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沉默之門 寧肯 第2頁,共2頁

「我先去一下。」

唐漓去了衛生間,我在陽臺上站了一會才開始準備吃的。搬過圓桌,椅子,放上香腸、麵包、黃油、沙拉醬、葡萄酒,有點西餐的味道。把酒倒好。杯子明亮,紅色液體類似兩朵玫瑰,杯子是專門從家帶來的。一切準備就緒,聽著衛生間的水聲,面對陽臺,風景,天空,感到既空靈而又飽含熱情。倘若沒有浴室的水聲或許我又會想城裡,又會想出城時隨時都可能發生的情景,毫無疑問那些路障是非常可笑的,簡直像孩子搭建的積木,甚至聲音也像孩子發出的。我不能安靜下來,一安靜下來就會胡思亂想,但現在不是這樣。背後的水聲清晰悅耳,如同音樂沖洗著泡沫,身體,空谷幽人,水聲好像來自山頂或仙境。一切都可以預料,正如一切都是設計好的,以前每次都是我買好東西等她,她有時間就下廚房,沒時間我也準備得差不離,現在她要好好款待我,給我一個讓我從未享受的喜悅。小院的愛情與山上的愛情同樣隱秘,卻又那樣不同,這是她所能給予我的,她是堅決的,已不在乎我知道她更多秘密,車,山路,靜之湖,還有這個招待所。我不該有任何疑異,她這樣做已經很不容易。是的,很不容易。儘管我至今不知她到底愛我什麼。我們之間確定的只有在一起時候,而一旦分開就像隔著幾重天。我是不可能主宰一場愛情的,甚至從未考慮過愛情在我身上的真實性。一個對愛情沒有信心的人,對世界同樣沒有信心,多年來我就是這樣生活的。但是現在不同了,愛情到來,如此難以預料,好像在我身上就只能有這樣的愛情。是呵,是的,我還要求什麼呢?要求唐漓是個售票員教師或圖書館的小姐?要是後者再好不過了,我泡圖書館想得最多的可能就是她們,那些藍大褂是我意中的灰姑娘,在知識的殿堂她們並不佔有知識,就像飯店的招待並不佔有美食,但一本書送來或一個低垂的眼神總是讓我想入非非,我經常想她們中也許會有一個寫詩的姑娘,她神秘的詩歌被世人傳誦而她仍是個送書的姑娘。許多年我就生活在這種幻想裡,直到她們慢慢的都幸福地出嫁了。我可能有機會,也可能沒有,誰知道呢呢,恐怕只有上帝知道。我所能做的只能是一次次放棄內心的想法,直到不再有想法。無論如何我愛她們,她們所有人,甚至她們的孩子。我以為我的一生就是這樣了,夢想一個不可能的圖書館的姑娘。

水聲停止了我不知道,唐漓從浴室出來,我像做了場夢一樣。我不由得站了起來,因為唐漓好像不是剛才去浴室的唐漓,她換了模樣。如同在夢中對藍色有著多年情結一樣,唐漓的藍色讓我又恍若回到夢中。唐漓溼漉漉的短髮,穿了一件貼身臘染風格的薄裙,頭髮一邊彆著一支銀色髮卡。

「你真漂亮,漂亮極了。」我情不自禁。她揚揚頭,理了一下頭髮。

「洗個澡很舒服。」

「是你在家穿的裙子嗎?」

「傻瓜,這是睡衣。」

「真好看,好看,以前你怎麼不穿?」

「今天不行嗎?」

「行,行!」

我大聲說,想擁抱又不敢碰她。坐下之後,我指著桌上一片面包:

「果醬我都給你抹好了,你先吃一片。」她中午沒吃飯。

「嗯,謝謝。」她嚼麵包的姿態真好看。圖書館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我沉浸在難以想象的幸福之中。吃了幾口,她舉起杯子,我也舉起來。

「為了什麼?」

「一切。」她說。

「好,一切。」

風掀動了邊上的窗紗,幾乎把陽光也送到我們身上。她的髮卡顯然不是通常的金屬髮卡,不閃光,低調的質地,別在一側風情淳厚,類似早晨江水的顏色,就好像我看到灕江似的。不是湖水的顏色,現在湖水很亮。

「我的髮卡好看嗎?」

「非常好看。」

「是嗎?」

「妙不可言。」

「這不是買的。」

「我看也不像。」

「我離家時媽媽送我的。」

「真好,我好像看到了你的媽媽。」

「我們乾一杯吧。」

「你還要開車。」

她一飲而盡,我也跟著喝了。

「沒事。」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