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哲學?我喜歡哲學!我這人最缺的就是哲學,可以去拜訪你嗎?
嗨嗨,右燕,你要壞了人家的修行嗎?有人大聲嚷。
去去去,搗什麼亂,真煩人!
又低聲問王摩詰:
如果你不覺得打擾,可以嗎?
我覺得會被打擾。
哈哈,哈哈,太妙了!
人們大笑,連維格也笑了,但王摩詰毫無笑意。
別聽他們的,於右燕親暱地打了一下王摩詰的手,我真的想向你請教,我還想跟你學學種菜,你種的菜太好吃了,你能教教我嗎?啊,你答應了,太好了!我請你跳舞!來吧,來吧,什麼會跳不跳的,大家都不會,起來吧,起來,我教你……
王摩詰被拉起來,但是並沒有一種久未碰女人的愉快的感覺。於右燕貼得很近,王摩詰身體僵硬。於右燕讓王摩詰放鬆一點,對王摩詰耳語,說王摩詰很單純,身上有一種三清之氣,也就是道觀之氣,問王摩詰是否去過青城山、嶗山什麼的。直到這時王摩詰才認真地打量了一下於右燕,感覺於右燕還有些似是而非的文化。於右燕她穿了一件揹帶長裙,白色開身羊絨衫,短髮齊耳,像日本的女生裝,但同時又口紅香豔,很近的氣息裡混合著像唇膏一樣濃豔的酒味。胸部非常飽滿,簡直有些誇張,既母性,又誘惑,但神情又活潑得當像個小女生。總之,無論把她當成未成年少女,還是哺乳期的女人,王摩詰都感到有點亂倫的味道。王摩詰幾次感到了於右燕有意無意碰過來的豐滿的胸部,不過並不柔軟,甚至是挺括的、厚厚的感覺。多年以前王摩詰很早的一個女友就喜歡戴這種罩杯又尖又厚的胸罩,王摩詰曾非常認真地建議女友私密時候最好別戴這種加厚的假胸,這種假胸一般是給公眾而不給已經很私密的情人看的。王摩詰還對女友說過小rx房有小rx房的美感,特別是正在發育或噴薄欲出的美很多時候的比成熟豐滿的美更動人。
王摩詰這樣想著,舞步慢慢開始輕盈,和於右燕的身體也開始有了自然的接觸。王摩詰一手扶著於右燕的腰一手牽著她的手轉動起來,變幻出類似倫巴的花樣。
實際上就是倫巴,但王摩詰已經忘了。
啊,你會跳舞!於右燕誇張地叫。
我以為我不會了,我跳得不好,王摩詰說。
討厭,你跳得這麼好!
是嗎?
真的!火辣辣直視王摩詰,已沒有任何造作。
我已經很陌生這種場合,王摩詰感嘆地說。
當年你一定是個高手。
說不上。
他們旋轉,似乎進入某種情境,但王摩詰卻也在不時地搜尋維格。維格在唱《我的太陽》的滿臉大鬍子人的懷中。維格也偶然看到了他。維格昂著頭,目光空曠,在篝火的明亮而四周的黑暗中王摩詰注意到一束流動的目光在他身上稍稍停了一下,就是這不易察覺的一刻,他看到她報以一笑,一瞬而過,此後他再沒捕捉到她那難以捉摸的目光。
你為她而來?於右燕低低地說,沒有任何酸意,非常自然。
是,她通知了我,王摩詰仍看著別處說。
她已名花有主,是那個不跳舞的人。
我知道,王摩詰盯著旋轉的維格。
是嗎?你知道,那我真的要拜訪你去了。
剛才是假的?王摩詰回過頭。
於右燕故做生氣地在王摩詰背上輕輕掐了一下,王摩詰一驚,但沒做出任何表面反應。
我們都知道你,吃過你的菜。
還毀了我的菜園。
又掐了一下,並且重了一些,好像仍在毀他。
很好的感覺,讓他激動,久違了。
可是你又把菜園建起來,建得那麼漂亮,還裝飾了避邪的宗教標識。
已經取下那些標識。
為什麼?對了為什麼後來怎麼不見了?我正想問問你呢。
有人說褻瀆神靈。
誰說?
