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馬格從杜楓那兒回來了卻了一件心事。一念之差他的命運就可改變,但他回絕了杜楓。杜楓感到很遺憾。馬格回絕的理由很簡單,他剛剛找到感覺,如果生活改變他不知道還有沒有現在的感覺。他沒有什麼奢望,對自己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他希望與杜楓建立一種朋友關係而非契約關係,他表達了對杜楓的尊重,並希望杜楓能在音樂上對自己有所指點和幫助。
杜楓認為馬格說的有道理,但仍感遺憾。馬格演唱了兩首新寫的歌《預感》和《暗室中的太陽》,杜楓嘆息馬格驚人的才華,感嘆他那種神秘的穿透黑夜的人性的光芒,並不複雜,幾乎沒有技巧,非常單純,但又是神奇的。這是個靈魂的歌手,充滿記憶、黑暗和陽光,他註定會橫空出世,沒有什麼能攔得住他的,天才從來不會就範現實的任何秩序,任何價值取向對他都無效。他可以做得更好,稍加指點和包裝就會燦爛奪目,但他音樂的核心即是拒絕的。杜楓一直在尋找這樣的歌手,他找到了,卻又無能為力。他希望馬格再考慮一下,至少他應該離彈孔自己組一個樂隊,他願意幫助他組建。馬格說他也正在考慮離開彈孔。杜楓對彈孔嗤之以鼻,認為馬格在彈孔是不可思議的。事實上早就有人指出這點,拉他搞個樂隊,人請他做主唱或主音吉他。馬格答應杜楓一旦組樂隊,他會找他幫忙,甚至請他做經紀人。
馬格離開彈孔最後一次的演出上,出了意外,侯馬喊劈了嗓子,吐了血。侯馬心裡有火。這是一次悲壯的演出,馬格就要離開彈孔了。侯馬失音,住進了醫院,半夜發起高燒。馬侯住了一個星期醫院,馬格一直陪在侯馬身邊。醫生說侯馬的情況不是先例,他們已接待三例這樣的病人,都是在酒吧沒命嚎叫的歌手,他不能再唱歌了。馬格從沒見過侯馬流淚,他流淚的樣子有點可笑,正好潘靈和陳雯雯呼馬格,馬格去打電話離開了。他無法安慰侯馬。
下星期四是潘靈和陳雯雯生日,她們不是同年,差一歲,但卻同月同日生。她們希望馬格能來參加她的生日party.馬格說現在在醫院,侯馬住院了,他請她們立刻過來看看侯馬,他不會說安慰人的話,請她們替他說說。
馬格打完電話回到病房,侯馬已經平靜下來。侯馬一隻手打著吊瓶,淚似乎已流乾,他伸出另一隻手,握住馬格的手,眼睛看著馬格說不出話,淚又流下來,但很平靜。他的眼睛是有內容的,或者說是期待的。
馬格說一會兒潘靈和陳雯雯來看他,沈宏飛也過來。
2
馬格沒離開彈孔。如果馬格離開,彈孔將不復存在。
侯馬毀了自己留住了馬格。這是個秘密,一個悲劇性的秘密。
馬格並不知道自己在侯馬心目中的地位。與其說彈孔不能沒有馬格,不如說侯馬不能沒有馬格,馬格往臺上一站這個樂隊就有一股無形的力量,侯馬就能充分表現自己。沒有人比馬格更瞭解侯馬的音樂風格,如果說侯馬是樂隊的靈魂,那麼這靈魂是有椅背的,這椅背就是馬格。馬格彈箱琴時在樂隊中這種情況還不明顯,他做了鼓手之後侯馬覺得再也離不開馬格。馬格打鼓的那種力量、準確和激情可以讓靈魂飛揚,讓血液升溫。
雖然明知馬格要離開,得有人接替馬格,但侯馬卻一直處於茫然之中,以致最後馬格為彈孔找來了一名鼓手。馬格的告別演出定下來。沈宏飛心意茫然,也露出離去之意,侯馬一手建立的彈孔要灰飛煙滅。
侯馬當然可以把樂隊靈魂讓於馬格,但馬格無疑會拒絕。
侯馬也說不出口。乞憐是雙方都不能接受的。
在一股血氣之下侯馬決定了。
這是不可說的秘密,但馬格並非沒覺出問題。
馬格傷了一個不該傷的人,但他覺得侯馬實在無此必要。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一個人為了別人怎麼能蔑視自己,甚至犧牲自己呢?尊重別人並不意味要蔑視自己,事實是蔑視自己的人也不可能構成對別人真正的尊重。什麼時候人才能真正把人當人看?非人的東西是每天的大量的無時無刻的,人的軟弱、悲哀、無恥、自虐、醜惡都與此密切相關,這是讓馬格最感悲哀的。驕橫固然傻得可愛,而軟弱更加可悲。
