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想到那可能是邊茨的母親,在我看來那是一個祖母級的看上去不是來自地獄更像是來自天堂的影子因為白髮不可能來自地獄,只可能來自天上。所以我倒沒有任何恐懼,我認為是邊茨的影子不肯離去(我對邊茨有愧)才搞出了花樣,搞出了幾何形的目光、幾何形的牆角,甚至,讓天空佈滿了倒影。我當然知道我的內心也多半有了四度空間的東西,儘管四度空間我還不能完全接受。我知道,某種語言在我心中起了作用,我目不斜視,從教室走向我的石頭房子。既然四度空間發生在心靈,那麼最好還是由心靈處理,就像處理夢一樣。
但是,有一次,讓我沒想到,影子居然攔住了我,使我幾乎摔了一個跟頭。同時我聽到影子叫了我一聲“老師!”,我聽出是邊茨的影子發出的。邊茨的聲音讓我回到了三度空間,我看到邊茨與卓姆拉拉扯扯,好像邊茨要走卓姆不讓走。她們在牆邊上,一會兒閃出來,一會兒縮回去。我看到最後邊茨使勁推了一把老人,把老人一下推到了我的面前,邊茨自己閃到牆後去了。
老師,我阿媽找您。
邊茨在牆後說。
我看到卓姆垂著花白辮子,含胸,低首,雙手合十。
並不看著我,只是對著我:
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咕嘰咕嘰,讓我們的孩子上學吧,讓我們孩子上學吧。
我向老人解釋邊茨已被開除,這是上學期的事情,我不是當事人,得找教務處,校長。可老人不聽,經繼唸經般的懇求。起初,老人還閉目合十對著我,後來慢慢的,慢慢的,揚起頭對著我的臉,甚至越過我的臉,直指蒼穹直到這時我才看清卓姆的眼睛,那越過我的仰望蒼穹的瞳孔上,有兩塊白點,是明顯的白內障…………
咕嘰咕嘰,讓我們的孩子上學吧,咕嘰咕嘰。
咕嘰咕嘰,咕嘰咕嘰……
她乾涸眼睛慢慢似乎有了一層的水霧,儘管那時天光尚亮,但我認為那時月已經升起,只是月華為浮雲籠罩,變成了白內障般的月光……我無法不答應老人。我答應了。但老人好像聽不懂我的話,或者根本沒聽,只一味傾聽著上天,只一味雙手合十。老人不懂漢語。我不得不朝向牆的拐角處喊縮頭縮腦的邊茨。邊茨過來了,這個把責任推給了母親的傢伙兒搖晃著母親的身體,終止了母親對天空的禱告。卓姆的祈禱只停了一刻,接著又繼續朝向蒼穹,只是乾涸的眼眶一下湧出了淚水,滿臉的淚水朝向蒼天……
我不敢輕易踏上這條通往磨坊的小路……承受不了老人感恩的彷彿望著神明的目光,但又總是不由自主踏上這條路。我總是避免走近磨坊,遠遠的就停下來。但有幾次喊聲突然從水上傳來,我看見邊茨和卓姆站在開啟的磨坊門口喊我,他們早早就先看見了我,簡直就是迎接我!邊茨見飛跑過來,拉住我的手不放。卓姆依在磨坊門口一側,身體微微前傾,看不清我,但知道我在哪裡,她白色的月亮般的目光緊緊盯著我。
磨坊是木結構的磨房就是她們的家。家在磨房右邊一半。這裡不同任何一個家,永遠有水輪的聲音,小河的聲音,因而水輪上掛著許多哈達的六隻轉經筒也永不停歇。照例有個小經堂,有淨水,青稞,長明燈,釋迦像,只是因為見慣了石頭房子經堂,見慣了陸地上的經堂,這裡別有一種不同的韻味,一種動感的或永恆時間的韻味。卓姆做的甜奶茶非常好喝,還酥油茶,乾果,奶皮。那時我還不太習慣厚味的酥油茶,接受甜茶沒問題,卓姆守著暖瓶,我喝一口她就倒一次。所有的好吃的都拿出來了,都放在我面前。這些還倒罷了,最讓我承受不起的是臨走總要給我帶上一籃子雞蛋,一暖瓶甜茶。甜茶我可以帶上,雞蛋太珍貴了,是要換錢用的,而且每次都是十幾二十幾枚,這是我不敢輕易踏上這條兩水間林中小徑的主要原因。此後每隔一段時間邊茨就要把一籃雞蛋放在我的石頭房子門前,每次我都給邊茨錢,他不要就硬塞給他。我知道邊茨不會把錢給卓姆,很可能是買菸抽或泡甜茶館去了。
是的,邊茨又來上學了。實際上我真的沒做什麼,我只是做了天經地義的事。我向校長做了擔保,向各科老師做了擔保,我覺得這並非了不起的行為,僅僅是一個基本行為。邊茨依然淘氣,依然管不住自己,學習不好,打架,欺負女生把桑尼或拉珍的辮子拴在椅背上;依然不服班長丹巴尼瑪管理,在校外依然與丹巴尼瑪大打出手(他根本打不過丹,丹比他高很多),但是邊茨見到我就像見到神明。我照例維護丹的權威,呵斥邊茨,邊茨總是向我不好意思一笑,然後恨恨地向丹揮揮拳頭。難以想象,邊茨當初怎麼會攻擊老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