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身體現象學

天藏 寧肯 第2頁,共2頁

她離開了我。

為什麼要離開你?

我喜歡她的鞋,皮帶,還有手銬,腳鐐。

這是幹嗎?你怎麼喜歡這些?

我喜歡蹂躪,蹂躪你懂嗎?

於右燕慢慢的如夢方醒的表情,最後凝固了:

你……真是個……變態?!

別說得這麼難聽,這只是遊戲,各有各的角色。

我,我聽說過一點,可我從來沒見過!

一種有趣的遊戲,如果你喜歡。

不,我不喜歡!

每個人都有暴力傾向,你是施暴者,你想怎麼對我就怎麼對我,如果你有創意就更好,施暴也需要想象力,你能想象用什麼新法子對另一個人嗎?

不,不,於右燕打戰地站起來。

你喜歡掐人,你掐人掐的很不錯。

噢,對不起,我要走了,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你真是嗎?

你想試試嗎?

不,謝謝你的晚餐!

於右燕遲疑地走了,王摩詰並沒挽留。王摩詰並非不清醒,他清醒他的訴求、他身體的久違的渴望。同時他又是淡漠的,他以淡漠的口吻披露了他的某種驚人的取向,於右燕知難而退也是他所希望的。兩種取向他更傾向哪一種呢?無疑是前者,這不用說,但事實是他導向了後者。他本可以用漸進的方式,但他直截了當。他認為於右燕也就配這種方式,這個公車式的女人也就當她是個法官時還有一點特別的性感。她要麼接受遊戲,要麼離他遠點,她比他的妻子差遠了。他的妻子出身於警察世家,爺爺是民國的老警察,父親是民警,本人是個有嚴格教養的警花。於右燕帶給他的一切從本質上說無疑是心理垃圾,他沒想到來到西藏還會產生這種垃圾。當然,他也知道到了西藏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並非就成了一個「新人」。「新」從來只是對「舊」的遮蔽,新並不消除「舊」。不過如果沒有出現於右燕(主要是她莊嚴的制服),在遮蔽中他的確已看上去是一個新人。不,不只是看上去他是,事實上他也幾乎是一個新人。他過著僧侶一般的生活,遠離塵囂,與世隔絕了,他與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相通,一切都開始了新的感知、新的確認、新的生成,他甚至重構了自己。當他第一次從維格那兒聽到馬丁格的名字,既難以置信又感到某種光照,好像在自己的道路前面突然看到一個更為徹底的身影。與此同時,他驚訝於維格怎麼會認識馬丁格,而她竟稱馬丁格只是她的上師之一。那個夜雨之後的早晨維格不經意向他談到了馬丁格的至少看上去不經意,也許早就有意識也未可知。維格的母親要去白哲寺聽一個閉關三年的高僧講經說法,早晨先到了學校,因為維格也要去。中午維格做飯,王摩詰讓維格到自己的菜園摘點青菜招待母親,結果維格得寸進尺提出要多摘點菜送人。王摩詰不能容忍的就是維格拿他的菜送她的朋友,維格吃多少都可,別人不行;維格趕快解釋不是送拉薩的朋友而是送白哲寺一位不同尋常的喇嘛。維格談起了馬丁格,儘管只簡單幾句介紹足以讓王摩詰感到意外,以致難以置信。他原來是生物學家?是科學家?王摩詰重複著。是的,維格說,他是生物學家,你們在哪一點上有點兒像……剛說到「像」維格馬上改口,好像大大失言:不不不,不像,不像,一點兒都不像,你差遠了,我太高抬你了!維格連挖苦帶損說了一大堆貶低王摩詰的話,語速極快,完全是一個北京伶牙俐齒的女孩。你們也就是專業有點兒像,你也學過生物,可你怎麼能跟馬丁格比呢,你算什麼學生物的,也就種點破菜而已,還這麼斤斤計較的,一說送人瞧給你急的,跟守財奴似的……維格這樣數落著王摩詰,竭力挽回自己的失言,同時手並沒閒著,豆角摘了一袋子,茄子摘了四個,黃瓜已摘了五根,正摘第六根,而且還在摘,非常麻利,簡直像是掃蕩!維格也太不客氣了,王摩詰當時心疼極了,特別後悔讓維格摘菜,還不如他摘好自己送去。唉,有些人一放任就毫無節制!他們約好拜訪馬丁格。

