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對話

天藏 寧肯 第2頁,共2頁

馬丁格這樣說多少有些不講理。這是第一次甚至也是唯一一次馬丁格流露出作為兒子對父親的特徵。

真正的問題是,我的生命中需要建立一個優先的等級,那時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我沒有儘可能好地使用人生的潛能而任我的生命一天接著一天地風化。對我而言,大量的科學的認識已經變成一種對於較小的需要所作的較大的貢獻。

你把自己貢獻給了一種比我們紀元還早多個世紀的古老教義中,但你帶來新的認識了嗎?老頭窮追不捨,晃了晃福爾摩斯式的直嘴菸斗。

請注意,馬丁格完全恢復了平靜,對佛教而言,並不是要攪動一種古老而過時的教義的灰塵,當精神研究引起一種真正的內心改造時就是一項有生命力、不斷更新、不斷有新鮮感的研究。像佛教這樣的一種形而上學傳統,既然它是針對的是存在的最根本的問題,就永遠不會衰老。事實上,在歷史上更為經常的倒是科學理論自然而然地衰老,並且不斷被新的或別的理論代替。

是的,你說得不錯,但它們被別的理論代替是由於充分的道理:因為認識進步了,人們觀察到新的事實,經驗對種種假設進行了裁決。

生物學和理論物理學確實帶來了一些關於生命和宇宙的認識,但是這些認識並不能夠讓人建立幸福與痛苦的那些根本的機制。認識地球的形狀和精確尺寸,是一個不可爭論的進步,但地球是圓的還是扁的,對於生命的意義並無多大的改變。無論醫學的進步能有多大,人們只能暫時地減輕痛苦,而且,這些痛苦還要毫無疑問不斷地重新出現,並且通過死亡來達到最高點。人們能夠阻止一次爭端,一次戰爭,但如果人的精神不改變,爭端和戰爭還會發生。相反的,難道就沒有一種辦法來發現一種不取決於健康、權力、成功、金錢的和感官快樂的內心平和嗎?

我看不到這兩個問題在哪方面上不相容,在生物學、科學,尤其是分子生物學給許多疾病帶來新的解決的辦法,因而也就有助於減少人類的痛苦,而由發現生命的那些根本機制所獲的知識性的滿足,則是一種非功利性的滿足。你就沒有考慮過,能否將你操心的兩個方面結合起來?

佛教不反對科學,馬丁格說,佛教將科學看做是認識上的一個重要但又片面的影像,我感覺不到那種向它貢獻同樣多的努力並分配我的生存的需要。那時我覺得自己有點像一隻關在籠中的鳥,只有一個想法:給精神以空間。

你瞭解科學目前的情況嗎?

馬丁格聽出了父親的意思,順便拿出一本《生物學刊》對父親說:

實際情況是,我帶著更大的興趣繼續關注生物學方面的發現。總體上看近幾十年來成千的研究人員的研究成果確實是令人激動的,但一個研究人員的一生是在若干年的時間裡學習研究這些研究領域的一個很微小的方面、一個錯綜複雜的事物的各種因素,這些因素集合在一起呈現出一個生物學現象的清晰的影像。但是,普通的研究者很少注視科學的整體畫面,一些巨大的努力只獲得較小的成果,只是偶爾有一個研究者獲得了重大的發現,比如說脫氧核糖核酸的結構的發現……

還有雙螺旋結構,這本可能是你的發現,老頭大聲說。

馬丁格對此不屑一顧,甚至根本不接父親的話薦兒。

這些發現回報了研究者的努力,但只是極少數的例外,這無法同我對精神研究上的興趣相比較。精神研究每時每刻都帶來一種滿足、一種喜悅,就像一支箭徑直飛向它的目標,每一個瞬間都是珍貴的,愉悅的,都被儘可能好地利用了。整整七年,我一直生活在師傅康玉爾仁波欽身邊,一直到1975年,康玉爾仁波欽去世為止。那之後我在寺院上方的一個小隱修院中繼續修行,就在那個時候,我遇到了我的第二個師傅,赫延採仁波欽。

也是從西藏過來的大師?

是的,像我的師傅康玉爾仁波欽一樣從西藏過來。赫延採仁波欽來為康玉爾仁波欽主持喪儀,我們得以結識。當時我的喜馬拉雅山的法國朋友們正要在多爾多涅開始傳統性的三年隱居,我問赫延採仁波欽我是不是應該去與他們相會。赫延採仁波欽回答是:只要我活著你就一直在我身邊學習。我在他身旁生活了十二年,聽他的教誨,侍候他,陪伴他旅行。1975年我正式皈依,受比丘戒,七年後西藏開放,我隨赫延採仁波欽回到西藏。在白哲寺的日子裡,在赫延採仁波欽身邊,我度過的這些年構成我所能接受的最好的退省和教誨,我獲得了一種內心的堅信,任何事物、任何人都不能將它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