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我是踮腳兒,不是瘸子

環形女人 寧肯 第1頁,共2頁

我的左腳比右腳稍稍短一點兒,稱不上殘疾,但與常人稍稍不同。一般稱我踮腳兒是可以的,但更多人叫我瘸子或蘇瘸子。我不瘸,只是有那麼一點點踮。就差那麼一點點,連兩釐米都不到。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總是習慣把腿腳兒稍有毛病的人一概稱為瘸子,我認為這是極不負責任的。嚴格地說,腿有毛病的人才稱瘸子,僅僅腳有點兒異樣或者可以稱為跛子,而我連跛子也談不上。當然,不管怎麼說,我走路不太穩,這是事實。我的每一步在別人看來都像是對自己輕輕地否定,甚至如果你認為我是在自嘲也無不可。

我的左腳比右腳稍稍短一點兒,稱不上殘疾,但與常人稍稍不同。一般稱我踮腳兒是可以的,但更多人叫我瘸子或蘇瘸子。我不瘸,只是有那麼一點點踮。就差那麼一點點,連兩釐米都不到。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總是習慣把腿腳兒稍有毛病的人一概稱為瘸子,我認為這是極不負責任的。嚴格地說,腿有毛病的人才稱瘸子,僅僅腳有點兒異樣或者可以稱為跛子,而我連跛子也談不上。當然,不管怎麼說,我走路不太穩,這是事實。我的每一步在別人看來都像是對自己輕輕地否定,甚至如果你認為我是在自嘲也無不可。

踮腳兒,一點兒也沒妨礙以至我與正常人有什麼不同。事實上在某些方面,比如運動場上,我表現還相當不錯。我喜歡跑、跳、球類、冰上運動,不能說踮腳兒使我在運動中獲得了優勢,但運動中我的確表現輕靈,富有彈性,彷彿比別人有一種越來越快的加速度。在一萬米或馬拉松這種自我折磨的慢跑中,不用說,我明顯處於劣勢;但在短跑和百米欄中我則像流線,甚至於像射線,十個欄一般不會踢倒兩個。我曾參加過一次區級中學生運動會,百米欄拿了第一,跳高破了紀錄,我跳的高度超出了我身高30公分。我贏得了全場的歡呼與潮水似的掌聲,但是當我走上領獎臺的時候步伐和別人不一樣,同樣引起了大笑。

我被認為是某類人的楷模。學校讓我做報告、巡迴講演,我為了證明與常人無異,四處趕場,結果聲名遠播,成為一個著名的瘸子。我差之毫釐,並沒失之千里,但事實上好像是如此。由於運動和刻苦練習,我身上沒一點兒脂肪,除了青筋就是像筋一樣的肌肉,或者簡直稱不上肌肉,差不多就是一把瘦骨頭。如果我想隱匿自己,比如做隱身人,幾乎不是一件難辦的事兒。是的,我後來就是這麼做的。我又瘦又小,總是穿黑衣服,在人群中幾乎就是一個黑影子。我退出了運動場,我認為只要把全部精力用在安靜的學習上,就會不顯山不露水,不引人注目,然而即便如此,我仍沒辦法不使自己脫穎而出。比如最經常的各種考試,會做的題我總不能裝作不會做吧?結果考試總是名列前茅,不拿第一對我並非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我數學最好,物理次之,化學一般。儘管化學一般(完全是有意的)後來還是成了化學課代表。我不想成為任何學科的代表,數學也好,物理也好,這兩科我都具備無可爭議的條件,兩位老師也都動員過我,但最終還是讓化學老師得了逞。我的化學老師是個中年瞎眼兒,當然是一隻眼瞎,兩隻眼瞎他就歇菜了,如同我不能兩隻腳都踮——那樣可能倒好了,我可能會成為芭蕾演員。化學老師的瞎眼裝的是什麼眼睛始終是個謎,有人說是狗眼,有人說是牛眼,還有人說是貓眼,但不管怎麼眼睛都一動不動,看上去像個閃光的黑洞。我相信化學老師照相不能打閃光燈,否則就會有一隻眼因為反光變得賊亮。我根本逃不掉他的黑洞,他有很多辦法,比如凝視、斜視;最受不了的是他的凝視,他盯著你但並不是正眼看你,你根本搞不清他在拿哪隻眼看你。

我從未答應做化學課代表,但事實上已成為他的課代表。自從我被他的假眼盯上之後,課前他總是把我叫到備課室,讓我幫他抱著實驗用具,托盤、酒精燈或大摞化學作業,我們一同步入教室。如果是化學實驗課,我還會被留在講臺上協助各種事務,做這做那,不太穩地走來走去。此前的化學課特別是實驗課從來都陰森恐怖,常常像魔術,甚至於幻術。特別當酒精燈湊近並照亮化學老師的瞎眼時,再加上他的頭髮又長又稀,看上去有一種古堡的效果。那時,因為酒精燈熱效應的緣故,他的又稀又長的頭髮會輕輕飛舞起來,好像一種魔法。我們所有人的心都揪起來,大氣也不敢出。我上臺後氣氛多少有了改觀,類似史特拉汶斯基加入了一點爵士,有時可以聽到下面一點安靜的笑聲。

我成為化學老師最得意的學生,但是那年高考我堅決地選擇了數學系而沒選擇化學系。我希望以此結束我與化學老師無可言狀的關係。那時化學老師只是笑笑,並不在乎我選擇什麼。化學老師說我根本不可能逃出他的視野,我永遠是他的學生。那年的高考也真是讓我傷心,我的分數沒的說,讓許多名牌大學咋舌,然而我的成績單與體檢表在經歷了一段類似星際漫遊的旅程之後總是不了了之。最終,我不得不找到了殘聯。我一直在猶豫,不想這樣做,但是沒辦法。我向殘聯承認了我是瘸子,辦理了證件,正式成為註冊的瘸子。在殘聯和母校的干預下,一個盛產為人師表的學院最終收留了我。那時已開學,我受到了學院特別鄭重的歡迎。我還上了報紙。我的未來清晰可見:為人師表,成為一名教書先生。我不能不想到化學老師的假眼,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有一種共同的命運。不過我沒選擇化學系,就這點而言,我與化學老師還是頗有不同。數學王國最終存在著一個上帝或一種類似上帝的秩序和體系。而現代化學是無邊的,甚至於是可怕的,它最終指向哪裡至今還不清楚;它使人類生活發生了鉅變,但也產生了南極臭氧空洞,就像化學老師的假眼。

大學4年,我沉溺在遙遠的數學王國,差不多忘記了這是一所盛產為人師表的學院。我已走得很遠,遠到阿基米德、歐幾里德、祖沖之和張衡。我雖然誤入歧途,但也可以說獨闢蹊徑,這在科學上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許多人沿著某條蹊徑或歧途走下去而成為偉大的數學家,我相信我也會如此。但是4年後我發現等待我的仍是中學的教書先生,並且他沒有選擇地被分回了母校。我能讀師範除了殘聯的干預,同母校籤的協議也是決定性的、不可更改的。如同當年化學老師的預言一樣,我又見到了他。化學老師並沒因為當初的預言而有任何得意之色,在他看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幾年光景,化學老師明顯老了,假眼在我高考那年掉了之後再也沒裝上,留下了一個空空的更加嚇人的眼窩。頭髮也更長、更稀了,已經見頂,而眼窩則像那個季節的果實。那時校園的松果已經發黑,石榴燦爛開裂,如我們的內臟。太多的老師教過我,因此我對化學老師也沒特別的尊重,甚至於比從前還冷淡。一代一代的學生迴圈為老師,我這種重返母校的情況並不鮮見,大家各操教鞭,都是同事,沒什麼師承關係。