但事已至此,馬格別無選擇。馬格挑起了彈孔。
首場是在潘靈和陳雯雯的生日party上。
潘靈陳雯雯本來想在深大校外包個酒吧,聽說馬格挑起了彈孔她們決定在校內大幹一場。她們花言巧語、嘻嘻哈哈從學校後勤處長那兒得到了小禮堂的鑰匙。她們保證晚會是小範圍的,不大張旗鼓,人數不超過20人,主要是她們的密友,沈宏飛的一些哥們,以及文學社的一些人。沈宏飛趁天黑秘密弄來了學校的鼓,音箱、效果器,麥克,像正式演出一樣。馬格與侯馬及樂隊新鼓手到場時,沈宏飛已準備就緒。
小禮堂經簡單佈置已很有點兒另類氣氛,日光燈被取消,拉上了紅綠藍三色燈泡,明明滅滅,照亮了潘靈與陳雯雯接吻的巨幅漫畫海報,散點燭光在近臺中部閃閃爍爍,人影幢幢,頗有點魑魅魍魎的味道。長條桌上擺著一個巨型的插滿紅蠟燭的蛋羔,四周是香檳、葡萄酒、啤酒、飲料、冷拼,簡陋但很有格調。晚會由沈宏飛主持,他是今晚所有來賓都熟的人,他算是學校的名人了。他的主持優雅,風度翩翩,映襯得兩個潘靈陳雯雯不像是在生日party上,倒像是在自己的婚禮上。放的音樂居然也是《婚禮進行曲》,她們攜手相牽,款款俯下身,一吹氣滅了紅蠟燭。人們舉杯,同聲道賀,鬨堂大笑,祝她們永遠相愛,百年攜老!她們眉目傳情,擁抱,並真的相吻,足有一分鐘的樣子。掌聲雷動,唿哨,尖叫。馬格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幾乎有了新的衝動,某種奇妙深邃的音樂動機擊中了他:相愛,穿越黑暗,進入月光……
3
演出開始。彈孔人跳上臺,調適音箱,合成器,撥弄琴絃,鼓手一通鼓點旋,震聾發聵,男人的力量,山脈的力量,馬格一把嶄新的金屬吉他挎在肩上,拾音器調到了10,一陣掃弦,失真的嘯聲如蛇形閃電,人們彷彿立刻被擊中,被彈起來。馬格的聲音像他身體一樣震撼了人們,像人們預感的那樣。雖然馬格沒唱自己歌,唱的仍是彈孔的老歌《夜晚之鋸》、《自傷》、《牙的笑聲》,這原是侯馬的經典,經馬格一番模仿和演繹有了不同感覺,馬格改變了侯馬的「飄尖」,同時保持了原聲的唳氣。
演出是秘密的,甚至是非法的。人們緊張而興奮,雖然小禮堂遠離宿舍區,但演出還是不脛而走,禮堂的門突然被人撞開,湧進來十個學生,演出變成了公開,不斷有人向這裡湧來,校園似乎被震撼了,不期然的演出使人振奮、喜出望外。潘靈陳雯雯預感到不妙,但已無可挽回,她們把心一橫,索性豁出去幹它一場。《蒙面天涯》一亮相,群情激奮,晚會掀起高xdx潮。
蒙面天涯
我看不見城市的臉
但我看見了星星和晚霞
一隻狼引導我
我蒙面天涯
蒙面天涯
我看不見山脈和大海
但我看見了寒風與盛夏
一隻狼引導我
我蒙面天涯
蒙面天涯,四海無家
與狼為伍,立於懸崖
沒有思緒,沒有記憶
夜幕之下
我只有一口寂寞的獠牙
但永不開口,永不說話
永不開口,永不說話
永不開口,永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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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對我有所期待
我不是不想走出黑海
我是一盒水中的火柴
別對我有所期待
我不是不想有愛
我是一棵蟲咬的空心菜
別對我有所期待
我不是不想回家
我的家早已凋零破敗
別對我有所期待
我不是不想發光
我是看不到未來
我走不出黑海
我看不到未來
我是一盒水中的火柴
誰能把我晾曬?
