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沉默之門 寧肯 第2頁,共2頁

頭上還別了一隻髮卡,是嗎?

是,是,就別在這兒,和睡衣配起來當時我覺得別提多有味道了——

可黑衣是怎麼回事?你曾說到她一襲黑衣對著你。

沒有的事!她冬天常穿黑衣服,那天沒穿,我不是說過是白色圓領衫嗎?

你說過她一襲黑衣用槍對著你,你忘了?難道那可能是一張電影海報嗎?

不,不,不是的!

那黑衣服是怎麼來的?

她沒穿黑衣服,沒穿,我對天發誓。

那麼她穿著白衣服用槍對著你?

不!是的,她用槍對著我,就這樣!就這樣!我說過一百遍了!

你太激動了,喝點水。喝吧,不用怕,這是我的杯子,我就用這杯子喝水,是白開水,不含任何藥物,喝吧。我知道你非常不容易,沒關係,我們只是討論問題,澄清一些記憶,必須挖出根子,找到障礙,這很重要。你們發生了一些問題,這些問題不是誰都能碰到,不過愛情中存在各種問題一點也不奇怪,只是你的問題比較特殊,但是也完全可以理解。關鍵你一定要真實的面對,不能再讓幻象遮蔽真實,只有面對真實緩解才可能真正開始,你也才能過上正常的生活。我很希望有一天我們的談話不是在這裡,而是在醫院外面,我去看你,或你來看我,我們在任何地方,公園或者餐館,到時你會請我吃飯嗎?好了現在我再提個問題,你要仔細回憶一下,回到最初始的情況,你什麼都不用考慮,只回答我的話。關於槍的視覺注意我強調的是視覺,你是當時就產生了槍的視覺,還是在後來的回憶中產生的?我們差不多是同齡人,都經歷了那個時期,你產生了槍的記憶並且相信那個記憶是這樣嗎?但是你想想,她為什麼要以槍對你?那是可能的嗎?

可能,完全可能,你不知道她是誰!

我知道,你向我強調過很多次了。

我說過嗎?

說過。

怎麼不可能呢?

是的,有可能,你這樣想有道理,我不否定這種想象的合理性,她有槍是可能的,但是我要指出的是那天可能僅僅是一種想象甚至幻象。

你把我搞糊塗了。

好了,現在槍是否是事實已經不重要,我們說到了幻象、合理性,我們已度過第一道難關。你要知道就算她沒有以槍對你,你當時的恐懼也是完全合理的,誰遇到你的情況也會像你一樣感到不堪,我可能也同樣。今天我們就談到這裡嗎,你再好好想想,下次我們專門談恐懼,對了,你應該知道恐懼在人類精神現象中佔有怎樣重要的位置,下次我們一起討論容格,格式塔,還有佛洛伊德,好嗎?

電擊也稱作電休克或電抽搐療法,它的原理是以一定量電流通過患者頭部,導致全身抽搐達到治療鎮定目的。通電時間一般是1.5~2秒,電量為80~120v,在此電量下,電流直接通過人的大腦,引起腦電圖改變,導致全身僵直,抽搐,眼上翻、呼吸停止,意識喪失,持續時間一般為20~30秒,隨後,病人全身放鬆,進入睡眠狀態。電療一般以7~10次為一個療程,每日或隔日一次,治療期間與之後患者會出現意識模糊,反應遲鈍,身體僵硬,目光呆滯等症狀,一般視療程長短要7~30天,有的要兩到三個月才慢慢減弱、恢復正常。那麼按此原理,所謂精神治療某種意義就是對過往記憶的刪除,電療無疑是最乾淨徹底的方法,大量腦細胞死亡的同時也是記憶的死亡。不過事情並非如此簡單,通常所謂對記憶的刪除事實是一種通俗並不科學的說法,因為事實上記憶是刪除不掉的。倘若真的刪除了那隻能說是事故。事實是刪除的不是記憶,而是記憶中的情感與聲音,這有點類似通常海邊漁民的風乾工作,也就是說電擊之後,你的記憶還在,但水分全失。因為刪除了記憶中的情感與聲音人們以為就刪除了記憶,不是這樣。你仍可回憶過去,但似乎與自己無關,或者像另一個人的記憶。最初的幾個月裡李慢大體就是這樣,目光呆滯,行動僵直或一動不動,記憶看上去像一張白紙,實際上陷入了更深的記憶。是的,李慢顯得比過去深沉了,甚至過於深沉了,李慢的常態基本是照著羅丹思想者的樣子擺在那裡,一手托腮,終日一動不動。

電療當然不是一項懲罰措施,其科學性不容置疑,任何患者經過電處理之後都會安安靜靜,整齊劃一,所有的患者都是同一個患者,無論對病人還是對整個病院秩序一詞都不可或缺,須夷不可離開,因此集體電療的情況也是有的。趕上節假日、重要會議或上級主管檢查工作,病院像別的單位一樣上上下下行動起來,大掃除,檢查安全隱患,防火防盜,同樣一次集體電療是免不了的。如同掃除之後病院上下整浩井然有序,病房也會安靜許多天,白天夜晚都閬無人聲,特別是夜晚,更深人靜,人類最孤獨的那部分靈魂甦醒過來,或直目房頂、窗欞、腳面,或側耳諦聽、聆聽像真正的雕塑。人們形態各異,每個人都是思想者,即使清晨李友貴有氣無力但仍然尖銳的哨聲也不能使人們像平時那迅速彈起。早晨每個人都慢慢吞吞的,起來又倒下,再起來,緩慢的搖晃。早操自然衣冠不整,七零八落,十分好笑,不過這時再也沒一個人發出嘲笑別人的聲音。