我依然穿黑衣服。不同的是,作為數學教師,我的黑衣比學生時代的黑更為考究,衣服不是簡單的黑就完了,而是要體現出教師的莊嚴肅穆。此外,多年前我做學生時就夢想一柄手杖,現在我可以擁有了。我還留了唇髭。我想,既然我與眾不同,那就再徹底一點。黑禮服、黑手杖、修剪整齊的唇髭,目空一切,這使我有了一種與人隔隔不入的莊嚴的效果。直到有一天一位同事告訴我學生都說我像日本人,我才感到某種真正的侮辱。這之前別人說我什麼我都不在乎。我想,也許我該再配一頂黑色禮帽?像福爾摩斯那樣?但恐怕還是脫不開像日本人,因為據說日本人很早就風行過福爾摩斯式的帽子(日本總是比中國早一步),這讓我頗為煩惱。我說不上是民族主義者,也說不上反感日本人,但說我像日本人我的確覺得受到了侮辱。哪怕說我像英國人、塞普勒斯人或柬埔寨人我都可以不予理睬。我不得不忍痛割愛。不再西裝革履,改穿中式服裝,我回到了傳統,像章太炎或死硬的辜鴻銘那樣,看上去老氣橫秋,絕對的中國做派。我甚至於還想過留一條大辮子,像康有為那樣,我覺得這真的沒什麼不可以。我開始蓄髮,剃了日式唇髭(我真不明白怎麼一留唇髭就像日本人,什麼都成了日本人的專利)。我的莊嚴形象有點受損,甚至一落千丈,簡直像阿q或孔乙己。好在我堅持把手杖留下來,這純粹是我個人的標誌,不是學日本人或英國人,我的確有點瘸。

沒人再說我像日本人,卻仍叫我瘸子或蘇瘸子。我不能禁止別人這樣叫,包括學生們叫。儘管我是從母校出來的,無論校長、同事(當然不包括化學老師),還是學生,都不接受我復古的孔乙己的形象,但是說到底這是我個人的權利。現在許多方面的確好像是自由多了,至少沒人再規定你能穿什麼或不能穿什麼。是的,從一開始學生就總是鬨堂大笑,我是「日本人」時學生不僅笑我走路,還笑我的手杖和唇髭,給我起了許多日本人的名字,具體我就不說了。即使變為中國做派,笑聲仍然不斷,每次教室都要幾分鐘才能安靜下來。笑聲中我一直望天兒,好像凝視星雲、暗物質、南極臭氧層。學生笑夠了,我開始上課。笑是暫時的,笑也會疲勞。

我教高一數學,教高二時丟掉了教科書,每次上課什麼也不帶,只一柄手杖,一根粉筆,板書清晰有致,如同科學本身,直到鈴聲響起,下課——沒有一句廢話。上課只一根粉筆只有20年教齡的特級教師才能做到,而我只用了一年。當然我得承認,25年教齡的化學老師也很早就一根粉筆,具體什麼時間我不知道,可能比我早。不過我仍是傑出的。我按順序教了高一、高二、高三,最後停在了高三上。我是應試教育培養出來的魔鬼,高中3年的魔鬼訓練使我早已深得應試的精髓,就如同傑出的運動員往往也會成為同樣傑出的教練。加之我又掌握了一套懾人心法——主要是20世紀30年代橫眉冷對千夫指的做派,因此受到部分學生狂熱的歡迎。一些學生下課圍著我不願我走,一如當年德國人的狂熱。高考之後,新升入高三的學生家長組成了請願團,向校長要求請我留任高三數學,雖然沒佩戴袖標,沒有嗨希,但舉出了小旗兒,喊出了口號。家長堅決反對我按慣例輪迴到高一,我留任了,開了許多年學校教學的先例。我的非人教學法——主要是題海戰術和目空一切,使我第一年教畢業班就成績斐然。我的理論是:如果我們不在平時壓垮自己,怎麼可能在如庫爾斯克戰役般殊死一搏的高考戰場上取得鐵血的決定性勝利?我培訓(絕不是培養)的是能挺過來的那些人——結果很多人都挺過來了,讓我十分驚異。

我在中學待了5年,最後兩年我的學生連續兩屆成為全市高考數學狀元(當然,毫無疑問,兩位狀元都對我毫無感激,其中一個後來跳了樓,一個成為著名的食堂縱火犯)。如果說一屆如此成功是偶然的,那麼連續兩屆顯然不是偶然的有人把我的成功歸結為我的手杖,說我的手杖是「數學魔杖」——那時人們對我已非常尊敬,只要提到我就肅然起敬。人們不再指出我的踮腳兒,而是以「手杖」所指——人們甚至學會了隱喻。許多與教育有關的報紙採訪我,還有電視臺。我手執權杖,滿懷鮮花(報紙可以做證),尖聲尖氣地回答記者。我是個瘸子,沒別的原因,我就是這樣回答記者的。我的榮譽達到了頂峰,但也不過如此。也就是那一年,我丟掉了數學手杖,退出了教師職業,在中學數學講壇上徹底消失了。

我在家閒置,玩俄羅斯方塊,用直勾在大魚缸裡釣小金魚兒,做化學試驗,燒製各種顏色的水,研究高斯和阿基米德、彎曲空間和圓的度量、托勒密的公設與迴圈理論誤區、祖率、肯特以及歐幾里德和帕提米亞;謝絕一切學校或家長邀請。外出旅行,乘火車、飛機、輪船、長途大巴,進入人山人海或人跡罕至的旅遊點。騎馬、騎驢、騎駱駝、騎騾子,買各種紀念品和小玩藝兒,吃棉花糖。還打電子靶,很快掌握了要領,回回都是靶心,無論走到哪兒都是靶心。做了手腳的電子槍我可以調好,照樣命中靶心。我把一個業主打急了,然後到下一個,下一個業主也急了,再到下一個,常常整條街都被我打急了。我不能再打靶了,就玩套圈。套圈也一樣,圈無虛發,套了一大堆日用品,煙、打火機、酒、剃鬚刀、小電視、小火車,甚至於人民幣——到哪兒我都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在神農架,打槍和套圈的小販們最終聯合起來對付我。我像過街老鼠兩頭挨堵,險些被小販們扔進野人洞;我獲得的獎品被鬨搶,身上的錢財被洗劫一空,幸好那天遇到一支歸途中的野人考察隊才得以獲救。

那支野考隊是一支勝利之師。因為首次抓獲了野人,特別申請了森林警車開道,順便也將我從小販的圍堵中拯救出來。隊員中有我過去的一名女學生,我已不認識她,她說她也姓蘇,叫蘇未未,我幾乎記不起來她,但一旦想起來,過去的印象還是十分深刻。在小販們聯合起來的推推搡搡中,我的女學生髮現了她當年的蘇明老師。警察驅散了小販,我認為應把他們抓起來,但我的女學生說這次考察收穫重大,野人在押,叫我不要多生枝節,以免發生不測。我的女學生在考察隊中似乎頗有地位,是考察隊長的懷中人,這一點我一上車就發現了。考察隊已發了外電,尚未對國內媒體公佈訊息,怕沿途引起難以預料的騷亂,因此一路保密。考察隊要在房縣做短暫逗留,然後將日夜兼程趕往首都北京。車隊到房縣我就可以使用銀行卡了,因此我的隨隊旅行不過幾個小時,這是考察隊長還有我的女學生與我達成的三方協議,這對我已是格外開恩了。我和我的女學生、考察隊長坐在指揮車裡,前面是森林警車,後面是蒙著氈布載有野人的專用卡車,再後面是補給車。車隊浩浩蕩蕩,前後都有警車嘯叫。我覺得自己真是威風凜凜,要不是野人在押,我相信他們會抓起那些小販,他們一個也跑不掉。

我沒有機會一睹野人的芳容,一進縣城就得滾蛋。我的女學生說卡車裡的野人十分暴躁,幸虧事先預備了鐵籠子,不然就得5個人按著野人,一刻也不能鬆懈。鐵籠子早在60年代野考隊成立之初就已鑄好,無數次的考察,一代一代人的考察,裡面裝過白熊、白麂、白蘇門羚、白猴,還從來沒裝過野人。會不會是狒狒呢?有的狒狒很像人的。不可能,我的女學生蘇未未大聲說,以前他們抓到過狒狒,這次是直立行走的,絕對是野人!看來直立行走是他們這次收穫的主要標誌,是的,這是個很重要的指標,但我仍心存疑惑。我對野人完全不瞭解,不是我不相信有野人,我擔心不是。我完全是好意,結果惹得野考隊隊長十分不悅,我的嬌小的女學生也因此表露出嫌惡我的樣子,再也不正眼看我。

兩個小時後,車隊快要抵達房縣,嚴格地說還沒到縣城,只是公路上出現了房縣的交通標誌牌,我便被請下了車。我的女學生偎在隊長懷裡睡著了或者乾脆就是裝睡,而隊長對我毫不客氣。隊長開啟了車門,雖沒一腳將我踢下去,但我尚未站穩車就瘋牛似的開走了。我長途步行了差不多30華里才到縣城。我的踮腳兒完全不適合公路上的長征,雖然只有30華里,但走到縣城時我差不多已是一個真正的瘸子。