誰能把我晾曬?
誰能把我晾曬?
所有人都跟著喊起來,下面一片打火機火的閃光,小禮堂擁滿了人,桌子椅子都是人,連窗臺內外都站滿了人。窗子被卸下來,玻璃破碎,椅子翻倒,但並沒妨礙人們整體的喊叫。馬格是富於煽動的,他釋放了人們心底無法言喻的抗議與高傲。這是一個飛來的事件,一個福的夜晚,一次瘋狂的吮吸與怒放,不期然因此逾發激奮,忘乎所已。
校方被驚動,這已是可以預料的事。大群的保安沒能阻止住演出,學生們攔住保安,情緒激昂,推來搡去,彈孔不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今天的首演非常成功,他們正在興頭上,以為又來了什麼人。校方勸阻無效,採取斷然措施,保突入禮堂,拉了電閘。突如其來的黑暗把人們激怒了,砸桌子,摔椅子,酒瓶子飛向保安,終於釀成一場大亂。潘靈陳雯雯要彈孔趕快離開,但已來不及了,警車響了,聽上去不是一輛,至少有三四輛,潘靈和陳雯雯魂飛魄散。
4
彈孔被一網打盡,他們進入了電視記者的攝像鏡頭。
當晚有線電視「零點新聞」節目對事件進行了現場報道。人們看到了遭到破壞的禮堂,掉了的門窗,碎酒瓶子,杯盤狼藉,翻倒的桌椅,受傷的保安,現場學生的敘述,校方憤怒的言辭,以及彈孔被帶上警車的場景。
節目主持人稱,這是一起嚴重的演出暴力事件,演出是非法的,事件還在調查中。各大媒體以最快的速度對事件做出了反應,馬格帶手銬的彩色照片登在青年報的頭版上,報紙雖然敏銳地加大了印量,但還是供不應求,銷售一空。
因為並非政治事件,媒體大肆炒作,馬格一夜成名。
青年報一馬當先,闢出兩個整版篇幅對「1.18演出事件」(1月18日)做了全景式的報道,校方的強硬態度、學生會的宣告、社會學者、專家、教授對此事的看法,大多是批評文章。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二版對潘靈和陳雯雯獨家採訪,一版發了標題新聞,事實上這才是報紙真正想炒作的,這是最強的賣點。潘靈陳雯雯的彩照被醒目地刊登出來,她們潔白而激動的樣子似乎暗示了一部好萊塢影片的名字:修女也瘋狂。
(這期報零售印數比平時增加了20倍,但還是脫銷了。)
記者:「1.18演出事件」已過去三天,做為當事人和事件主要發起者,這幾天你們想的最多的是什麼?
潘:我們對不起彈孔樂隊,進去的應是我們而不是他們,他們沒有錯。
陳:所有的錯都是我們的錯,我們害了他們。
記者:當初你們沒考慮到後果?
陳:考慮到了一些,沒想到這麼嚴重。記者:具體談談都考慮到了哪些後果?
潘:演出肯定要引來一些同學,沒想到來那麼多人,讓我們難以招架。
陳:我們想到可能會驚動校領導,領導會出來中斷演出,我們被嚴厲批評,寫檢查,甚至處分我們,我們做好了這方面的準備,但沒想到砸了東西。
記者:就是說你們明知這是一次越軌行為,還要這麼做。
潘:我們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錯誤。允許犯錯誤,也允許改正錯誤。記者:你們還是學生,辦這麼大的生日晚會,這是前所未的,想到過這點兒嗎?
陳:想到過,但我們想一個人一輩子應該做一次前人沒做過的事。
潘:我們幹嘛非等到八十歲才有人給我們祝壽,我們希望二十歲就能過上八十歲的生日,擁有鮮花和殊榮。中國歷史那麼長,我們生命短暫,我們等不到八十歲,誰知道我們能不能活那麼長。
記者:你們是怎樣得到禮堂鑰匙的?
潘:我們有我們的辦法,什麼辦法,無可奉告。
記者:聽說是從後勤處長那兒得到的,你們明知會有一些後果,學校知道後會會追查的,你們沒考慮這會對處長產生什麼後果嗎?
