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沉默的休止符

天藏 寧肯 第2頁,共2頁

不,維格不是這樣的。

維格的叫聲呻吟的,壓抑的,低低的,因為壓抑所以擠出的聲音有時也更清冽,更像斷斷續續的鶴鳴。沒有什麼比壓抑中清亮的鶴鳴般叫聲更能傳達出某種畫面了,有時王摩詰會一下從床上跳下來,在清冷而又熾熱的月光下打戰,渾身上下痙攣,仿犯了癲癇,他控制不住地用毛巾抽打自己,抽打下身,他看到不堪入目充滿期快感的自己。最開始的時候,王摩詰幾乎想離開這所郊外的學校,但是最終留下來。他容忍了維格,或者也容忍了自己。他渴望維格低低的壓抑的叫聲,渴望對自己的抽打,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接受進一步的侵犯。他當然不接受維格的錢,因為不是錢的問題。他要回敬她或他們,那把大鎖就是一種宣示。

但是,這天早晨,大約過了兩個星期,更令他吃驚的事情發生了:他的菜園突然不翼而飛,好像昨夜颳了一場颶風,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殘餘。

但是昨夜並沒颳風,而且一望而知根本不是風的問題。這是一場人為的暴力,具有美育和警示雙重作用的菜園好像變本加厲地被夷為平地,木條橫七豎八,塑膠薄膜被撕得稀巴爛,青菜連根拔起,酒瓶碎片四處散落,幾乎可以聞到地上殘存的酒氣。顯然不是一兩個人乾的。是多人的暴力。甚至暴力的狂歡。

有些暴力根本無法思考。

這種暴力就是。

他們敢這麼做說明他們足夠強大,而菜園足夠藐小。

驚愕。因為太驚愕了,反而無能為力。

腦子一片空白。換句話說,沒有什麼比超出想象的暴力對王摩詰這種喜歡思考也善於思考的人更具有一種嘲諷的效果了,以致王摩詰在這種情況下甚至連一點憤怒都沒有,只有震撼,只有難以置信,只有瞠目結舌。

他根本無法思考他的物件,因此只能退而思考自己。他想:他的鎖是否裝得太大了?太惹眼了?他這樣做是否太過分了?如果裝一把小一點的鎖是否比較理性?那樣既表明了抗議又不招至暴力?王摩詰認真地反思自己,不再考慮暴力的施予者,正如後來人們經常反思多年前那場大規模的鐵血暴力一樣,反思自己的過錯是唯一被允許的選擇,也是唯一的解脫,甚至是唯一的快感。(當暴力無法思考、甚至也不允許思考的時候,人們只能退而反思自己的過錯。)

很多教師圍觀,不斷有人問到底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早晨,僻靜的校園差不多算是發生了一件大事。人們唏噓嘆息,發出譴責,不知道王摩詰得罪了誰。是呀,像王摩詰這樣與世無爭的人會得罪誰呢?人們無法理解,只能斷定有人喝醉了酒。校長次仁旺堆知道了這件事,親自勘察了小小的廢墟,像許多人一樣,次仁旺堆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靜悄悄的維格的房門。旺堆校長聳聳肩,搖搖頭,徵詢王摩詰要不要報警。校長是善意的,但徵詢的口氣顯然並不堅定。王摩詰木然地搖搖,認為不必了,這是學校內部的事,這小點事不值得一報。旺堆校長很高興王摩詰能這樣說,於是提出由校方出一部分資補償損失,王摩詰謝絕了。當天,放學後的全體教師會上旺堆校長專門談及此事,並謙遜地做了自我檢討。旺堆校長批評自己治校無方,安全保衛做得不好,當場指示教務處加強學校安保工作,強調了門衛的出入登記制度。校長特別表揚了王摩詰顧全大局珍惜學校的聲譽,肯定了王摩詰志願者的工作成績。校長說的都是實話,因為事實的確如此。以往旺堆校長表揚王摩詰時總要提到維格,或者表揚維格的總要提到王摩詰,這一次也不例外,依然提及了維格,不過顯然有些勉強。維格也參加了會,校長談這件事時很多人都不由得看維格,後來維格起身走了。維格走的時候昂首挺胸,目不斜視,踩得地面咔咔作響,等於承認這事就是她乾的。

幾天過去了,也許王摩詰該清理一下廢墟了,或是由別人清理一下,但是都沒有。菜園的殘骸就那樣一動不動,曝露在強陽光下。有一天,課間,王摩詰的學生們想幫王摩詰清理一下菜園,被王摩詰制止了。