當然是有信仰的人。
她?你幹嗎那麼聽她的。
我無法抗拒。
掐他,很重,又拿假胸碰了他一下,非常直接的暗示。
但王摩詰在注意「那個不跳舞的人」,這人一直在和一個人低頭談著什麼,戴著一條隱約的紅圍脖兒,在黑色皮風衣裡,身體異常沉默。也許他們在談論詩,或詩學,他們談話的聲音很低,很投入,都吸菸,好像他們不是在有音樂和篝火的河岸,而是在煙霧騰騰的辦公室。王摩詰知道這人在藏大數學系教微積分,寫詩,是個獨樹一幟的詩人。有論者說此人的詩致力於幾何空間的建構,並且將夢境做了數學模型的處理。
維格換了個舞伴,一個驃悍的戴牧人氈帽的傢伙。或許由於音樂不同、節奏非常快維格和這個有牛仔風度的人跳得充滿激情,十分火爆,以至爆發出陣陣尖銳的哨聲。直到這時數學詩人才稍稍中斷了談話,平靜的注視著飄逸而又惹火的維格。或許在詩人看來維格不斷擴張的身體曲線顯然已突破了他的幾何空間,特別是那些測不準的瞬間更不可能給出數學的甚至幾何的描述。驃悍的傢伙是西藏大學登山隊教練,已近中年,但仍有著馬一樣的驃悍的線條,渾身的肌肉看上去比年輕人還一種流暢而又成熟的活力。此人據說許多次奇蹟般地從雪崩中走來,是個連死亡也不畏懼的人。維格顯然被這個流暢的傢伙激發了或者說早就激發過他們旋轉、相擁、分開,如此默契,如此性感,如此純熟,如此旁若無人;他們讓人血液賁張,超越了嫉妒,超越了道德,他們簡直是天生的野性的一對,簡直可以做愛,甚至應該做,這會兒就做,因為他們太棒了!某些舞就是以性為中心的,這點不用說誰都明白。所有人都停下來,都退到了篝火的陰影中,都成了觀眾。
他們像火,如此原始,野性,而他們與火的關係更加複雜。
一曲終了,詩人帶頭叼著煙鼓掌,卻鮮有應者,連與他聊天的人也沒鼓。
眾人豪飲,啤酒罐堆得像小山,一地垃圾。
短暫的豪飲之後,維格與教練再次起舞。他們似乎意猶未盡,似乎舊夢重溫,似乎要有一段夕陽西下的抒情。慢三。兩人貼得如此之近,像敘事,像催眠,教練確實幾次在旁若無人地輕吻維格,每次維格都只是稍稍迴避一下,並不認真。
人們又開始跳舞了。都更加放肆。於右燕再次邀請王摩詰,但王摩詰這時覺得自己可以離開了。王摩詰向於右燕告辭,他覺得差不多了。但就在他要離開這時,數學詩人越過篝火,向他和於右燕走來。
別走,我是找你的。數學詩人拿了兩聽啤酒,把一聽遞給王摩詰。
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喝酒,但你肯定喝過,對不對?你到藏族家家訪也不喝嗎?你肯定喝,喝吧,喝吧,你能喝多少喝多少,我不強求你。
王摩詰接過了啤酒。詩人碰了一下王摩詰的酒:
幹了?詩人提議。
王摩詰沒有任何表示,只是認真地看著詩人。
這是兩個戴圍巾的男人,十分相似,又截然不同。王摩詰的灰格子圍巾皺皺巴巴,有種低調的內在的超凡的味道,詩人的紅圍巾直接,大氣,簡單。不過不管兩人怎樣相似又怎樣不同,總的來說都還是不戴圍巾為好。
右燕,右燕,勞駕,你再幫我拿幾聽啤酒,我帶少了。
等等,我不能喝酒,王摩詰攔住了數學詩人。
今天應該喝,我已把你當作藏族。
這對我是殊榮,我不敢當。
我沒這麼恭維過另外一個人。
我喝酒過敏,這是真的,王摩詰誠實地說。
好,好,我相信你,我應該相信你。詩人自己喝了一大口。我們見過許多次,可一直像路人,從沒說過什麼。我找你是一直想解釋一下那天不幸的菜地的事,那本是個玩笑,可那天我喝多了。這段時間我經常喝多,有半年了,右燕知道我最近總喝多,是吧,右燕?
誰知道你呀,別拿我說事。
於右燕躲閃詩人,好像躲閃某種東西。
好好,你什麼都不知道,人就是這樣,多可憐。
又轉向王摩詰。
這次是我提議她邀請你的,不信你可以問問她,詩人用下巴指了指維格,你是個聰明人,我知道。不過我有些話想對你說,當然,不是現在。這是我的電話,如果你到藏大找我,我會很歡迎。什麼時候都可以,明天,一個星期後,一年,不至於一年吧,只要你記住我的話。
好吧,謝謝,王摩詰說。
幹了?詩人提議。
抱歉。
祝你好運。
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