考察隊早已啟程,我不可能找到他們,也不可能一睹野人的真容。我在銀行取了錢,掉頭又上了一輛長途車,重返神農架。這次我既不打槍也不套圈,徑直上了神農頂。在海拔3000米高度的神農頂上,我眺望了3個多小時茫茫神農架林海,一動不動。我在想野人,想女人,想我嬌小豐滿的女學生,想野考隊長。我慢慢地回憶起我的女學生,她數學好像不錯,但是大學上了生物系,這點有點像我。我對學生考到哪裡從不關心,對女生也從不感興趣,或者對整個女性都沒興趣,但是我對蘇未未還是有點特別印象的。這印象主要來自我的鄰居的一隻貓,那隻貓黑,靜,一動不動,但並不怕人,你在各個角度都感覺它在盯著你。蘇未未也有這個特點,一度我常常把蘇未未和我鄰居的貓混淆,它好像也在各個角度盯著我。學校裡有一些蘇未未的傳說,比如她很小就被流氓強暴過,甚至被某個長輩怎麼樣過,但我從不相信,我認為那是男生對女生的想像。事實上我曾天真地想,如果將來我有女人就該是貓一樣的女人。我已三十歲出頭,不知女人為何物,甚至於從未觸控過鄰居的貓,我怕它隱藏的爪子——它怎麼可能被強xx呢?但是這次蘇未未真讓我失望,她那樣安靜地偎在髒兮兮的野考隊隊長身上讓我很不自在。野考隊隊長儘管十分健壯,但總有50歲了,也許還不止50歲,他佔有著我如此年輕似乎從不使用爪子的女學生;她的rx房那麼富有彈性,就那樣放肆地貼在野考隊隊長身上。顯然,可以想像,長達兩個月的野考,我的女學生怎樣委身於這個老傢伙,我能聞到她身上的他那種不再年輕但仍然旺盛的味道。這味道就如同老年大學廁所的味道,黏稠、厚味,是讓任何一個碌碌無為的年輕人憤怒的味道。

我厭倦了旅行,繼續在家釣魚,玩俄羅斯方塊,忙生病的下體,關注野人的訊息,繼續研究數論、函式、彎曲空間和拋物線,不停地買影碟、看影碟。我收集某一類碟,如恐怖、懸疑、兇殺,像《去年在馬倫巴》、《小旅館》、《後窗》、《西北偏北》、《愛德華大夫》、《午夜兇鈴》、《三十九級臺階》,這都是我喜愛的。我不喜歡歷史或戰爭電影,特別是二戰電影,見到希特勒大呼小叫我就渾身抽筋兒,儘管有人說我的聲音像給元首配音的李揚。我也不喜歡喜劇,包括卓別林的喜劇。我甚至於可以說厭煩卓氏的喜劇,他把一種殘疾表現得如此浪漫、同情、憂傷,我認為與生活不符。

我不是說我在卓別林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沒那麼嚴重,我是覺得卓氏太小資了,比起希區柯克,卓氏差不多就是一個小丑。恐怖與理性,如同數學的嚴酷一樣,是我所欣賞的。我認為這兩點是世界存在的基礎,卓別林算什麼呢?卓別林只是小情小調,譁眾取寵,沒任何科學基礎。我這些觀點是我在研究數論時產生的,我看的碟同我的數學並不矛盾,甚至於相映成趣。我花光了所有積蓄,開始尋思總得找點營生養活自己。這一點我倒也什麼時候都不用犯愁。什麼時候我想再去教書,只要給任何一所中學打個電話就可重返教壇。我的抽屜裡放著不下十幾所中學的邀請函。但我不想重返中學。我想到了私塾,我認為私塾的方式對我更好一點。這方面我的機會太多了。自從我金盆洗手後,找我補習高考數學的家長一直絡繹不絕。人們通過各種方式找到我的住址和電話。我一直拒不開門,把電話拔了,但即使這樣在我出門時也常常有人一下從角落裡突然躥出來,拉著我的衣角不放,讓我救救她的孩子。我雲遊期間訪問者將條子貼滿了我的房門,我的房門幾乎成了公共廣告欄。如果我不定期清除,就算全市清除牛皮癬小廣告也清除不了我門上的紙條。門上紙條一層落一層,有的用糨糊,有的用膠條,有的寫得聲情並茂,有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有的許以重金。我覺得這已不是求賢若渴,倒像是求神拜佛。

我決定開設私塾,招收幾個學生,但是絕不再教女學生。什麼時候想起那個野考隊隊長和嬌小的女學生,我就不太平靜。那次神農架之旅讓我似乎懂得了什麼是愛情,我破天荒在賓館開始胡亂接受愛情。我的第一次愛情使我既是一個失貞者,同時又是個嫖客,這使我的身心亂了套。不,不,現在我剛剛修復了身體,我不再教女學生。

正當我準備給兩個許以重金的家長打電話時,一個偶然機會使我找到了一種我從未想過的生活,簡單地說,給一家調查公司充當了一次「線人」。那家調查公司對我事先進行了調查,在我的公告欄上留了言。

我看到這條資訊立刻聯絡了他們。事情很簡單,一位有婦之夫在我們樓頂層養了一個二奶,調查公司要我盯住頂層的窗戶,一旦27層住戶窗戶燈亮了,立刻打電話給他們。27層樓非常高,我住的小區十分逼仄,觀察角度是直角三角形,我在60度角上(兩座樓之間的空地),觀察30度角,兩個銳角的連線讓我無時不處於仰望之中。我化了裝,以免學生家長不速而至的糾纏。我的工作是從晚上8點到第二天早晨6點,白天由調查公司的僱員蹲守,我只負責夜間。這意味著我每天要上一個夜班,而我那時還在失眠,就很愉快地答應了。

調查公司開出的條件是每小時10元錢,晚上8點到早晨6點正好是10個小時100元錢,期限為一個星期,按小時計酬。如果正好是一個星期我就能得到700元錢;如一個星期仍未發現計酬減半。我當然希望正好一個星期發現,那樣我就可以掙700元錢,但是如果正好第一個晚上燈就亮了,我就只能掙100元;以此類推還有可能是50元、40元,甚至於10塊錢,因為這是一個變數關係。也許我蹲守的第一個小時就發現了目標,那樣我就只能掙10塊錢,這在理論上是存在的。但是發現目標是一回事,報告發現目標是另一回事,就算我在第三個或第四個晚上發現目標,我為什麼不等到第七天報告呢?對我來說結果不在於是否發現目標,而在於是否能拿到700元錢。我的數學頭腦算這種小賬真是小菜一碟。

我向調查公司指出了漏洞,委託人當時請示了一下,答應就算第一個晚上亮了燈也要付我7天的一半酬金。我當即指出這仍然有漏洞,我仍然可能等到第七天再報告。我不一定那麼做。對調查公司而言,這裡絕對有漏洞,你自身都有漏洞如何偵窺別人?可見當時的偵探業是多麼的不規範,多麼需要高素質的人才。我的數學頭腦給調查公司留下深刻印象,公司最後答應無論哪天發現亮燈都付我整整700元。我又對公司說,你們其實不妨這樣,這活兒未完成的底價是350元,期限為7天,就是說如果7天都不亮燈是350元,之前無論哪天亮了燈都是700元。這樣既堵塞了漏洞,又鼓勵完成任務,提高了責任心,不是更好?

我不是在乎錢掙多少,而是有計算的毛病,而且邏輯上的漏洞的確是明擺著的。老闆再次聽從了我的建議。我發現調查公司在其他方面同樣存在著諸多漏洞,儘管公司效益仍然相當不錯。這件事完成之後,沒用我說老闆就要求我加盟調查公司,許以優酬。

可以買一座荒山嗎?可以擁有一條私人山谷嗎?擁有別墅的女人不算什麼,擁有山谷的女人才是時代女性。上個世紀末,從南方深圳回到北京的簡希米女士買下北京周邊的8座荒山及7條山谷,植樹、綠化、開塘、造屋,幾年光景8座荒山改變了模樣。這8座荒山原是京城著名的風口,每年的沙塵暴從這裡長驅直入京城。100年前,這裡砍光了樹,40年前拔光了草,泉水乾涸,山體風化,荒無人煙。簡希米女士人棄我取,在人類放棄的地方重建家園。這位在商海闖蕩了十幾年的單身女人一直未婚,這些年幾乎嫁給了荒山。她以人類的良知、大地之母的行為贏得廣泛的讚譽,獲得過聯合國環境署的表彰。她被譽為「中國的蕾切爾·卡遜」、「環境之母」(太誇張了吧,現在的記者怎麼總是無緣無故地就激動起來,難怪讓簡女士討厭)。當年紅歌星李娜剃度出家,曾引起社會一片譁然,而簡希米女士隱入荒山卻悄無聲息。幾年過去了,8座荒山慢慢披上綠裝,貧瘠的山谷誕生了一座現代生態莊園。這裡水色天光、鳥語花香,儼然一個世外桃源。日前我們《世界女性》雜誌一個女記者在山上與簡希米女士進行了一次長時間的對話,對話的結果是記者不想下山了。記者在庭前、草坪、池塘邊鞦韆上一邊品茗,一邊與簡女士娓娓長談——

記者:上山前您是否就有了一個美好的藍圖?