潘:想過,但沒辦法,管不了那麼多了。
陳:我們受到點兒批評,他也損失不了什麼。
記者:聽說他已被撤職,你們不覺得對不起他嗎?
潘:誰想到會出這麼大亂子,我們覺得很遺憾。
記者:事情如此嚴重,想到會對你做出何種處理?
潘:想到過,開除吧,開除更好,省事了,我們還想進去呢。
陳:對我們怎麼處理都行,但我們要求校方澄清事實,彈孔樂隊的人既沒打人也沒砸東西,他們在臺上只是演出,我們可以作證,許多人也可以作證,我們希望警方不能光聽一面之詞,應該實事求是調查。
記者:司法是公正的。拋開這點兒,他們非法演出,擾亂學校正常教學秩序,造嚴重後果,總是成立的。
潘:那也應是我們的錯,我們是第一責任人,是我們叫他們來的,你說非法演出他們又不是贏利性演出,何談非法?
記者:據我們所知,學校有規定,未經許可社會團體不得入校活動。
潘:規定是規定,規定多了。
陳:他們是什麼團體?他們是我們的朋友。
報道配發了短評,題為《發人深醒的問答》,對她們明知故犯、滿不在乎的挑戰行為表示震驚並分析了思想根源。人人爭看青年報,各報轉載,地攤小報更是變換手法,危言聳聽,大肆炒作。
5
出事的當晚何萍與蘇健飛在一起。紅方酒店生意不錯,何萍忙得不可開交,各項服務已經到位,客人不斷提出意想不到的要求,麻煩不斷,萬事開頭難,幸好有蘇健飛三天兩頭從香港過來,幫她拿一些主意。這天他們忙到十一半了才從酒店回小梅灣寓所。何萍正在浴室洗澡,蘇健飛開啟電視,叫何萍趕快出來。電視正在播放新聞。何萍披著浴巾滿頭泡沫跑出來,看到電視畫馬格被押上警車的情景,她驚呆了。
何萍呆坐在沙發上,半響無語。
她問蘇健飛怎麼辦。
「你先去洗,我來考慮這件事。」蘇健飛說。
何萍沒動,半天才說道:
「我說過他多少次,就是不聽我的,總跟那些人混。」
「如果沒有其它背景我看問題不大,國外這種事常有。」
「這是中國,不是美國。」
「這麼晚了,你急也沒用,先去洗,洗完再說,好嗎?去吧。」
何萍站起來,蘇健飛又道:「明天我們找找謝總,他關係很多。」
何萍這才稍放了點心。
第二天何萍與謝元福通了電話。
謝元福也正為此事急緊疏關係,已經打了五六個電話。謝元福說他會全力以赴,四天後的下午,何萍、謝元福、蘇健飛、黃明遠由一個市局穿便衣的人帶著順利地來到了看守所。大門口兩個哭泣的姑娘引起何萍的注意,何萍見不得女孩哭,問她們怎麼了,她們看到救星似的問何萍能不能帶她們進去,何萍明白了,想起電視和報紙上她們的照片。當她們聽說何萍也是來看馬格的,她們抱著何萍就哭,簡直像見了親人。
他們被安排在單獨的一間接待室。
等了有十分鐘的樣子,警察把彈孔的人帶了進來。
人真是不能來這種地方來,幾天時間他們的樣子顯得如此潦倒,個個蓬頭垢面,鬍子拉薦,眼角黑糊糊的。侯馬、沈宏飛見過何萍、蘇健飛,但沒見過元福。馬格沒想到一下來了這麼多人,坐下後,馬格問元福帶著煙沒有,元福趕快拿出自己的「中華」放在桌上,馬格分送給侯馬、沈宏飛和新鼓手周新峰,他們大口吸起來,這幾天憋壞了。
氣氛顯得有些沉悶。沒見面話挺多,見了又能說什麼?
還是蘇健飛見多識廣,開了句玩笑,說他們一夜之間成了名星,氣氛才稍活躍起來。馬格簡單談了情況。潘靈和陳雯雯又低頭抹起眼睛。
馬格走到她們身邊:「哭多難看呀。」
「瞧你,還安慰別人呢,沒事過那門子生日!」
蘇健飛趕快攔住了何萍。