王摩詰一直都說不上特別的痛苦,因為這事讓他感到一種熟悉的麻木,一種熟悉的無助,一種不可思議的歷史性的暴力所造成的無法思考的空白。常常,只要沒課的時候,王摩詰便獨自一動不動坐在刺眼的陽光下出神但並不是發呆他看上去彷彿在積蓄著來自太陽的能量。他的灰格子圍巾吊在頸上一動不動,看上去與寒冷無關,也與裝飾無關,事實上有點不倫不類,如果他不遭到侵犯這條圍巾還是很有些味道的。是的,據說非暴力倡導者甘地就是一個常常在太陽曝曬下汲取能量的人,不然甘地為何總是喜歡裸著上半身呢?不過,王摩詰想,他現在在汲取什麼呢?或者他又能汲取什麼?他不能也裸露上身吧?這對他恐怕毫無用處。他撫著佈滿褶皺的灰格圍巾,凝視前方。

他認真地想聖雄甘地,他的灰格圍巾一如聖雄甘的裸臂有種固執的味道,他想甘地面對暴力雖不以暴易暴但並非無所作為甘地總是讓對手在施暴中感到愧疚乃至茫然事實上甘地從沒停止過抵抗,從沒有過無奈,甘地的苦行、靜坐和非暴力思想最終使暴力施予者感到慚愧,進而放棄了暴力。甘地之如此偉大,正在於他超越了恐懼與仇恨。不過,話說回來,王摩詰不得不痛苦地想:這可能也分時間、地點,文化背景,比如在面對納粹,面對奧斯維辛,面對隆隆而來的城市大道上的坦克,恐怕就是汲取太陽能量的甘地也一籌莫展。是的,一籌莫展,許多年了,一直都一籌莫展。

那就只有靜坐。枯坐。無聲。是的,暴力發生的核心之處,語言總是失去它應有的聲音。阿農·阿佩菲爾德在1945年1月已被解放了的無限寂靜的奧斯維辛寫道:僅存的活著的少數人把死亡描述為寂靜,那些解放了的人依然在森林和修道院隱匿起來,甚至將解放同樣描述為冷漠無聲的狀態;沒有人是快樂的,倖存者驚異地佇立柵欄邊,人的語言連同它所有細微的差異處,這時全都變成了沉默的休止符。

王摩詰枯坐在陽光下不是非想這些事不可,但他除了「想」一無所能。當然,有時他這樣坐著也是等維格,等維格下課回宿舍時會遠遠看見他和廢墟,他要看維格怎樣面對他,但是他見到維格的時候不多。本來上午的課間趕上維格回宿舍的時候不多,而下午維格通常又沒有課。這陣子維格作為平時的一朵流雲(她有時穿白色皮草風衣),一道移動的風景,好像一下消失了。這說明維格也並不像看上去那樣無所謂。至少她感到不適。這讓王摩詰多少感到一點安慰。現在王摩詰能做的除了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像二戰呀,奧斯維辛呀,寫詩是可恥的呀,廣場呀,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悉心地觀察維格。王摩詰試圖發現施暴者的一點點虛弱,而後再思考這種虛弱。

王摩詰注意到過去維格的房間晚上總是燈火通明,音樂不斷,現在卻總是黑著燈顯然不願與他抬頭不見低頭見,顯然住到拉薩去了。有時很晚很晚了,王摩詰到操場邊上的公廁如廁回來,看見維格的房間忽然亮起了燈。出門如廁時王摩詰還沒看到,回來就看到了,顯然維格剛剛從拉薩回來。不過,這麼晚了王摩詰無法判斷維格是一個人回來的還是有男士送她回來,王摩詰路過維格房間時順便聽了一下,一點也聽不見房間有什麼動靜。王摩詰以為維格很快就會睡了,結果臨睡前再去廁所時,發現維格的屋裡竟然仍亮著燈!王摩詰多少有一點預感維格屋裡亮著燈,結果竟然是真的!王摩詰地窗前側耳細聽,還是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他想維格肯定是一個人回來的,不然兩人是不會這麼靜的。他想從窗縫看到維格,但是窗簾掛得非常嚴密,沒有任何偷窺的可能。他不知道維格在幹什麼,他想也許她在看書,也許她亮著燈就睡著了。或者也許就是發呆?像陽光下的他一樣?這樣想著王摩詰不禁抬頭看了看夜空,獵戶星座、大熊寶座、織女星、摩羯星都在天空清晰地排列,整個天空如同最古老的幾何圖形。這時正是康德的天空頭頂上的星空,心中的道德律如果說人類還有法則,這便是人類的基本法則。王摩詰想,不知維格能否在房間看得到星空,即使看不到外面的星空,維格也不可能逃脫得了內心的星空。特別是他的菜園的廢墟一直還沒清理,它每天就擺在她的房前。他想,假如他清理了廢墟維格也許感覺會好點?或者可能會好得多。現在他的廢墟事實上就像一個裝置藝術,一件道德作品,維格每天都會看到。那麼廢墟該由誰清理呢?

