身打戰。
她真的發燒了。
葉子發了一夜燒,到了早晨整個嘴唇都掛著一層白霜,眼睛周圍也起了一層白鹼。她覺得輕飄飄的,像雲一樣,一點力氣也沒有。一夜的高燒使她對早晨的到來不再恐懼。從沒想過死的她,這個早晨想到死的可能。因想到死,她反而一點也不再恐懼,反而覺到了一種陌生的力量,她覺得就這樣快死了迎接簡女士才是她希望的。
你來吧,我要死了,我不再怕你。她想。
我還可以到街上去,我不想上學,不想了。
我要死在街上,讓雨水把我沖走。我去找爸爸。
爸爸,爸爸,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