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裡北京來玩的人很多呢。
我以後說不定去。
邊走邊聊,快到西華門了,我指著對面河上一排房子:瞧,那就是我家,那個大玻璃窗是圖書館,左邊數第三個窗子,那就是我住的窗子。我們停下來,她已不像開始時那樣驚訝,但是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從冰上過去嗎?
那是後窗戶,得繞到前面街上,我說。
夏天你還可以預備條船。
船?我不解何意。
是呀,船。
她嚴肅地看著對岸,完全在自己的思維軌道上,我從未想到在窗子下拴條船,她居然想到了。我後來多次回憶那天的情形,我想她大概是想家了,因為她後來說起她家的牆後就是灕江,她幾乎在船上長大,船就拴在後山牆上。
路過圖書館時我向她自豪地介紹了圖書館,談及往事,我說在這裡我度過的光陰超過了任何地方,有許多故事。我甚至提議要不要進去看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謝絕了,沒表現出興趣。圖書館是我隱秘的驕傲,除了讀書我真的沒什麼可驕傲的,實際上路上我就想好要在這裡駐留一下,展現一下我曾經和現在的世界。她還是想去我住的地方,我沒覺得我住的地方有什麼好看的,況且房間亂糟糟的,她的興趣實在讓我奇怪。她有一種堅定的東西。
過了西華門十字路口,街上車水馬龍,小店林立,我看見她的眼睛一下亮了,顯示出女人對生活本能的敏感。進了衚衕唐漓興致勃勃,不時向路過的小院張望,有時停下,看牆上隱約的標語,對我說她家小鎮牆壁上還有很多沒擦去的標語。她的樣子已完全不像我剛才喋喋不休談圖書館時那種不知所云,我看出來了,她對我實上並無多大興趣,只是對我住的地方好奇。我的臨河的房子或許讓她想到童年,想到一種與她家鄉相關的生活。她出來的時間太久了,她渴望什麼呢?她的大膽是雙重的,一方面她心裡有某種東西,一方面與她所從事的工作有關。某種角度她對我洞若觀火,完全可以放心尋找一些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她的造訪屬於心靈,這一點沒有疑問,我在當時就看出來了,因此我記得曾再次償試判斷她是否一個外省詩人。
衚衕盡頭正對著我住的院門,院門很小,但有好幾級青石臺階,如果她夏天雨中造訪,青石的顏色顯露與灰色小巷確有點南方小鎮的味道,但正是冬天,房前屋後還有積雪,除了青磚格局有那麼一點南方印象,事實上完全是北方的景象。儘管如此,我記得唐漓站在院子裡還是一臉新奇。我請她進屋,她說要再看看。我不知道她是對建築感興趣還是對小院的生活感興趣,什麼都看,門,屋簷,大白菜,蜂窩煤,房後的松樹。鄰居大媽大嬸都推開門出來,以為是我帶來的女朋友,都和藹地向她笑,她也落落大方,大媽大審衝著我說,我這屋有熱水,剛開的,還不讓人家進去,怪冷的。都為我高興,她們總算看到我帶個女孩回家了。
我父母搬走後大媽大嬸就成了我的親人,我如同她們已成年的孩子,從小習慣了,火滅了去挾煤,缺了什麼就去拿,什麼事都提醒我,冬季登記儲煤,換煤氣本,賣大白菜,倒垃圾,我總是不倒垃圾。在她們眼裡我是小院從小就有出息的孩,學業有成,從不出去瞎跑。我對小院感到溫暖,沉溺,不願遠行,沒有時間概念。小院認為我該有女朋友了,可是一直沒有。她是女朋友嗎?如果大媽大嬸都看出她會是我的女朋友,但願她是吧,但願,哪怕讓她們歡喜一些日子。她們顯然認為我就該有這樣一個青青爽爽女朋友,她們可覺得我是個人才,這些思緒讓我心裡又甜又酸。
她竟然說不冷。我讓她在煙筒上捂捂手,她不習慣。開啟火,我讓她烤烤,她的手胡羅卜一樣紅,可她仍說不冷,一個南方姑娘如此耐寒,我不知她是忍著還是真的不冷,人很固執。房子很高喲,她說,很漂亮。我說你再看地,她小聲叫了起來:這是什麼地?!花磚地,我說。她蹲下來,幾乎要用手摸。我也很自豪,我說這樣的花磚地在北京不多,只有一些好的老房子才有。這是你家的房子嗎?不是,是房管局的。真漂亮,我第一次見到這種花磚。這種磚現在沒有了。
嗯,這才應該是北京,她說。
你可別這麼說,我說,其實也很一般。
你一個人住這裡?
我一個人。
那些阿姨挺好的,很善良。
她們看著我長大的。
你沒有父母?
他們在別處,早就搬走了,看看我的書房吧。
我以為她仍然會像在圖書館那樣對書無動於衷,但這一次她驚訝了,面對我整牆壁的書,我覺得她真正意識到了什麼。到處都是書,寫字檯、窗臺、床上,椅子上,我想任何人到我的書房都會震動一下。是的,這是我真正的全部家當。我忽略了自己的書房,剛才實在沒必要用圖書館展示自己,就好像沒必要展示更大的野心,這一刻我從她的目光裡突然意識到一間私人書房遠比一個公共圖書館更令人震撼。現在我恢復了自信,我不覺得她還比我高,我覺得我好像站在了高處,書的價值幾乎就是我的價值。
她愣了一會,顯然有點不適,說:
你是個學究?
說實話,這話讓我不高興。如果她出於敬意,之前一直她沒有看出來,這且不論。「學究」是什麼意思?通常一般還要加一個老字,表明一個人一輩子一事無成,或者官方比如警察面對一個書呆子的口吻,這個書呆子失了竊或自己犯了什麼小錯。我當時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我不知道她哪來的這種口吻。
我無法做出應有的反應,竟然謙虛地說:
我哪兒稱得上,就是瞎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