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不認識什麼女詩人!
你過去的女同學?
我說過了不會有任何女人給我打電話!
就是說你肯定是她?
我當時的感覺就是她,肯定是她!
那你為什麼開始說不肯定?
我後來不太肯定了,越到後來越不肯定,因為那以後再沒有電話,再沒她一點訊息,我連給她寫信的地址都沒有。
你仍然想念她——
不,不是,我就是覺得奇怪,我想弄清楚是不是她。
好了,讓我來給你總結一下,你想聽嗎?我們先假設那個電話是真的,確實存在的,假設電話是唐漓打來的——
幹嗎要假設?
你不是不能肯定嗎?
誰說我不能肯定了?我就那麼一說!
那麼你肯定?
我不喜歡你這麼說!
允許你懷疑就不允許我懷疑?
你不能懷疑,你是醫生!
細雨綿綿,病院被雨和植物履蓋,四季準確,任何光線都像是不動的,投到昏暗空落的房間都是永恆的場景、光感、不動的眼睛。如同雕塑的日子漫長,似乎沒有盡期。早操以及之前李大頭的哨聲是人的活動期,之後各就各位聽李大頭的講述或讀報。哨聲是一天中的孤立事件,總像是一個例外,它讓人從黑夜的睡眼中一下彈起,活躍起來。倘若沒有這瞬間的彈起,生命幾乎就是人體陳列,因此哨聲是必要的,儘管它的衝擊瞬間大體相當於電療。
日子久的病人已有相當的經驗,往往能像李大頭那樣與光線同步,日月起落,在哨聲響起前就已預先睜開眼睛。那些深睡的人就不同了,每天都像被刺了腳心,聽到哨聲一下跳起,就算堵上耳朵也要抽搐半天,伴有大聲咳嗽,以為腦袋又通電了。哨聲中氣十足,劃破睡眠,而且顯然是驕傲的,每次都擱上了年深日久的功夫,哨聲不像電流通過讓人瞬間失去知覺,但對睡眠神經的爆破卻更是一種更具考驗的折磨。開始的時候許多人習慣電療也不習慣李大頭石破天驚氣貫長虹的哨,那時候人們甚至盼望節日領導視察,因為那樣就算李大頭也不能倖免一次電療,大家同歸於寂。但李大頭就是李大頭,有功夫和沒功夫就是不一樣,那時李大頭仍比別人清醒,仍不失對太陽的敏感,忠守職守,定時吹哨,儘管如此,畢竟功夫被廢,這時的哨聲綿軟無力,時斷時續,加上人們聽力嚴重下降,哨聲聽上像一種鳥叫,十分悅耳。人們心裡癢癢,像蟲子一樣蠕動,早操時一邊提著褲子,一邊聽著音樂與李大頭的哨聲,動作優美而無聲,是最容易受到院長或上級領導誇獎的時候。
提著褲子做操這事沒什麼不好理解的,在沒有電療只有電棍的時代,病人難以管理,用褲腰帶傷人或自傷(上吊)事件時有發生,後來病院發明了只發褲子不發褲帶,也不裝鬆緊帶,問題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本來這事是為防範事故的發生,結果發現不僅防範了事故,還有其它諸多好處,甚至也構成了治療手段之一。每天人們提著褲子進食,提著褲子發呆,提著褲子接受治療或出操,這樣你必須精神集中,提高自我意識,你時時刻刻都要牢記你的褲子,抓住了別鬆手,倘若一不留神褲子脫落,會引起轟堂大笑。這樣的事時有發生,事實上人們的一大樂趣就是盯著誰的褲子不小心脫落,因此雖時有發生卻也並不多見,但一旦發生就特別令人興奮不已。如果是發生在早操上,看見得人多,就更是一件轟動的景觀。新來的人最不容易過的就是褲子這一關,開始有的人掉了就不再穿上,就晾著,這時所有人都願幫助他,湊上前連哄帶勸,小心翼翼幫他穿上,為的就是再次掉下來。
杜眉醫生第一次出現是在早操上,當時我們所有人眼睛都一亮,因為我們還沒見過如此年輕的女醫生。杜眉醫生的白衣特別白,在那個雨過天晴的早晨顯得十分鮮亮。杜眉醫生旁邊走著院長大人,戴著大黑邊眼鏡,好像挺有學問似的,其實是個凶神惡煞。不過今天出奇地和藹,也穿了一件嶄新的白大褂,眼鏡擦得非常亮,黑鬍子也刮乾淨了,好像還抹了什麼東西,儘管這樣我們仍不喜歡他,他站在杜眉醫生旁邊我們就更不喜歡。院長滿臉不恰當的堆笑,說杜眉醫生剛剛畢業的博士,本來可以留下任教,但她要求下到基層,上級把她派到我們病院,我已任命她為我的助理,這是我的榮幸,也是你們的榮幸,大家鼓掌歡迎!院長忘了我們不能鼓掌,我們一時盯得杜眉醫生緊,也忘了,褲子一下掉子大半,有人穿了內褲,有人沒穿,根本不知道,使輕拍巴掌。我們聽到院長大叫:停!停!停下!我們提起褲子,兩手緊緊抓住,沒覺得什麼,仍盯著杜眉醫生,我們喜歡杜眉醫生。
