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在杜眉醫生聽來有點顛三倒四。
李慢,你看到了什麼?
宮殿,骼髏和蛐蛐,國王嘴裡的,李慢幾乎模仿著哈姆雷特的口吻,你們把他出土的時間太早了,才五天時間,連夢還沒做完,要是十年以後我保證他能風行一時,可以出國參賽。你別這樣看著我,我說的是真的,被蛇守護的蛐蛐兒絕對是不世的高手,你小候沒聽說過墳裡蛐蛐兒是最棒的?女孩子也應該聽說過。
是的,我聽說過,小時我還捉過蛐蛐兒。
真的?你比我還強,我都沒捉過。
可你說了半天,和蛐蛐有什麼關係?
你不覺得這裡像一座陵寢?
上帝!杜眉醫生幾乎叫了起來,因為這麼一說確實像。
不對稱,柔軟,像高地的設計。
高地是誰?杜眉醫生問。
一個法國現代建築師,他的建築思想是適度扭曲傳統的幾何關係,師法自然,一座建築就像一條河流,像自然物。
杜眉醫生從沒這樣打量過這個廢墟,讓李慢這樣一賣弄還真要重新審視了。有那麼點意思,但李慢顯然有點誇張了,一種活躍的聯想表明一種健康的心理,但太活躍了過猶不及,甚至同樣是一種症狀。不過聯想也有不同,一種是快樂引起的,一種不安引起的,現在李慢顯然屬於前者。
你不要怕,沒什麼,李大頭除了自己帝王的夢他不會怪任何人的,要怪也是怪你們把他出土得太早了,這樣一來他還真算不上文物了。
你今天怎麼淨胡說八道,我看有點中邪。
嗯,這裡邪氣是挺重的,算了,老李,白白。
你瞎叫什麼,真討厭。
開啟大牆角門的那一刻,就像開啟倉門,陽光如注,傾刻流入,明晃晃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幹河沒有水,一滴也沒有,一覽無餘,如同史前的陳列,在陽光下裸露出全部的時間與水文的秘密。事實上身後的高牆由於幹河的映照,同樣也像史前建築,角門洞開,透露裡面著空無一人。
杜眉醫生穿著白大褂,但是沒戴帽子,直髮與淺色眼鏡使她不像醫生,像個軍人。李慢的女式風衣很漂亮,滿臉的太陽風,頭皮屑閃閃發亮,光照太強了,以致他的臉上正在迅速出現某種鹽鹼的痕跡。他們走著,來到岸邊,不是情人,也不像醫生和患者,在這深秋遼闊如火焰的幹河上,他們有一種混合的類似科幻東西,杜眉醫生像未來戰士,李慢像最後的遺存。風景很美,幾乎有點像火星。
杜眉醫生帶了相機,準備為李慢拍幾照片,找了許多角度都不滿意。她想為李慢拍得象樣一點,但是怎麼看都是對畫面的多餘。李慢穿著自己的風衣當時主考慮了天氣卻沒考慮到拍照,這麼拍簡直有點開玩笑。要不讓李慢脫了?算了。李慢稀落的頭髮要麼再長點,可以紮起來,像個藝術家,要麼再短點,有著男人的簡潔,也與風衣相一致,現在不長不短,不倫不類,即壞了風景也壞了風衣。不得已,杜眉醫生把景深拉到最大限度,儘量淡化李慢,但還是不行。
李慢根本沒注意到杜眉醫生的為難,凝神看著遠方。
嗨,看什麼呢,還沒看夠?杜眉醫生走來。
看水。你不是說有水嗎,怎麼一點沒有?
又幹了唄,就下雨那點水。
羊沒有水喝,草也不吃。
羊?哪來的羊?
遠處,羊群靜臥在一處河洲上,杜眉醫生不是沒看到過,早看到了,但是把它們與天邊的雲混淆了,讓李慢一說,定睛一看,嚇了杜眉醫生一跳。真是羊!竟然都那樣安靜地臥著,一動不動。足有上百隻,形態各異,高高低低,不像生命,像一組雪白的浮雕。風吹它們不動,雲走它們不動,不是綿羊,是那種有角的山羊。沒有牧羊人,沒有水源,寂靜得簡直恐怖,不像是真的羊。
杜眉醫生按了十幾次快門,然後把帶長焦鏡頭的相機給了李慢。
你在這裡面看看,簡直恐怖。
李慢看了一下把相機還給杜眉醫生。
它們好像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