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格這麼告訴你的?
維格不相信馬丁格會這麼說,王摩詰說:
不用馬丁格告訴我,十年前我就讀過老頭的書,商務出的,我還見過老頭的照片,老頭現在應該快八十歲了。
他來幹什麼,還是要和馬丁格對話?
當然,要不他才不會來西藏呢。馬丁格也決定了,準備迎接懷疑論的父親。
這麼大歲數了,不要命了。
追求真理的人都是這樣,特別是西方的一些大師。
你別崇洋媚外了,是不是你鼓動了馬丁格?
崇洋,並不媚外,你得分清楚。你想想,一個是懷疑論哲學家,一個是西藏佛教的信仰者,又是兒子和父親,他們對起話會是多麼有趣?他們怎麼對話?在什麼維度上?而且,這麼重要的對話內地整個學術界都不知曉,這太神奇了。
你想參與對話?
可惜我的法語差了一點兒,恐怕得有勞你了。
我會照顧好老先生,可我不想聽他談論什麼。
你不用擔心馬丁格,馬丁格沒問題。
我怎麼會擔心?你真可笑,我才不擔心呢。
王摩詰認為維格對讓-弗朗西斯科·格維爾老頭的冷淡雖然有宗教上的原因,但仍然是女人式的反應。換句話說,維格的反應不是一種理性的反應,而仍是一種情緒化的反應,這一點王摩詰對維格瞭如指掌。他們斷續地說著,出了樹林,來到了那片科幻的白色世界。他們到了飛來石前,但是沒有馬丁格。
石上除了雪,厚厚的雪,什麼也沒有。
--奇怪,馬丁格明明就坐在這兒,就是這塊石頭?
王摩詰邊說邊照,四顧茫然。維格不說話,沒什麼可說的。
手電環照四周後,再次落在赫然的飛來石上。
就算馬丁格後來走了,怎麼一點痕跡也沒有留?就算痕跡被覆蓋了也不會一點看不出。真怪了。不,不會有錯,就是這兒。
前面不遠,是下午他的學生戲雪的地方,那地方現在仍有許多模糊的腳印,手電光下它們清晰可見,狗也在那兒奔跑過,狗的蹄印也可以看出。
只有飛來石上天真未鑿,一派渾然。
這不太可能吧?王摩詰認真地問維格。
你問誰呢?維格回答。
維格緊緊抓住披肩,似乎在顫抖,看來感到冷了。
難道馬丁格會飛?就算會飛,也不會無痕呀?
他可能根本就沒在過。
那麼說我出現了幻覺?
誰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到底什麼意思?這大雪天讓我出來?
你的意思,我想你了?
維格看了一眼王摩詰,扭頭便走,不辭而別。
王摩詰站著沒動,用手電照著維格照維格著咔咔做響的腳下,照擺動的輟滿雪花的長髮,照腰身,甚至臀部,照前方。維格走得很快,越來越快,不一會兒便消失在靜靜的白色的林中。王摩詰收回手電,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繼續照飛來石。
紛揚的雪花在光柱中異常清晰,像急雨一樣,唯有飛來石上渾厚的雪一動不動。飛來石上的雪好像天真未鑿,好像還在發育,好像是一種夢,他的學生跑向這裡,他們像鳥一樣,他們是無意的,正如鳥是無意的。他們早就看見了馬丁格,他們熟視無睹,鳥兒見得多了,他們也見得多了。他們奔跑,打鬧,狗也跟著跑。是的,狗也跟著猛跑,主人和雪打作一團,它們也打作一團。它們一會兒竄入樹林,一會兒飛跑出來,它叫大灰,我用漢語叫它也聽得懂,大灰非常安靜,甚至可說是安詳的,好像它是講師,我是助教,或者相反。我繼續講《天上的街市》,學生們大聲朗讀,整齊而有韻味,一切都相安無事。大灰安安靜靜煞有介事站了一會兒,也許覺得上課學習也不過如此,忽然朝天打了個哈欠,一抹頭下了講臺,沒事兒人似的出了教室,門也不給關上。
它覺得挺沒意思的,它對我是否定的。
我在乎它的否定嗎?
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