杜眉醫生沒有講話,始終對我們抱以微笑,就算我們褲子掉了她也像我們一樣毫沒在意,我們看得出她也喜歡我們。院長講完話帶走了杜眉醫生,看著院長挨著杜眉醫生那樣近,好像流氓一樣,我們有人真的很生氣,呸,婊子!我們說,但心裡仍喜歡杜眉醫生,我們不敢對院長,只能對杜眉醫生。
我們繼續上操,手不斷變換,音樂是為我們專門錄製的,像搖晃的爵士或殘疾人進行曲。我們已非常熟練,一般不懂的人看上去無序,實際上是很嚴格的,有著內部規律,沒有一個人會因褲子脫落溢位節拍。不含任何抒情成份,某種角度我們已接近舞蹈或者莫如說是活動的浮雕。我們有自己整體的造型,抽象對我們最為有益。當然,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有點不同,我們看到院長帶走了杜眉醫生,動作不由自主難以剋制的表現了抒情以至悲傷的味道,這是不允許的。我們的低調、零亂、自由展示,做出幅度很大的造型,然後整體的停頓,現在回想起來還歷歷在目。當時沒有錄影裝置,誰也想不到,也不可能想到,但我們確實創造了現在看來最為先鋒的藝術。我們像串起的木偶,看上去像缺胳膊少腿,七零八落,但整體效果卻是絕無僅有的表達。不久杜眉醫生髮給了我們褲帶,改變了早操的音樂形式,啟用了第八套廣播體操,看上去統一了步調,但一切也無可挽回地消失了。
褲帶當然應該算人的主要標誌之一,甚至是史前人類文明的標誌,自從人類直立行走以來腰上就有了物什(當然不發褲帶也應該視為文明行為)。杜眉醫生髮給我們褲帶是件大事,過去想都沒想過。起初我們不知發給我們一條繩子做什麼用,稍後才知道是讓我們繫上褲子,我們有點忘乎所以了。那是一條帶藍色條紋的繩子,原本和我們褲子配套,穿扣是現成的。我們每個人都繫上了褲帶,有的人開始穿不上,穿上了又系不上,大家互相幫助,興高彩列,到每個全都穿好繫好時,像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我們在房間站了整一排。李大頭重操二十年前舊業,喊少稍立正,向右看——齊,向左——轉,稍息,立正!聲音十分宏亮,我們新鮮不夠,挺胸抬頭,做著李大頭喊出的全套佇列動作。下午李大頭意猶未盡,開始教我們怎樣發現敵情,就地臥倒,對空射擊。李大頭拉響了警報,當然是哨子,我們迅速穿好衣報,繫上褲帶,一切要求在三分鐘完成,當然完不成,但我們有的是時間訓練,全神慣注,毫不懈怠,一切都令我們興奮不已。整整一天因為有了褲帶我們變成了一個人,手被解放出來,可以任意正常活動,並且由於有了李大頭提供的軍訓內容,我們的活動甚至超出了正常人的水平。就是說,我們不是一般的人,我們還是有過訓練的人,是軍人。我們如此信賴李大頭,一如既往的信賴,我們覺得李大頭是我們的幸運。杜眉醫生幾次查房看見我們精神振作,面貌一新,十分滿意。惟一不滿意的是對李大頭的哨聲。李大頭收起哨,沒再拉響警報,而是撮起嘴發出一種嗚嗚的聲音代替了哨聲。李大頭在我們面前像個營長,但在醫生或管護人員面前從來都十分恭敬,總是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弄得我們也服服貼貼,不敢說半個不字。
我總結你說的話,在你沒上班的那段日子裡,唐漓給你打過電話,而且是連續打電話找你,直到你上班接了電話才不再打來,雖然你們沒說任何話。你在聽到是你電話那一刻心跳得非常厲害,接下來的幾天甚至很長時間你都在等她的電話,但是再沒有電話,你的心慢慢涼了,以致開始懷那個電話是否真的存在過,是不是自己的幻覺,所以剛開始說電話時你不能肯定。現在你認為可以肯定,那麼好了,現在我問你第一個問題,你們的一切好像在一天之間嗄然而止,可是當你聽到可能是她的電話你非常激動,為什麼呢?
為什麼?不為什麼,因為是她打來的。
她打來的所以就很激動?
廢話,我當然很激動你什麼意思?
你仍然愛她是吧。
不是!絕對不是!不是那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