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節

沉默之門 寧肯 第2頁,共2頁

李慢叫來了杜眉醫生,還有兩三個男醫生,把倒掛金鐘的李大頭團團圍住,不管誰床上的被子抻下來就鋪在了地上,怕李大頭萬一掉下來接著點。人們叫李大頭不下來,李大頭不下來,揚言誰抱他下來就把誰踢出門外。醫生護士也都知道李大頭會武術,都看過武打片,霍元甲陳真金毛獅王一類,都知道一齊上去也不一定能抱得住李大頭。男醫生們發動我們,要我們準備好一起抱下李大頭,但是被杜眉醫生制止了。男醫生們勸杜眉醫生把銅哨還給李大頭,他喜歡吹就讓他吹吧,他們也都習慣了他。杜眉醫生像沒聽見一樣,走到李大頭跟前對李大頭說,我們剛才不是講得很清楚了嗎,你也同意轉正,你答應得好好的是不是?

「噗」,李大頭一口痰吐到杜眉醫生的臉上,有人笑起來。杜眉醫生沒動,也沒擦臉,臉上的痰顫顫悠悠往下掉。杜眉醫生好像沒感覺,繼續對李大頭說,這次體檢結果證明,很多人都有耳鳴心顫幻視幻聽,還有人長期遺床,這些都和你的哨聲的有關。你有工作意識,責任心強,我們考慮到了這些情況,把你轉為正式職工,你可以做一些其他工作,我們現在是同事了,難道你不聽院長的話嗎?來吧,下來吧,這樣會腦溢血的,聽話,下來,自己下來,好嗎?來,來,杜眉醫生竟然伸出手抱住李大頭。所有人緊張得大氣不敢出,想不通杜眉醫生如此鎮定,更想不通的是李大頭竟也慢慢抱住了杜眉醫生,好像要下來的樣子,只是到了最後一刻,人們才通過李大頭直直的目光,發現李大頭如此老實原來是盯上了杜眉醫生白衣口袋裡的銅哨。杜眉醫生不知道,還在哄李大頭,做思想工作。那時李大頭已慢慢摸出銅哨,正當我們又緊張又奇怪之際,一聲嘹亮的哨音響起,一吹沖天,響徹環宇,與此同時李大頭一個鷂子翻身,銜著哨音輕聲落地,沒有一刻停留,衝過人群,撞倒三四個人跑出了房門。杜眉醫生還有男醫生追了出去,我們也要追出去,被管護人員攔在門內。我們雖然看不見李大頭,但憑哨音的遠近與彎曲,李大頭顯然高興壞了,哨音飛快流轉,飄飄蕩蕩,到後來就像鴿哨一樣悅耳。我們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裡,從此沒有回來,好像消失了一樣。

再次見到李大頭就是那個叛亂的早晨。不能說李大頭同叛亂有什麼直接關係,因為叛亂髮生後李大頭才從樹叢後面現出身來,不過據我所知至少和李慢有點關係。李慢是為數不多開始沒有參與叛亂的人,但是李大頭現身之後,李慢非常吃驚,一眼就認出那是李大頭但又不像李大頭,四不象,甚至像一個人的倒影。那時太陽剛剛升起,李大頭胸前的銅哨熠熠閃閃,好像擦得更亮了,但是除了銅哨不恰當地閃光,一切都像提示著一個人已經死去但還活著。李慢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問題,然後開始神思恍惚,不由自主與大家一起伸展起舞,說不出內心宣洩出一種什麼東西,好像一場類似葬禮的感覺。是的,就是那一天,除了醫生們,包括杜眉醫生,所有參與叛亂的人都預感到李大頭後來的死亡。當然預感僅僅是預感,預感從來都是事後的事情,當時李慢只是覺得有一種巨大的貫性把自己投入到一種模糊的時光之中。李慢說不上喜歡還是不喜歡李大頭,或者事實上不喜歡,但李慢像所有人一樣在那一刻無法不懷念李大頭的音容笑貌、李大頭的講述,以及那該死的但現在回想起來又如此醉人的久違的哨聲。李大頭雖然不在了,但人們的許多習慣仍保留著,比如早晨的彈起,燒灼,抽搐,但抽搐之後卻像竹籃打水,恍如隔世,再無應有的與之相應的恐懼感快。甚至那時老鼠也一樣,照例在房頂亂竄,窗欞也嗡嗡作響,四腳蛇依然翅起小尾巴準時聆聽,就是說,一切過去的事物、場景都在,但卻沒了哨聲,人去屋空,就像車已停住輪子還在空轉,一切都變得似是而非,毫無意義。這種無意義的行為在見到李大頭之後,猶如舊夢重溫,迴光返照,怎麼不令人如醉如痴。杜眉醫生不真正瞭解李大頭對人們的意義,李大頭這棵老樹被連根撥起,同時也暴露了別人脆弱的根鬚,它們是連在一起的。這種痛感李慢清楚,但當時也難以說清,難以解釋自己的行為。李慢被叫到治療室的時候,狀態相當不好,仍處在一種臨界狀態,感覺又像回到從前。杜眉醫生希望得到李慢的一些回答,李慢也希望杜眉醫生拔開自己腦子裡的迷霧,談話十分困難。

你好好想想,你真的覺得需要李友貴嗎?杜眉醫生說。

我不知道,李慢說,我看到他心就亂了。

可是他沒來之前你們就亂了。

我沒有,李慢說,他不來我還能堅持。

堅持?什麼叫堅持?

我不知道,說不出來。

你們想回到過去?

也不是,我說不清,你別問我了。

我現在需要你,只有你能幫我,你當時怎麼心就亂了?

我覺得,好像是一場葬禮——

葬禮?!什麼葬禮?

看到許多東西,亂七八糟的。

出現了許多幻象?

是是,許多,還有聲音。

你能描述嗎?

各種叫聲,床,老鼠,窗戶,馬,衝鋒號

還有衝鋒號?

還有樂隊指揮,可是一會像樂隊指揮,一會又像指揮官,好像電影《打擊侵略者》,公路上有許多部隊,使勁吹哨,亂成一團,坦克,汽車,鳥叫,還有笛子

你認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嗎?

我不知道,我覺得差不多,我們好像互相能看見大腦。

他們的腦子可能更黑暗,可太怕了。

是,你說得對,深不見底。

惡夢還在持續,不改變怎麼能行呢。

杜眉醫生深嘆了口氣。作為博士和院長助理杜眉醫生有一套完整的精神治療理念,也有相當的權力。事實上她是帶著研究任務下到基層病院的,帶有博士後工作站性質。發給病人褲帶是一項重大改革,至今沒出現任何意外事件,顯然是成功的,當然還要再看。將李友貴排除病房受到一些阻力,事情有些複雜,主要是李友貴資格太老了,光李友貴歷經的院長就不下七個,據說他的銅哨還是第二任院長頒發給他的。多少年來李權貴作為病房的核心,秩序的象徵,功不可沒,實際上是病院潛管理的根基之一。杜眉醫生要終結李大頭,引起上上下下的反對意見,院方認為就算不考慮李大頭個人的歷史功績,從管理角度來說,病人沒有一箇中心將如何管理?誰能日夜守護病人?護士能代替病人的自我管理嗎?李友貴實際上也是一級組織,人怎麼能沒組織?連正常人都需要組織,更何論精神病人?反對的聲音到了院長那裡,杜眉醫生說不通院長,最後不得不把課題方案拿出來,院長大人向上級諮詢了有關情況,通過了調離李大頭的方案,總的說來事情還算順利。

你認為明天情況會怎樣?杜眉醫生問李慢。

我不知道,李慢說。

你覺得你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