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節

沉默之門 寧肯 第2頁,共2頁

你是醫生。

上帝謝謝你提醒我。

杜眉醫生如此軟弱,以致李慢升起某種自豪感。杜眉醫生需要心理援助,應該讓她把軟弱都說出來。顯然李大頭之死杜眉醫生負有某種責任,甚至說不定在別人看來是一場醫療事故。即使別人不說什麼,這事仍與杜眉醫生有關。李大頭研竟算是管理人員還是病人?這在當初實際上難以界定,如果李大頭仍是病人,那麼當初剝奪李大頭病人的權利連帶其它的職能就成為李大頭致死的原因。李慢思路異常清晰,這種清晰讓他自己也多少感到驚訝。但是實際上這種思路早就在那場叛亂髮生時就潛在產生了,葬禮都舉行了,那時李慢就對李大頭產生了某種同情,同時對杜眉醫生心生了某種模糊不清的不滿。那麼,杜眉醫生為什麼執意要剝奪李大頭的各種權力?以致非要李大頭離開不行呢?顯然,至少對李大頭個人杜眉醫生存在著某種偏執。是的,偏執。每個人身上都有偏執,只是程度不同,只是有人仍在工作,有人被工作,實際上大家都需要工作或被工作。李慢幾乎有些得意,杜眉醫生儘管撐著,但是看得出來某種淤結許多天的疲備讓她身心交瘁,她需要傾訴。

在我看來,李慢說,看了一眼衣架上的白衣,好像自己就要穿上似的,事情早就發生過了,你還記得那天的早操嗎,差不多那就是他的葬禮。

杜眉醫生眼睛在眼鏡片後閃了一下。

你們一直懷念他?

也不是,懷念早過去了。

你認為這件事不會對你們有影響?

我想不會,不會有第二次葬禮,現在都習慣了你,都知道早晚有一天要回到正常的生活,大家都等著你說的電視呢。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我最擔心的就是你們。

但不是沒有問題。

你說。

你對李大頭和對我們好像不一樣。

是。你說對了。

為什麼?

他不是病人。

我覺得仍然是。

杜眉醫生臉紅了,這裡的邏輯關係很明顯,李慢指出了杜眉醫生隱秘的自己不願承認的焦慮。很多人的內心都有不願承認的東西,一定程度的隱匿是一種防護,但有些是無法隱匿的,它們在控制你,在起作用,作為精神醫生就是要試圖進入它們並緩它們,病人通常既敞開又關閉。李慢缺乏技術,過於簡單,此外也有點急於顯示自己,佔有某種精神高度。李慢說——甚至有點得意:

承認他是病人也沒什麼。他那樣死已不可能否認他不是病人,某種程度你確實忽略了他的感受,你認為安排他轉正已經很不錯了,實際上你在以此逃避對李大頭的厭惡。你一來就看不慣他,他的樣子也讓你不喜歡,哨聲讓你覺得不可理喻,他身身上集中了某種東西,同你的觀念格格不入。你厭惡他實際上是在厭惡另外一種東西,也就是說,超出了李大頭本人。我說得對吧?

李慢,現在你像個醫生。

我說得對不對?

對,李慢,你說得一點不錯,說到我的癥結上了。你不說我還不能完全意識我對他的厭惡,我是說嚴重的程度,我的不滿集中在了他身上。我實在討厭他身上的權力氣味,他算什麼呀,也那麼迷戀權力,咬住權力不放,他死的時候還緊緊咬住銅哨,兩腮鼓鼓的,因為喪失,至死不渝。

他的權力是荒謬的,你的權力是正義的,是嗎?

你怎麼能把我同他相提並論?

本質是一樣的,只是你有名義,他沒有。

你怎麼能這麼說,真是奇談怪論!

你的名義是為了我們,或者說為了人道,這兩個名義使你認為自己絕對正確,絕對的正確意味絕對的權力,這兩樣東西實際上都是很可疑的,當你以正義的權力剝奪荒謬權力的時候,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懷疑過自己的正確性?

我當然認為自己是正確的。

但是他是病人,而你已超出了醫生的權力。

我是院長助理。

我在談醫生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