想想吧。好吧,那就展示吧。

他守株待兔。見到維格並不容易。為了能夠等到課間的維格,王摩詰專門到英語備課室瞭解到了維格的課時安排。

王摩詰決定不再守株待兔,採取主動。

這天上午王摩詰調了自己的課,專門坐在門前等待維格下課回來。鈴聲一響,果然,不一會兒維格便遠遠地快步地從操場那頭走過來。王摩詰以「思想者」的姿態迎候維格,維格當然看到了他,那一刻下意識地停了一下。當然她不可能真的停下來。她繼續走過來,為了掩飾什麼她邊走邊假裝開啟了手包,從裡面拿出了什麼東西,一邊走一邊看。但是沒過多會兒又突然把東西塞回包裡,大步向前,好像後悔自己剛剛做的掩飾。維格高視闊步,昂首挺胸,雖然不看王摩詰,但直視的前方中仍無可迴避地含著「思想者」般的王摩詰。可能因為又想無畏又想回避,快到門前時突然絆了一下,差點就摔在臺階上。事實上她的手已著地,頭髮一下散到臉上。本來是很可笑的,因為就好像維格的踉蹌是王摩詰操縱的一樣。但王摩詰沒有笑。王摩詰必須毫無反應,必須無動於衷,否則他們之間的張力將會消失,那樣維格可能解脫了。

他不能讓她解脫,他就是要等待她,讓她面對他。

除了思考,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如果王摩詰適可而止,如果王摩詰適時地(在維格最不安的時候,譬如摔倒之後)收手,把展品一樣的菜園廢墟清理掉,也許維格一直會心存愧疚,也許康德的「星空」還會持續一段時間,也許維格也就不至於後來報復發性地招來她的朋友舉辦了一次盛況空前的party。而且,事實上,時間也並不總是站在真理或王摩詰這一邊。隨著菜園被毀已不再是新聞,人們慢慢的不再關注這件事。此外,致關重要的是,廢墟本身也慢慢顯出了陳舊,過時,遺忘的本性,實際上變成了一堆毫無正義感到的不倫不類的垃圾。那些被風掀動的塑膠膜、菜葉、木條、碎酒瓶每天都在增加著陳舊、荒涼與遺忘。

那個週末,沉寂了許多天的校園突然喧譁起來,發燒級的音樂震撼了整個校園。是久違的交響樂,而且聽得出是蕭士塔高維契的第七交響曲,二戰時斯大林在紅場閱兵的音樂。這是從未有過的事,簡直太誇張了。維格身著紅色皮草風衣,頭戴黑色貝雷帽兒,長髮從帽簷垂下,不斷被有意識地晃動,總之,被「星空」壓抑得太久的維格那天精神煥發,神采飛揚,完全恢復了過去的樣子。這時候王摩詰儘管仍坐在門口,儘管仍在廢墟旁,儘管仍擺著羅丹的「思想者」樣子,但因為其事實上是坐在垃圾旁,他更像是一個拾荒者。蕭士塔高維契震耳欲聾,聲音之大幾乎將他變成垃圾的一部分。

對於某些所謂「堅守「的人,時間往往就是這樣殘酷。

時間的本質就是寂寞,遺忘,而不是想入非非。

王摩詰知道,隨著蕭士塔高維契和接下來的迪斯科,一切都過去了,時間翻開了新的一頁。也就在這天王摩詰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掃把、鐵鍁,手推車,開始了在太陽底下,在蕭士塔高維契音樂的轟響中,一鍁一鍁清理垃圾或真理。

從接近中午開始,直到下午和傍晚,在王摩詰默默無聞的工作下,垃圾被清理了,廢墟呈現出了土地的原貌,變得乾乾淨淨。有些殘存的菜苗事實上一直還在生長,孤立地看甚至長得很不錯,但王摩詰還是把它們剷除了,整個土地深翻了一遍。

王摩詰忘記了維格。忘記了音樂。圍巾在他頸上飄蕩,像一種歌唱。澆過水的土地泛出特有的氣味,王摩詰感到某種本質的不變的存在。星期天,王摩詰再次到了西郊百貨商店,重新購置了木料,薄膜,乳膠,鐵釘。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換了更好的木料,沒用原來粗糙的原木條,改用了室內裝修的深色踢腳線,因而花了更多的錢。

此後的許多天,只要有時間王摩詰每天就會在太陽底下叮叮噹噹地幹上一會。不用任何人幫忙,連學生也不用,只自己幹,慢慢地幹,工期比上次拖得更長。有時王摩詰無意間看到維格從操場上回來,便主動的側過身去,背對走過來的維格。儘管如此,王摩詰還是能感到背後的某種目光。有一次,王摩詰甚至聽到靴子停在了他的背後,靴子像要跟他說什麼,但是他一動不動,靴子站了一會兒,又走開了。

慢工出細活,直到三個星期後菜園差不多才算完工。這次菜園更別緻了,這次王摩詰專門為菜園設計了一個月亮門,沒再裝鎖。更不同的是,這次月亮門還裝飾了經幡、哈達和一小塊繪有釋迦牟尼佛像的唐卡。每天,菜園經幡招展,哈達飄揚,唐卡燦爛,它們或許可以代替鎖的功能,王摩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