簡:哪有什麼美好藍圖,開始就是喜歡荒山,就想種種樹、養點雞鵝,過一種自然恬淡與世無爭的生活,結果後來把簡單的事弄得複雜了,一不小心又走到創業路上來了。

記者:就是說最初的想法和現在的情況並不一樣?

簡:上山五六年,心情是在不斷變化的。開始只想用荒山滿足內心的荒涼,後來發現荒山也有生命,它們袒露著被砍光掏淨的身軀,就像我們女人被男人使用過的身軀,被丟棄了。女人不能使自己恢復青春,但使荒山煥發青春卻是可能的。上山第二年,我看到自己親手種的樹苗成活、生長、吐綠,我覺得自己也在慢慢回到少女時代。其實貧瘠的土地,包括貧瘠的我們,不是供人傷懷落淚的;我們既然不可能在男人那裡復生,就只能自己再生。我的第一個階段滿足了我對荒山的需要、創造的需要、心情的需要。這和別人建好別墅花園送我或我買下來不一樣,它是我親手在一無所有的荒山上創造出來的,它含有我的生命,這不一樣。

記者:當然不一樣!您創造了荒山,也創造自己。

簡:我們女人都有孕育的衝動,當房子蓋好、水源出現、山上有了綠,當那兩棵百年前倖存下來的銀杏拴上鞦韆,當你在上面注視荷塘月色(看來簡女士讀過朱自清的美文),當貓和狗對你依賴不捨、隨你蹦跳,你覺得自己真的好像生出了一個「家」,一個永恆的「家」。(這裡顯然有記者編造,簡女士不會說出這種煽情話。)

記者:呵呵,生出一個「家」,你說得太好了。

簡:常常你空谷足音,仰望山頂,貓狗隨後,你覺得如此安全,再沒人能傷害你,你再不需要別人,這就是你的家——永遠的家。想想這裡100年前的事,想想40年前的事,這裡草木不生,泉水乾涸,但是我復活了它們,它們睜開眼,朝我微笑,用有植物氣味的風撫摸我,那種喜悅就像我們少年時代的戀人,讓你覺得有無限的餘生。(真是簡女士說的?不過如果不是簡女士說的,誰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作為一個踮腳兒或瘸子,如果我對生活仍有興趣,那就沒比偵窺職業更適合我的了。以前我完全沒想到還有這種可能。我辭職就是想過一種人群背後的生活,而私塾這種閉門不出的工作顯然是消極的;偵窺剛好在兩個方面都滿足了我。我既養活了自己又在人群之中,但是沒人知道我。我很快進入角色,同時自修了許多偵探教材,包括間諜教材。我對自己的訓練相當嚴格,主要我也饒有興趣。訓練從觀察人群開始。我到火車站、機場、廣場、大型商場等各色人出沒較多的場所,悉心觀察人的身高、面相、髮型、體態、習慣動作、服飾等等,然後分類觀察分析。每次按工人、農民、軍人、公務員、商人、攤販、記者、文秘、教師、演職員、官員分類,方法是每組選取10人做「模特」,將其身高、面相、髮型、體態、衣著、與人講話時的神態、習慣性動作一一記錄下來。在不被注意時用針孔相機將這些「模特」的樣子拍下來,回到寓所根據影像或照片對記錄再作修改。當每類被記錄的人都不少於10個,記錄下來的「模特」總數達到數千人以上,我就開始製作表格進行歸納分析工作。這樣的工作是多麼有趣!我的興趣與日俱增,簡直著了迷。

我按照近20組類別,把各類人在與人交談、走路、購物、休息時的神態分類製成表格,輸入電腦,這樣取得了對不同身份背景人員在不同場合下的外表、裝扮、神態等規律性的認識。借這張表與觀察記錄過千人以上的神情舉止的經驗,我對各類人的認識有專業的把握。這是極專業的自我訓練,沒有這樣的基礎訓練就不可能成為一個好偵探。

《福爾摩斯探案集》「黃麵人」一案中,福氏通過對一位他不在家時來訪客人遺忘在桌上的菸斗的鑑定,推斷出該人的種種特點、嗜好和其他情況,過後經驗證竟然驚人地準確。他鑑定後對華生說:除了表和鞋以外,沒有什麼東西比菸斗更能表示一個人的個性了。菸斗的主人是個身強力壯的人,慣用左手,一口好牙齒,粗心大意。我記得華生當時很不解,請福爾摩斯說出推理的根據。福爾摩斯說:那位不速之客有在煤油燈或煤氣噴燈上點菸斗的習慣,可以看出菸斗的一邊已經烤焦了,如果用火柴就不會弄成這樣子了;而燒焦的只是右側,由此我推斷他是一個慣用左手的人;琥珀菸嘴已被咬破,說明他身強力壯,牙齒整齊。至於他是個盜賊,丟掉的那個用「歐石楠根」製成的菸斗說明了問題。那菸斗最多值7先令6便士,顯然已修補過兩次,兩次修補都用了銀箍加固,銀箍的價值要比菸斗本身高得多;此外從菸斗中磕出的菸絲來看,這是一種最昂貴的菸絲,8便士一英兩,由此推斷他的財產十分混亂,是個盜賊。

我供職的調查公司雖然並不認同我如此專業的訓練(他們認為根本不需要),但還是認可了我的專業素質。沒多久我便由專案主管升任為副經理,收入成倍增加,但這仍不能阻止我在一年後創辦了自己的私人調查機構。我如此出色,憑什麼為別人打工呢?而且那些人的業務素質是如此的糟糕,我怎麼能整天與他們為伍呢?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或者叫事務所。工商登記時申報了十幾個職員,大多是兼職或子虛烏有,實際辦案人員只有我一個。當然,還少不了一個做接待和案頭工作的女孩,那是個鄉下女孩,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我對她非常尊重。我願成為這個行當最神秘的偵探,那時我在圈內已小有名聲。我的「婚姻不忠」、「第三者插足」、「包二奶」調查特別受婦女歡迎,我也熟悉了許多受傷害的婦女。

我的生意如火如荼,日程排得滿滿的。我的專業素質真是響噹噹,提供的床上照片和影像資料顯示出驚人的放蕩與醜態,常常讓委託調查的婦女昏厥,有的當時就撲到我的懷裡失聲痛哭,有的甚至於憤怒地敞開自己。一般我是講道德的,不會染指情緒激動的當事人,除非萬不得已、差不多等於是被強暴時。當然,我也有半推半就的時候,有些楚楚可憐的女人你真的無法拒絕,她們的小眼神兒看著我就像看著上帝,出於同情我也會將自己奉獻出來。

1998年,我應邀參加了在山城重慶召開的「首屆私人偵探峰會」,二十幾個墨鏡在一家神秘酒店匯聚一堂。我們被媒體大事炒作,媒體稱我們「生活在別人身後的人」、「共和國婚姻衛士」、「二奶殺手」,當然也有人說我們是蒼蠅。叫什麼無所謂,我覺得叫蒼蠅挺恰當的。我並不認為生活就是爛瘡或狗屎,但我們的確不高尚。

羅一戴著黑禮帽和大墨鏡走進我的事務所是一個秋天的早晨,外面下著小雨。我剛剛起床,還在刷牙。

「佐羅先生,早晨好。」我見了太多類似的神秘應聘者,我通常喜歡拿他們開個小玩笑,然後打發他們走人。我尤其不喜歡佐羅一類的模仿者,這倒不是由於佐羅高大帥酷而我是個瘦小的踮腳兒,事實上我對現實生活中高大威猛者越來越有一種嘲弄的感覺,我知道他們多數不如我這個瘦小抽象的踮腳兒,至少在智力上他們真是差太遠了。羅一用大墨鏡望著我,沒有打傘,身上帶著雨點,可以聞見她帶來的秋雨陰冷的味道。羅一對於我的玩笑毫無反應,像沒聽見一樣。我必須承認這是個無論智力還是體格都有力量的傢伙。是的,不錯,我一開始把羅一當成了一個類似施瓦辛格的傢伙,甚至當她摘掉了墨鏡我依然認為她是個男的,直到她慢慢摘下禮帽,露出齊刷刷的短髮。

