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通常比我本人給人印象深刻,一說人們就想起來,好像想起的不是一個人而一種事物。老同學對我還算熱情,答應一有訊息就告我,只是之後差不多都沒什麼下文。那時還沒有職介所,報上招聘啟事一時全消失了,只能靠老同學。
到了萬壽路,拐入一條斜街開始陌生起來。我下了車,掏出老同學朋友的朋友寫給我的條子,那位友人同情我的處境,心也挺細,怕我找不到地方,給我畫了草圖。收起條子,繼續向北,向西,又看了一次條子,向北。路已有點荒,看見了城市的河流,眼看快要進莊稼地了,終於看見路邊一個紅磚圍成的院子,按圖索驥應該就是這裡。院子很大,四周空曠,牆頭插著碎玻璃片,玉米秸在上面飛揚。院門破落,看到了中國社會商務調查所的方形銅牌,另一邊是汽車修理廠的白牌。沒有傳達室,也沒見到一個修理工,院子裡倒是橫陳著一輛汽車殘骸,上面落滿灰塵,好像很有年頭了。一排平房,一座二層簡易樓,簡易樓是平房上的加層,看上去搖搖欲墜。我進到了樓內,馬上又出來了,裡面空空如野,什麼也沒有。只能上二樓了。最初朋友介紹地點時提到汽車修理廠,我就奇怪那麼大一個社會調查所怎麼會在一家汽車修理廠?後來才明白是一家民辦機構,那時的民辦機構好像可以亂叫,叫中國xxx或中華xxx的比比皆是,聽上去非常響亮,越是民辦越打著國家的響亮牌子。
簡易樓樓梯外接,陡峭,搖搖晃晃顫顫悠悠,梯鐵的聲音讓我心驚。我的腿還沒好利落,很不適合上這樣鐵索橋似的樓梯,幾乎忍不住又要用手。提心吊膽,總算進入簡易活動板房。裡面還不錯,一種藍色調子讓我眼睛一亮,與外面大車店的環境完全不同。房間明亮,分隔成不同區域,板牆發出現代辦公環境的芳香,辦公桌清一色的灰,富於質感,線條明快,接待室牆上貼有「文明、祥和、敬業」幾個大字,下面是藍色小字。我找的是所長,同學朋友的朋友差不多為我打了保票,所長是他的哥們,儘管如此,藍色環境還是把我嚇住了,不知道能不能成。
所長坐在大辦公檯後面,人太小了,西服裹著短小的身體,老闆椅升得很高,讓人想到幼兒園;所長一隻眼呈暗紅色,有點斜視,顯然是很陳舊的沙眼,以致整個眼白都給浸紅了。顯然注意到我誠實的表情,不耐煩地問我:
「什麼事?」
我遞上條子。
所長看了一會,似乎仍在生我的氣,沒顯出一點熱情。
「有簡歷嗎?」
我趕快呈上。所長看簡歷,我看著所長,沒有想笑的感覺,如果我心情好的話就很難說。所長是否像日本人我說不上來,樣子有點挺撥,如果椅子合適,不坐那麼高,事實上挺有威嚴的。
「你有什麼想法?」所長問我。
我不太明白所長的意思,再次介紹了自己的情況,談到了簡歷上沒寫的詩歌寫作經歷。我注意到所長眼睛亮了一下,我以為找到知音,詳細介紹了自己詩的特點。所長肯定有詩歌經歷,一種思索的表情越來越凝重,後來拿起電話,開始撥號,我只好停下來。
通了。但是顯然沒人接。所長又拿起條子,問我同介紹人什麼關係。
我說了實話,同學朋友的朋友。
我這裡是一個商業調查機構,我需要人,但不需要寫文章的人,更不需要詩人,所長斜視著我,顯然顧到了朋友的面子,我這麼說不是拒絕你,你可以先留下來,但你得知道我這兒的工作性質,通常到我們這兒來的都是有想法的人,帶著專案來或者有特別的關係背景。我這兒不是國營單位,沒有工資,得靠你的專案掙。如果你有什麼專案我們可以合作,我提供平臺,一切合法手續,工作證,介紹信,公章,營業執照。名片你可以隨便印,掛什麼頭銜都可以。不過你不能印所長,如果你的專案有潛力經過我允許可以印副所長,我這有許多副所長;都沒有工資,也不要檔案關係,但要收取一定的風險金。你幹出效益,所裡按比例給你應得的提成。這樣,你先看看我們的營業執照吧,「喏,就在牆上,你看你能幹點什麼。」
沒有工資,我的心立刻涼了,但我還是站起來,我看到了平生第一次看到的東西:營業執照,企業法人。
主營商業調查市場評估產品鑑定專利申報兼營國內外貿易批發零售廣告標牌印製鋼鐵建材化肥機械電子農機食品維修化工油料服裝百貨文化園林綠化
一口氣沒上來我就坐下了。後面還有一長串,我斷句還可以,只是體質太虛,類似低血糖。
「我們實際上就是一家公司,而且是無限公司。」
「什麼叫無限公司?」我愚蠢地問。
「就是沒有限制,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您看,我過去寫詩——」我已經說不出口。
「將來也許我們會辦份內部小報,但現在還不行。這樣吧,我這兒現在有一些別人正在做的專案,看看你能做點什麼,先給別人拼拼縫兒,做點具體業務。一般我不干涉別人的專案,你是朋友介紹來的,我可以跟專案經理說說,不過,你最好別再跟人談詩,千萬注意這點,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