他沒想到於右燕還會再來,而且裝束完全不同,非常俗氣。於右燕莊嚴的法官制服消失了,小女生裝也不再,代之以一身筆挺乾淨的牛仔裝。毫無疑問。於右燕捉摸了王摩詰的趣味,認為王摩詰對牛仔裝會有類似制服的質感。她的牛仔裝上身的是開身的,裡面透著黑色緊身t恤,胸部高聳,儘管一看就是戴了加厚的胸罩,甚至罩杯的輪廓都清晰可見。是的,於右燕做了精心打扮,整體效果看來好像還不錯,至少比矯揉造作的小女生裝強了一點,特別是黑色緊身t恤配上富於質感的藍色牛仔,很有點野性味道,而她整齊的偏向一邊的直髮仍有淑女的感覺。當然,高跟鞋使她緊繃的部臀又有一種放肆味道。這些王摩詰都感覺到了,他不感興趣,他冷酷地毫無顧忌地上下打量著於右燕,於右燕下巴微微揚起,挺胸,直視王摩詰。

看什麼,不認識了?

很不錯,不過從哪兒還能你看出是個法官呢?

看不出就看不出,我討厭法官。

我有事,不能請你坐了。

你有課?沒關係,上去吧,我在你這兒看看書。

於右燕轉動著緊繃繃的身體,臀部很高,不像造假。於右燕面對書架,背朝王摩詰,走來走去,顯然在展示自己緊繃繃的身段。於右燕抽出一本書徵詢王摩詰的意見,而由於王摩詰還在想著於右燕的法官形象就耐著心談了對書意見。此時,面對滿壁的書冊,兩人共捧著一本書,喁喁細語,耳鬢廝磨,很有點古典愛情的味道。當然這僅就上半身而言,如果視線移到下半身,比如移到於右燕緊繃繃的臀部,一望而知根本不是古典含蓄的愛情而是赤裸裸的慾望。一般說來於右燕這樣的姿態對一般男人已有足夠的誘惑,但是對王摩詰不起作用。王摩詰向於右燕推薦了三四本書,於右燕嫌太多了,讓王摩詰定下一本。王摩詰耐心地定了一本,於右燕看看又不滿意,又要換另一本。王摩詰想著和維格的約定,已經忍無可忍。他看了下表,知道他必須打發於右燕走了。於是當於右燕又對另一本書表示出興趣時,王摩詰直截了當地告訴於右燕:

我不是去上課,我要出趟門兒,很抱歉。

對於突如其來的逐客令,於右燕仍然顯得無所謂。於右燕大大咧咧地問王摩詰去哪兒,能不能一起去,王摩詰只能告訴於右燕是和別人約好一起去的(王摩詰想說和維格,最後還是決定不)他們要去白哲寺拜訪一個高僧。於右燕非常頑強,她窮追不捨地問王摩詰到底和誰約好了,為什麼她不能一塊去。王摩詰沒有回答,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不過是用收抬東西的方式提示於右燕不要再糾纏了。於右燕終於站起來,準備走的樣子,突然問王摩詰:

維格在嗎?我要到她那兒坐坐。

王摩詰直視於右燕,完全懂得於右燕試探的意思,對於右燕說:

她在,我就是和她一塊出門,她在等我。

王摩詰,我一猜就是!你到底是真變態假變態?

王摩詰陌生地看著於右燕,看了一會兒說:

我只對警官或者法官變態,對別人很正常。

於右燕的眼淚頃刻流下來,她那樣看著王摩詰,那樣不解,那樣憤怒,看了一會決然地走了。王摩詰目送著於右燕的背影想:她到底想要什麼?

他對她的憤怒倒是抱有某種期待,但她的愚蠢是可能的嗎?

他不太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