那時我剛剛重新裝修了事務所,生意蒸蒸日上。換了低調考究的小銅牌,屬於英派事務所風格。我添置了不少新裝置,有些裝置是當時最先進的,如高倍鏡頭、針孔攝像、暗拍探頭、微型竊聽器。這些裝置通過各種不合法的渠道都可以弄到。一切重新啟動,我需要一名助手。我見過了很多人,都不滿意。許多人打扮得怪模怪樣,就像羅一那樣。他們根本不瞭解一個偵探應該是什麼樣兒。真正的偵探並不像電影中招搖過市的樣子,形象也絕不高大,事實上一個偵探應該是那種在人群中讓人過目就忘的人,沒有個人特徵。生活中的偵探就像我這樣子,說不上難看,很難描述,再普通不過。當然我的踮腳兒不包括在內,不過就算這點引起人注意也不會使人想到我可能是大偵探福爾摩斯或者波羅。人們可能會同情地記住我是個踮腳兒,但不會記得我長得什麼樣兒,頂多也就是記住一個影子。我的助手當然也應該是這樣。我想像中的助手是一個年輕、低調、平淡無奇的大學生,城市生活背景,喜歡克里斯蒂、西默農,至少希區柯克,如果還喜歡狄公、施公、包公那就更好,那樣我會更多辦一些古典主義風格或傳統的通姦案。

應聘的人有一些是退役特種兵、民警、社群保安、體育健將、體工大隊或武術學校的學員,我確實考慮過這些人,特別是退役警察或打算下海的警察,但最終放棄了。我不想與有任何官方背景的人發生關係,這當然使我的業務面很窄,而且缺少保護,但我堅持個人風格。我的工作不僅要賺錢,更主要的是還要安靜,既介入又疏離。

「我做過偵探,抓獲過我的丈夫。」

她居然有丈夫!她要真長得像佐羅也罷了,事實上她長得像高倉健——簡直就是一個女高倉健。她的臉不平整,長,寬,並且有點綠(也有陰雨天植物玻璃反光的緣故),有喉結,神情莊嚴,以致有點嚇人的神經質。我當時就想到她過去可能是運動員,而且顯然服用過類固醇之類的興奮劑,不然一個女的怎麼跟男的似的,而且還這麼綠。結果還真是。

她說她過去曾是鏈球運動健將,現在退役在體育總局工作,半年前辭去了工作。她一直暗中對付狡猾的丈夫,使用過各種手段,完全熟悉一個私人偵探的工作。

「就為抓你丈夫辭了職?」

「他很狡猾,我不能不辭職。」

「抓到什麼了?」

「我丈夫,還有那個爛貨。我一直跟蹤他們,有半年時間,最後從陽臺進去把他們赤條條按在床上。」

「沒反抗?那時人是很急的。」我調侃道。

「沒有,根本不可能,他和那婊子一絲不掛,已經非常疲憊。我提起他們,就像捆小雞似的把他們捆起來。我早就偵察好了,有備而來。我用的是專業行軍繩,這麼粗(羅一誇張地比畫),完全不可能逃脫。我把他們赤條條吊在兩個對門的門框上,把他們用過的手紙塞在他們嘴裡,塞得滿滿的。那可真是個蕩婦,他們用了一地紙!我丈夫成了爛泥。我用護膝封住他們的嘴,讓他們在兩個房門之間面對面看著,看了3天,我再回到那所郊區的別墅時他們像死狗似的。」

「死了?!」我認真地問。

「跟死了差不多!」

「你丈夫做什麼的?」

「健身俱樂部。」

「老闆?」

「沒我他狗屁都不是!」

「現在他踏實了?」

「不踏實也得行啊,我最痛恨狼心狗肺的男人。」

「據我所知人大體都這樣,很少不花心的。」

「女人就不是,都是你們男人。」

「我說的就是男人。」

羅一看了一下我的腳:「我相信您不是這樣的人。」

「我是個瘸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您誤會了。」

「做我的助手?」

「是的。」

羅一辭職前就已開了3處健身房,是個連鎖店,當然都是以她丈夫名義開的。我知道那個叫「長白麗人」的健身場所,在那兒蹲過目標。羅一不是北京人,成為運動員後才到了北京,參加過亞特蘭大和悉尼奧運會,退役後留在了體育局。羅一是東北人,白城那一帶的。她的丈夫也不是北京人,是個南方的小個子,潮州人,其貌不揚,臉總是洗不乾淨,用羅一的東北話說挺「磣」的。潮州人叫馬光,本來是羅一的僱員,後來成了羅一的丈夫。潮州人大體都瘦小,有著南方生意人的精明。潮州鞋、潮州假貨,潮州人的素質不高,給人印象不太好。我不知道他們是怎樣成為夫妻的,是壓服、強迫,還是生意經?這一點羅一始終含糊其辭,更多是對丈夫的蔑視和仇恨。羅一說她是馬光的恩人,她稱馬光為螞蟥,她的一切都勝過丈夫——她怎麼就不知道自己的樣子有多嚇人呢?

「你那兒是聲色場所,也難怪他不老實。」我說。

「是健身場所!」羅一大聲糾正我。

「對,健身,可你那兒美女如雲,也不能讓他一點兒都不沾呀?」

「淨是二奶、小妖精,我就不許他沾!」

「你這不是讓他著急嗎?」

「我就是要考驗他!」

「結果呢?」

「他再也不敢了。」

「你這麼自信?」

「我僱了人,全天看著他,他知道我的厲害。」

「你可以自己開事務所,我看你可以。」

「我是打算開來著,可是我想到您這兒來,您是這行的專家。我不圖掙錢,就是要抓盡天下負義的男人。」

「我這兒並不抓人。」

「我要揭露他們,讓女人的權利得到法律保護。」

「法律能保護婚姻?」

「反正不能讓男人逍遙。」

「我也是男人。」

「你是‘婚姻衛士’、‘二奶殺手’,我非常尊敬您!」

「我從沒想過我的助手可能是個女人,我儘量避免女人。」

「這說明您正派。」

「不、不、不!」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羅一,毫不掩飾某種意味。

「看過《遠山的呼喚》嗎?」

儘管我毫不掩飾,但還是無法完全顯出我想達到的某種輕佻的味道,以至想到那個著名的日本男人。

「什麼?」羅一的臉微微漲紅。

「《遠山的呼喚》,還有《追捕》。」我說。

「您什麼意思?」羅一的臉完全紅了。從羅一的表情上看,顯然她感到了某種侮辱,這說明說羅一像高倉健不是我的發明。

「我是說,我不一定正派。」我又回到輕佻上來。

這回輪到羅一打量我,同樣毫不掩飾:「我正派就行了,就算您真的不正派我也用不著擔心您——可以再加點水嗎?」

羅一喝了一口我倒的茶,要求我再加一點。

我去飲水機加熱水。我知道羅一不是為要茶,她想看一看我的「貓步」,在一個真正的運動員看來我的行走的確就是貓步。

我不能說決定收下羅一是匆忙的,但從後來許多方面看,羅一做我的助手並不恰當。首先通常作為一個「生活在別人背後的人」,自身不能引人注目,這一點我個人也不是很適當,但勉強可以做到。而當我與羅一併肩走在街上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可以想像,一個高大威猛的女人和一個踮腳兒男人走在街上會是怎樣的情景?就算我們一前一後保持一定距離,但也總有碰頭的時候,總有一起走進咖啡店或快餐店共進晚餐或午餐的時候。我是個踮腳兒,這無需再強調,我是說,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的輕微的踮腳兒實在算不上什麼,甚至於你可以認為我走路太隨意,或者說簡直是傲慢的;但是同高大的羅一在一起,我的驕傲就變成了玩笑。

我是無法改變的,那麼怎樣裝扮羅一呢?羅一開始不同意裝扮自己。我們到街上走了一圈後,羅一同意了。羅一既然像男的索性就扮成男的。羅一剪掉本來就不長的運動員短髮,留起了寸頭。結果一成型我才突然發現不行,羅一這樣上街估計會有人圍著讓簽名,會讓「尋找高倉健」的中年女性發瘋。此外,羅一作為男的胸部太高了,我不能說羅一的胸部遼闊有如高原,我這樣說未免有些隨意,但羅一胸部隆起得的確驚人,你能想像一個豐滿的杜丘先生嗎?你能想像高倉健同時具有女人可怕的性感?