李友貴也笑不出來,儘管身懷形意通背功夫,同樣腿腳不便。李友貴叫李大頭,年齡不詳,有人說四十多歲,也有人說五十多歲,一般看去應該是個老頭了,謝頂,頭很大,臉很黑,兩側的頭髮垂下來與髒兮兮的鬍子連在一起,有點仙風道骨又像武林中人或者介於兩者之間。因為不怎見陽光的緣故李大頭的黑具有某種潮溼或窯藏的味道,也就是說同自己比他是白多了,但仍然很黑。此外通常一般人頂謝之後會呈現出某種蟹紅,秀色可餐,至少看著喜慶,但李李大頭不同,頂還是那麼黑,也許缺少光合作用?實在說不好。李大頭來病院多少年了沒人知道,不過從他潮溼的幾乎生出苔類沉積物的皮膚上看,應該不少於十年。如果相信他不斷重複的故事,比如炫耀他曾當過排長連長偶爾還說當過營長,那麼他入院的時間還要往前提,一個單位分成連排應該是七十年代前後的事,比如當時的學校班稱為排年級稱為連校稱為營或團,野營拉練對空射擊深挖洞廣積糧備戰備荒提高警惕保衛祖國十八個傷病員要成為十八棵青松,這些聽起來恍如隔世,可李大頭說起來頭頭是道,唾沫橫飛,連比帶劃,做出青松狀,不像沙家浜倒像威虎山的人。李大頭可能當過中學或小學體育老師,他把一些事弄混了,很多顯然不可能是醫院的事,讓人懷疑李大頭是否真的到病院那樣早。不過李大頭也確實夾雜一些病院事,特別是其中有關水療的故事,聽上去聞所未聞。後來杜眉醫生專門查閱了檔案,認為那完全是李大頭的胡扯,水療在建院初期不到一年就廢止了,事實上從未投入使用。不過,文革時期是否一度投入過使用?對此杜眉醫生也沒把握,那段歷史過於混亂並且基本沒有記載。不管怎麼說李大頭好像知道很多聳人聽聞的事情,日日夜夜,如果情況正常也就是說沒有人電療,不讀報的時候,就是李大頭一個人在那講述,不斷重複,週而復始,所有人都瞪眼聽著,好像聞所未聞,實際上聽過不知多少遍。

某種意義或更多時候是李大頭是職業患者,所有人都聽李大頭的,唯李大頭馬首是瞻,李大頭叫大家做什麼大家就做什麼,這一方面來自他的資歷、孔武有力的身體、無可替代的敘事能力,另一方面顯然也與得到醫生的認可有關。這種認可由來已久,無須強調,早已授權,李大頭每天負責吹起床哨,他脖子上掛的哨就是某種標誌。那是一支銅哨,擦得十分明亮,透著久遠過度的光澤,幾乎像一個古董,似乎印證了李大頭說過的當年當過連長排長甚至營長之類的話。是的,是一隻軍哨,這種哨當年在地方十分普及,就像軍裝一樣。此外李大頭還是領操員,每次領操之後意猶盡,總要在房間單手走一趟形意或通背,起落生風,有時故意碰到誰身上,那人立刻便不知了去向。讀報也是由李大頭安排,通常他指定別人讀,每人一段,秩序井然。種種跡相表明李大頭絕非一般患者,早就有傳說李大頭住院不花錢,不但不花錢甚至還傳出過有一份神秘的薪水。當然只是傳說,李大頭自己從沒說過,按他的性格應該會誇耀這一點。我記得李慢後來曾經問過杜眉醫生,杜眉醫生說不花錢確是真的,薪水是瞎說,不過院方過去確實考慮過這個問題,李大頭事實上已兼有管護人員的職責,這是不正常的。

你知道她當時把安全套放我臉上是多麼從容,就像給我包紮傷口,可又是多麼厭惡我,她的眼神兒我永生難忘,簡直像銀灰的月光。在她看來我就是人間的一堆垃圾,甚至連垃圾都不如!我頂著軟綿綿髒兮兮的避孕套,人都傻了,我覺得房間都變成白色塑膠。你是醫生見得多,可是你見過這麼可怕的銀灰色的女人嗎?還不如一槍打死我。上帝,現在我一想起來這裡還是粘糊糊冰涼涼的。我完了,真的完了,沒救了,你不用在我身上費心思了,我命該如此,上帝,你不用費心了

李慢,李慢,你說出來就非常好,你已經說出來了,你的情況非常特殊,讓我吃驚,我說實話你不說出來我永遠也想不到,我作為醫生不該這麼激動,可我確實為你感到難過,不過你說出來了,你會好起來,相信我,你會得到幫助,你會重新站起來,至少有一個人知道了你的痛苦,這個人願意幫助你,杜眉醫生願幫助你,幫助你是她的職責,也是她心底所願。李慢,還沒有病人讓我流過眼淚,你是第一個,因為我覺得你的淚水也是我的淚水,想信我李慢,我們一定能走出黑暗,我們一起走,你會好起來,你已進了一大步。

我覺得我不動手術好不了的,我腦子裡老是有一道白光,只要一閉上眼就看到那道白光,除非把它取出來,否則我好不了的。

好的,如果你需要哪天我們動一次手術。

真的可以動手術嗎?

只要你覺得需要,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