我建議羅一還是回到女人。

我的事務所有個化裝間,裡面有各式行頭,西服、夾克、風衣、披肩、婚紗、數不清的假髮、鬍子、墨鏡。羅一試了各種裝束讓我看。女人試衣的那種天性的興奮我算見識了,即便像羅一這種女人,居然也搔首弄姿轉動身體。每一次我都搖頭,每次的失望都比上一次更強烈。事實上羅一既無法成為女人,也與男人迥異。羅一戴了頭套,兩條烏黑垂肩的粗辮子,塗了鮮豔如火的口紅,施了粉底,描了眼圈兒,但怎麼看怎麼像印第安人了。想讓羅一不引人注目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我從未恐懼過任何女人,但我現在恐懼羅一。「不,不,」我說,「羅一,這樣不行,不行。」我要求羅一重新回到男人的裝扮,但羅一堅決不再改,羅一認定了自己的美容效果與罕見的身段,她竟然又穿了旗袍。我說:「堅決不行,你這樣太恐怖了。」但是羅一發現了自己的美,而且不惜承認這是一種恐怖的美,無論我再說什麼羅一也不再改變,羅一認定了幾乎具有爆炸效果的旗袍。

羅一定型的當晚,我喝了不少酒,但是酒也不能讓我揮去羅一恐怖爆炸的樣子。我無法睡眠,舊病復發,夜晚來到了一家高檔聲色場所——人間天上。我很久沒光顧這裡了。我知道這裡有一些青春姣好的尤物,這些尤物美侖美奐,素質很高,通常可以按客人的要求打扮,比如學生裝、護士裝、模特裝、女兵裝、新娘裝,然後再一件件脫掉。她們價格昂貴,有些真的是服裝模特、舞蹈演員,她們冰清玉潔,吐氣如蘭。那天我要了兩個女孩陪我,我飽嘗秀色,揮金如土。一連3個晚上我光顧人間天上,直到筋疲力盡才差不多消除了對羅一的恐懼。我不擔心錢,不是錢的問題。第二個晚上,我甚至不採取任何安全措施,這使我花了更多的錢,但也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消除羅一帶給我的毀滅性的恐懼。我有一年沒到過這類場所了,我是說自從我的下體長了可疑的丘疹和硬癤之後。那段時間我自己治療,除錯化學試劑,塗抹,自我注射,沒求醫問藥。近半年時間我才成功地修復了自己,然而羅一使我重訪人間天上。

記者:綠化這些荒山得花多少錢?

簡:一期300多萬,包括買這8座荒山的錢。

記者:國有土地不是不能買賣?

簡:嚴格地說不能說是買的,是租賃,租期70年,我還能活70年嗎?實際就是買了。我把它視為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山,我親自參加各種勞動,從種樹到澆水,到開塘、修路,你知道勞動會使人多美麗?幾年下來我有了健康的皮膚、明亮的眼睛,淌出汗水的頭髮都是草木的芳香。我能聞到自己身上大自然的氣味,當太陽能的熱水含著午後的陽光流到你身上,進入你的身體,你真的會有一種想親吻自己的衝動,你感到從未有過的來自大自然的高xdx潮,那是任何男人所不能給予的。

記者:呵,大自然的高xdx潮。說得太棒了!我要洗你的太陽能,你的話是詩人都說不出的!

簡:那你得勞動,出汗,回到簡單。

記者:我願意簡單。

簡:我以為這樣也就滿足了,可我在商海畢竟浸潤了許多年,不由自主就關心起可憐的城裡人。我的土地沒有任何農藥,是百年來最自然的土地,從這個意義上說它荒涼但並不貧瘠。我種的菜、養的雞、產的蛋,朋友們都說好吃,和城裡的不一樣;我養的牛擠的奶,朋友們說有一種古老的芳香。朋友的朋友帶著朋友來了,帶著家屬來了,甚至帶著團隊來了,他們如飢似渴,像掠奪一樣把我供一己之用的物產席捲一空。你沒辦法,城裡人都瘋了,我不能不考慮規模操作,開放我的莊園和私人山谷。這方面其實國外早就這麼做了,我到過英國人的莊園,英國人的莊園在週末假日都接待城裡人,讓城裡人享受綠色食品。他們的莊園經濟很發達。美國也是這樣,美國的莊園經濟起步晚,但是發展很快。我曾做過一項調查,20世紀90年代初,美國僅有200家生態莊園(所謂莊園經濟就是指以生物鏈互抑及互益為構架的綠色經濟,不含任何化肥農藥),但僅僅不到10年間,到20世紀末,美國的生態莊園已發展到4000多家。比起他們,讓我感到驕傲的是,他們的莊園經濟都是選擇良好的生態資源,利用良好的自然條件投資「假日經濟」,獲得豐厚的回報。而我選擇的是人類棄置的荒山,先綠化荒山,改善了「自然頹態環境」,再進行生態莊園建設。

記者:所以你才獲得了國際「藍星環保獎」,他們沒獲得。

簡:那個獎給了我50萬美元,挺多吧。

記者:當然,是你應得的。

簡:也是歪打正著,我沒想再做商人,本想做點公益事業,也給自己找個「家」;結果倒好,又做了商人,還得了獎。

記者:這叫善有善報。你雖是商人但是綠色商人,所以上帝一定要獎掖你這樣的商人。

簡:是嗎?也許也要懲罰我吧。

記者:為什麼?

簡:我是個沒有信仰的人,比如上帝。

記者:你不信他,可他信你呀。你剛才提到「自然頹態環境」,這個提法很新鮮,我只聽說過生態環境沒聽說過「頹態環境」。

簡:這是我發明的詞,我還專門為這個詞寫過一篇論文。現在國內環保專家還不認可這個詞,我不管他們認可不認可,我是從實踐中體會到的。我剛才說過,100年前這裡砍光了樹,40年前拔光了草,泉水乾涸,山體風化嚴重,變得像月亮一樣荒涼。青山被人們利用過了,就拋棄在那裡,你還能稱這裡為生態環境嗎?不過你要說它是「死態環境」也過分了。它還能夠復生,所以它的真實狀態應叫做「頹態環境」。「頹態」表明既可以繼續惡化下去,也可以向好的方面轉化,它提示著人類的可能性。沒有林木的荒山對大動物來說,無法滿足生存需求,是死態的;可是對禽類來說,山草在合理負載的條件下就是生態的;荒山較之森林是頹態的,可較之都市的水泥建築和柏油路又是生態的,重要的是人做什麼,怎麼做。

記者:你的觀點充滿了辯證,你大學讀的是哲學還是經濟?

簡:我沒上過大學。

記者:真的?可是你一定讀了很多書。

簡:讀過一些。你讀過《寂靜的春天》嗎?

記者:讀過!我覺得你很像蕾切爾·卡遜!

我告訴了羅一我最近一擲千金,夜夜宿娼。我是故意的。羅一不相信我的話,以為我說笑。我向羅一詳細描述了人間天上的情景,我說得具體而平靜,就好像講到某家特色餐館。羅一首先被我的平靜震驚,其次她對人間天上聞所未聞,她不知道竟然還有人間天上這樣的性場所,她開健身房,知道髮廊、洗浴中心、洗腳屋有小姐,但從沒想到居然還有一個人間天上這樣的場所。我甚至於覺得某一刻她好像不是聽一個色情故事,而是在聽一個發生在空中樓閣或海市蜃樓的故事。但很快她從一個神往的神情轉換為一種恍有所悟的嚴肅。羅一對男人尋花問柳一向瞧不起並咬牙切齒,但是對我顯然是猶豫的。

我問羅一:「還在我這裡幹嗎?」

羅一不說話,鮮豔如漆的口紅好像在脫落,茫然無措的目光流露出我預料之中的呆滯表情。我喜歡她這副蠢樣子,不再感到威脅,事實上直到這會兒我才覺得真正戰勝了羅一。當然了,我也不是無懈可擊,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特別是羅一的目光再次漸漸落到我稍稍有點變形的左腳上,她的神色慢慢緩解下來,甚至還微笑著對我說:「你講這些幹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開始對羅一進行簡單的技能培訓,儘可能地不靠近她,她渾身緊繃的張力仍讓我感到混亂。那時秋雨淅淅瀝瀝,天光晦暗,白天屋裡仍要開著燈。我說過我們與嚴格意義上的偵探不同,嚴格意義上的偵探需要進專門學校學習,有一系列專業課程和技能訓練,這對我們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對於跟蹤個把第三者、偷情男人我們沒必要小題大做。就算我們練就一身本事也不可能擁有權力機關刑偵的許可權。我們只能是私人偵探,甚至尚不敢稱自己是私人偵探,我們只能以民事調查掩蓋小偷小摸的偷窺行為。就算如此,我們仍是不合法的,仍然要面對一次次罰款、整頓乃至取締。我們這行人模糊地在狹小的範圍內生存,悄悄接受怨婦的委託。這不是我從業的初衷,更不是我的理想。如果可能,如果取得合法性,如果允許私人在各領域獨立調查,比如兇殺、黑幕、醜聞、黑社會、腐敗,我完全有條件成為最出色的偵探。這些羅一從沒想過,事實上羅一併沒有對成為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偵探感興趣,羅一隻有對男人的仇恨。羅一不知道什麼是女權主義,但她卻是地道的原教旨女權主義者。

我教羅一怎樣使用紐扣竊聽器、針孔攝像、暗拍探頭、無線連線,怎樣調適顯示器,怎樣遙控,這花費了很多時間。羅一扔鏈球沒的說,在擊劍和跆拳道方面也有一套,做過陪練,不過在高科技上羅一真是笨得出奇,她的愚鈍顯示出本能地拒絕精密儀器、高科技工具。羅一對外語一竅不通,記不住英文按鍵,得反覆告訴她這是開那是關,如何控制。

「什麼時候我也想到人間天上看看。」羅一說。

「你去幹嗎?那是男人的場所。」

「我想看看那些小姐。」

「你不是想吃了她們吧?」

羅一把探頭對準了我:「我想嫖她們,嫖死她們。」

「你怎麼嫖呀!真是傻話,你恨她們沒有用,還是恨男人吧。」

「只要花錢不就行嗎,管我是男的女的。」

「那裡不會接待你,除非我們倆一起去。」

「呸!」羅一啐道,「我可以使用電動xxxx!」

「可你對付的還是女人,除非——」

「……」

「除非你開房待客。」

我大笑,瘋狂地笑。我幾乎想像到某種羅一接客的情景,我敢保證那情景會讓所有尋花問柳的男人回心轉意。想想吧,一個開啟房間的小男人,面對一個濃妝豔抹高倉健式的女人,想想吧。

「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羅一非常嚴肅。

「羅一,」我問,「你只有過你丈夫嗎?」我不能想像羅一還有別的男人。

「當然!」羅一受到侮辱似地叫道。

「可你剛才提到工具。」

「什麼工具?」

「電動xxxx,你顯然用過。」

「我沒有!」羅一面紅耳赤,「你怎麼能這樣侮辱我!」

「用工具也沒什麼,很正常。」

「我沒有!」

「工具挺好的,想誰是誰。」

「我不跟你說話了,我發誓再不跟你多說一句話!」

的確,此後無論我再說什麼羅一都不再說話,只專心地擺弄儀器。我講充氣模擬人,講模擬人的感覺,講想訂做誰就可以訂做誰,比如訂做成夢露、波姬小絲或宮澤理慧,都行。

「你是個魔鬼,」羅一終於忍無可忍,「你趕快找個女人結婚吧!」羅一扔下竊聽器,衝出了房間。

我想羅一也許不會回來了,這也是我潛在的目的。

羅一走了我不會留戀。某種程度上我安靜的工作已被打破,我想我還是一個人比較好,我和任何人都不能合作。我不是魔鬼,不過與人合作就難說了。但就在我剛剛產生希望還不到20分鐘時,羅一又從外面回來了。我聞到了我一向厭惡的菸草味。羅一是到外面抽菸去了。

我有一種大失所望、深深厭惡的感覺,因此毫不客氣地對羅一說:「你抽菸去了?」

羅一臉色鐵青,一聲不吭。

「我這人一向不喜歡煙,討厭身上有煙味的任何人!」

羅一掏出煙盒惡狠狠扔到地上。

「請扔到外面垃圾道去。」我煩躁地說。

羅一踢了一腳煙盒,撿起來,衝出門去,門關得很響。

我認為我們的合作真的結束了。但到晚上,我的手機響了。羅一打來的,羅一問我在哪兒,是否還回事務所。我說在人間天上,羅一說她在事務所。我說,你現在應該待在你丈夫身邊。羅一罕見的溫柔地說,你別這樣放縱自己,這樣真的不好。她不溫柔還好,一溫柔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說,你少廢話,關了手機。

第二天剛一開機,我就收到羅一的一條簡訊:

「你應該有好的生活。」

十一

羅一做了最大的忍讓,不再描眼圈、塗口紅,脫下了旗袍,摘掉了印第安人的大粗辮子,完全照我說的辦了。羅一再次變成一個高大的男人,皮夾克、板寸、灰調風衣、打領帶。胸脯沒辦法,高就高吧,把腹部墊一墊,也只好如此了。羅一告訴我她戒了煙。我們走在街上,儘管仍不倫不類,但總比羅一作為一個女人好點。

我們的主要工作就是跟蹤,拍照,拿到證據交給事主。「目標」是活動的,跟蹤需要敏捷的身手,更需要好眼力。羅一眼力不錯,並且身高馬大,這方面每每讓我讚歎。有人說女人是天然的偵探,我過去不信,但羅一讓我信了。羅一有過跟蹤潮州小丈夫的經歷,在跟蹤技巧上幾乎沒讓我費什麼口舌。在複雜的地形環境,比如超市、展銷會、有觀光電梯的商廈,羅一對「目標」的解析度甚至於高過我這個老手。即使在一些大廈外側的透明升降電梯裡,在電梯正處於30米高空的疾速下降途中,羅一也能像鷹一樣一眼認出「目標」就在電梯裡。我後來送給了羅一一個綽號:「電眼」。那是我們一起辦的第三個案子,「目標」是個真正的瘸子,一看就是左腿裝了假肢,不過走起路來倒是虎虎有生氣。瘸子個子不高,是個忙忙叨叨的小老闆。小老闆從商業大廈出來,速度很快,叫了一輛計程車。我們的夏利一路超車,跟上了「目標」。計程車上了二環之後我們長出了口氣。二環沒紅綠燈,是盯車最好的線路。計程車行駛了大約5公里上了立交橋,進入勁松路段,直奔三環。我讓羅一記下車號以及公司所屬名稱,羅一掏出小本子記讓我覺得有些可笑,我告訴羅一作為一個偵探必須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哪兒還要掏小本子。我嘲笑了羅一。羅一說她記的只是車號,她從小就對數字有恐懼症,越怕記不住就越出錯,最後腦袋一片空白。

我們與計程車咬得很緊,但是上橋轉彎時拉開了一點距離,好不容易追上,路口紅燈亮了,通常我會衝過去,但正好路口有警察指揮,這是最糟糕的事情。我們只好停下來,眼看著「目標」消失在車流裡。「目標」暫時消失了,羅一眼力再好也無法看到沒有的事物。我們追,一路超車,到了三環路橋下無法判斷目標向左還是向右去了,二者只得選擇其一。最後我們決定向右。我們上了三環路,在三環路上又追了一會,一直不見那輛計程車的蹤影,只好停在三環輔路上。羅一把礦泉水遞給我,並且開啟了蓋兒。這是個細小的動作安慰,作為女助手恰到好處。無論如何羅一還是女的,羅一挺好的,我想。我讓羅一給計程車公司打電話,告訴羅一怎麼說:就說我們是乘客,東西落在車裡,希望提供司機的聯絡方式。羅一撥通了電話,車號說錯了,我一個號一個號提示,羅一重複——羅一對數字記憶真是糟糕透了。

我們從公司得到了出租司機的手機號,羅一報告完手機號問我記下沒有,她因為擔心自己也習慣性地擔心別人。

我撥通了司機的手機,司機說剛剛放下客人,在松榆裡小區。

司機說完有些後悔,顯然想起應該討價還價:「靠,我真他媽的蠢!」司機掛了電話。我又撥通了司機的手機,告訴他可以再到松榆裡,我這裡有300元的酬謝。司機不相信,認為我騙他,我說你不過來也行,我會寄到你公司裡,這是你應得的。「你真要寄?」羅一問我。「當然,」我說,「我從不在這上面失信。」

我們到了松榆裡小區。松榆裡是我比較熟悉的小區,它坐落在北京東南角,三環以外,相對偏僻,雖不是高檔住宅區,但很安靜,是北京的「二奶」高發區,我在這裡辦過不下六七個案子。

我們不知道「目標」具體在哪個樓,不過會弄清楚的,什麼也難不倒我們。現在我們要去的地方只能是餐廳,一來這是「目標」最有可能出現的地方,二來我們也餓了。小區共有兩家餐廳,一家是火鍋店,一家是風味餐廳。「如果你和情人到這裡會去哪一家兒?」我問羅一。羅一說想像不出,她沒這方面體驗。

「那麼,」我說,「比如我們兩個人,我們是情人,你是想去火鍋店還是風味餐廳?」

「火鍋店。」羅一毫不客氣地說。

「難道你不想我們該找個有情調的地方?」

「不!」羅一堅決地說,絕不搭情人這根弦。

我們去了火鍋店。火鍋店熱火朝天,人聲鼎沸。羅一不吃羊肉,對牛肉也沒胃口,只想吃豆腐青菜之類。我要了牛肉、羊肉、肚絲、豬血、鴨腸,羅一大聲制止了我:「你要吃多少?」我告訴羅一,我們可能會在這兒待很長時間,甚至會到半夜。我看出羅一實際上反對到這裡,她根本不想吃什麼火鍋。她只是為了「情調」那句話才選擇了火鍋店。我大吃特吃,還要了一小瓶白酒,把自己弄得酒氣熏天。羅一情緒低落,顯然不理解我為什麼要來她說的火鍋店,她本來是在說反話。

羅一一口東西不吃,只喝茶。

「行了,既來之則安之,吃吧。」我幸災樂禍地說。

「他們會到這鬼地方?」

「你說要來這兒的。」

「我說你就聽我的?」

「我看這兒挺好。」

左近划拳之聲陣陣襲來,大呼小叫。

「我請你到風味餐廳。」羅一說。

「那這兒的菜怎麼辦?」

「我來付錢。」

「不,我不會糟蹋東西。」

「你可以打包帶走。」

「也說不定他們會來這兒。」我晃晃酒杯,故意氣羅一。

「那我去風味餐廳!」羅一大叫一聲。

「不,你留下,我去,我們應該分頭各守一個餐廳。」

「為什麼我留這兒?我討厭這兒!」

「這是工作。同志,我們不是情人,甚至連比方也不能,那就只能是工作。」

「你走吧!」羅一惡狠狠地叫道。

「不著急。」我說,我慢慢酌著酒,涮熱氣騰騰的肉。

「你這人真怪。」羅一幽怨地說。

「是嗎,我怪嗎?那你得適應。」

十二

我們到了風味餐廳,也許「目標」已吃過飯,但我們還是來到這裡。餐廳雅靜,客人寥寥,已是晚上9點。羅一拿菜譜看了一會兒,無精打采,勉強點了一涼一熱,徵詢我的意見。我沒意見,我酒足飯飽。羅一要了一瓶啤酒,給我也倒了一杯。我們沒什麼話,坐在這裡幾乎是一種無謂。無謂也得坐在這裡,這就是偵探的生活。過去我一個人的時候談不上無精打采,甚至於談不上無聊,偵探不能有無聊,偵探憑的就是一種信念。但兩個人就有些不同了,兩個人既不能獨自想心事,又得照顧對方,或總得聊點什麼。假如兩個人再不融洽,幾乎就是一種受罪。羅一坐立不安,喝啤酒,無話,也不看我。羅一顯然比我更不適應這種局面。

差不多快11點了,羅一提議是不是今天就到這裡。一般這時我也可能就走了,而今天我要訓練一下羅一。

「那要到幾點呀?今天他們肯定不會再下來了。」羅一特別強調了一個「再」字,顯然包含無奈的責怪。

「起碼要到夜裡兩點。」我說。

「這有什麼意義?」

「沒意義。」

差不多又過了一個小時,我覺得可以了,讓羅一先走。

「我要待到那個時候。」我說。

「也許他們根本不會下來吃飯。」

「有可能。」

羅一不好意思走:「我可以抽支菸嗎?」

「你還是回家抽吧,走吧。」

又過了一會兒,羅一嘟囔道:「一個瘸子也不老實,這是什麼世道!」

「你說誰呢?」我正色道。

「哦,不不,對不起。我忘了,你怎麼是呢?」

「瘸子就不能有情人?」

「什麼情人,就是有了錢燒的!」

「如果一個正常人這樣做都不對,那麼瘸子就更不對,是嗎?」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這世道。」

「瘸子找女人更壞?」

「你——我沒法跟你說話!」

「因為你說到了瘸子,我小學中學人們都叫我瘸子。」

「可我一點也不覺得你是瘸子,我說的是真話。」

「你認為我是也無所謂。」

「我確實不認為你是!」

「那我是什麼?」

「你就是有點怪,你很聰明,我真的很佩服你。」

「我還是希望人們把我看做是瘸子。」

「你只是有那麼一點點,你真的別太在意。你瞧我,不漂亮,你還說我很恐怖,可我活得很自信。」

「你又批判我。」

「哦,對不起,我忘了,我今天怎麼了?」

「沒關係,反正也沒事,閒聊吧。」

「我覺得你完全可以正常生活。」

「你認為你的生活正常嗎?」

談話到這裡停住了,羅一顯然一時不知怎樣回答。我接著說:「我只想談論具體事情,比如瘸子。瘸子到底能不能有情人,瘸子有情人這世道是否會更壞?而你要跟我談論生活,生活是能談論的嗎?比如你的生活。」

「我不是關心你嗎?」

「關心是名義,它顯示出對被關心人的優越,這優越並不存在。」

「誰說我優越了,你這人怎麼回事?我的生活很糟,但我關心你是真的。」

「為什麼要關心我?」

「關心就是關心,沒有為什麼。」

「出於欣賞?同情?還是曖昧關係?」

「你別說了,我說不過你。」

瘸子和他的女人出現在餐廳,羅一激動得差點叫起來,以致碰倒了杯子。那時已是午夜時分,瘸子警惕地注視了我們一會兒,特別仔細看了一會兒羅一,顯然捉摸不定羅一是男的還是女的。羅一雖然引人注目,但並不可疑。誰也不會想到羅一是受僱的私家偵探。瘸子大概見我們畢竟是兩個人,終於挽著女人坐下。羅一撿起杯子,渾身顫抖,她快樂起來就像生氣時一樣難以掩飾。

「你真偉大!」羅一說。

我示意羅一小聲點。羅一壓低了聲音說:「我一直很絕望,沒想到他們還真來了!」

「他們是下來吃夜宵。」我說,再次提醒羅一,「他們已覺得我們可疑,現在我們也要像情人那樣,我們在這兒幽會。」

「可我也是男的。」羅一挺直胸說。

「不,」我說,「他已看出你是女的了,所以坐下了。現在我們要顯得很親密。」說著,我乘機把羅一的大手拉過來,像情人那樣握住。羅一立刻臉紅了,本能地要抽回手。我說:「羅一,我喜歡你。」羅一睜大了眼睛。我說:「你的手就像天仙,嫦娥奔月。」可我心裡想,這真是一隻扔鏈球的手。羅一抽幾下了自己的手,並且最終抽回了。我使勁丟眼色,羅一才忍住了滿腔的怒火。羅一低下頭,不說話,臉越燒越旺,顯然從沒有第二個男人拉過她的手。我說:「羅一,你的羞澀勝過任何美女。」

我認為我們此時必須情話綿綿,但我完全沒想到說完這句話發生的情景。是的,我怎麼也想像不到羅一突然大叫一聲,嘔吐出了所有的酒和食物,接下來是不斷地乾嘔,「哦、哦、哦」,像鵝叫。我不能不非常鎮定,並且一如既往似的為羅一拍背,輕聲呵護,同時小聲呵斥:「你怎麼搞的!」羅一輕輕一揮,我就「飛」了出去,就像她手中的鏈球一樣。

羅一太過分了,這樣做實在讓我有失尊嚴。幸虧我輕功不錯,否則說不定我會掛在收銀臺上。不過從另一個角度說,除了情人間有這種憤怒的歇斯底里的舉動,還會在什麼關係中有呢?它不僅沒使我們的關係暴露,反而加強了外人的認同。我注意到瘸子和年輕女人的笑,說不定他們認為羅一是妊娠反應呢!我向瘸子和年輕女人聳聳肩,乾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男人嘛,這時能怎麼辦呢?誰叫你闖禍了,你也當心點吧。

羅一去了衛生間,我獨自飲酒。

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